第八章
我们两个崩溃的人,当天就一直待在医院里。杨迟继续吊水,我在对面的病床
上打坐。
老杨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有一次去干部招待所里胡搞吗?”
我记得,似乎是十六岁的事。那个招待所在农药新村附近,是专门接待一些小
干部的,六层楼高的一栋房子,平时很冷清。那里面有八十年代末的各种健身器材,
最适合我们的是一张乒乓球桌。有时候我们会带着楼上的智障一起去打乒乓球,但
那是被禁止的,任何外来的小孩都会被赶出去。有一次门房遇到了我们,扑过来抢
乒乓球拍,我们撒腿就跑,把个智障忘记在了一边。后来智障挨了一顿打,被踢了
出来。我们很内疚。过几天买了两把枪——那种会打响火药纸的仿真枪,进招待所,
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与那门房狭路相逢,我们拔出枪,指着他的头,打响了火药纸,
然后狂笑着跑掉了。我至今仍记得那门房恐惧的目光,人都吓僵了,一开始我以为
他是被仿真枪吓着了,随着年龄增长,我明白他不是怕枪,而是怕我们。假如他当
时继续无畏地扑过来,说不定真的会被我们杀死在招待所里。
老杨闭着眼睛说:“我以前的愤怒一无所获,现在却必须为了获得些什么而假
装愤怒,其实我自己都想笑。”我想说点什么,但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再开口
了。
后来我们回到旅馆,老杨睡下。我出门,沿着县城的小马路无目的地走,我穿
得不少,但寒冷仍然穿透了夹克衫,停在我的肋部,像两只冰凉的胳膊搂住了我。
走了一阵,听到大喇叭喊着卖羊毛衫的广告,拖拉机与摩托车沉闷的轰鸣,前面就
是大路,划水县最繁华的区域,整体来说就像是被神灵的巨足胡乱踩过一通的南京
路、王府井,气质相仿,但完全乱了套。我在一家摩配商店门口站住,问里面的人
:“有汽油吗?”那人点头,以为是生意来了,我摇头说:“现在不买,我就问问。
有汽油就好办了。”
我穿过这个混乱地带,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又来到了荒凉的小街上,四周像深
夜一样安静,只有光线属于下午,猛然看到一座古代的城门,穿过它,前面是一片
未播种的田野,泥土新翻,裸露在外。一棵老树之上,群鸟飞舞,像黑色的烟幕蒸
腾而起。我已经走出县城,来到农村了。前面的路不再是我的路。
这太没劲了,我在墙根底下抽了根烟,觉得越来越冷,缩着肩膀往回走。到街
口我买了十个包子,权当晚饭,回到宾馆里,只见老杨已经坐了起来,对面是那个
寡妇会计,她表情和悦,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安慰性质的笑容。
“到底怎么说?”我把包子全都扔在茶几上,后悔自己没买汽油。
寡妇会计从包里掏出一包钱,说:“这是五万块,你们先拿回去交差。再多给
你两百块,是营养费。”
杨迟说:“我们不要现金,划账。”
寡妇会计说:“这钱我要是拿回去,老板万一反悔,你下次别再来找我。”
杨迟犹豫了一下,抬笔写了收条。
寡妇会计说:“你们得谢谢我,是我求情了他才同意的,不然也没有这么便宜
的事情。你们要是真的拿了汽油弹过来,那就等着坐牢吧。”
“你为什么要求情?”
“我看你们年轻、可怜。”寡妇会计说,“当然我也不想让你们一把火烧了公
司。”
“我们干得出来。”老杨冷冷地说。
“以后会有很多人欠你的,你的钱,你的人情。你总不能都扔汽油弹。人一辈
子只有一次机会扔汽油弹,别随便用掉了。”寡妇会计颇有深意地拍拍老杨的大腿,
拍得有点太靠近生殖器了。反正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情,不关我的事,我可以回家了。
寡妇会计走后,老杨拖着病体抽了根烟,又看看桌上的两百块,面露忧郁之色。
我说:“高兴点吧,你从此不用再来这个地方了,剩下的五万块就让朱康来讨吧。”
杨迟说:“你想吃点什么吗?我饿了,吃点去。”
值得庆祝一下。包子也不吃了,老杨揣着钱带我到街上,进了附近一个小饭馆。
我们点了各种肉,开了两瓶啤酒,一边吃一边庆功。
我说:“你真会做汽油弹?”
老杨说:“就连凝固汽油弹都会做,以后我教你。”
我说:“问题是你敢扔吗?”
老杨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是一个有理性的人,不像你。我不能教你做汽油
弹,你真的会使出去的。”
“我不会的,我也理智了。”
“你会的。还记得小时候和你抢乒乓球拍吗,你丫作势要打我,我没躲,你为
了证明自己敢于打我,就用乒乓球拍把我开了瓢。只要有人说你不敢扔汽油弹,你
就会扔汽油弹。你就是这么个人。”
“有道理。”我说,“我刚才就应该把你扔在地板上冻死,因为我不相信你会
冻死。”
我们拌嘴,老板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吃新鲜狗肉,我和杨迟一起摇头。旁边一
桌人说:“哎,有狗肉,怎么不早说?”伙计从后面牵出一条黄狗,小饭馆也不避
讳什么,一把拎起狗绳吊在门口的树上,伙计提了根碗口粗的木棍,怪叫着一通乱
打,黄狗在半空中急速扭动、抽搐,很快就死了。伙计换了刀子剥皮开膛,头一刀
下去,黄狗又活过来了,叉开两条后腿蹬了伙计一下。伙计大怒,连捶了黄狗的妈
妈七八遍,下刀如风,剥皮开膛。旁边围了好多人张大了嘴巴看杀狗。
我也张大了嘴巴,对老板说:“你们怎么当场杀狗?”老板说:“哎,你太不
懂了。满街都是死狗,我捡条死狗红烧了你肯吃吗?”旁边桌上的客人也说:“你
们是外来的吧?记住,这年头吃狗肉一定要亲眼看见杀狗。城里人才吃死狗。”
我看着外面的狗,天色暗了下来,它直挺挺地挂着,随着皮肉分离,它正在变
成“肉狗”。伙计手脚麻利,一会工夫它就成了肉块。干完这些,伙计一脚把狗头
踢到了街上,围过来好些孩子,一路踢着狗头欢叫着跑掉了。
我和老杨讨论过,什么叫作肉狗。肉狗,就是专门给人吃的那种。问题是,世
界上没有肉狗,都是在街上套住了拉走,宰了吃掉。没有一条狗在挨刀子之前是肉
狗,它们都是普通的狗。
吃过饭,杨迟打电话到副厂长家里,说自己拿到了五万。副厂长是个老革命,
一听就傻了,在电话里大骂:“杨迟,你还要不要命,敢拿现金?”老杨说:“我
走投无路,对方只给现金。”副厂长说:“你小心点。”我问老杨怎么了。他说,
拿现金很危险,因为写了收条了,出门被人弄死的可能性很大,这笔钱又会回到胖
子老板手里,而他雇凶杀人只需要花几千块就够了。这种带巨额现金的二货,在当
地的绰号就是,肉狗。
我说:“会干掉咱们?”
杨迟说:“根据逻辑推断不会,如果想干掉咱们,那给十万块现金好了,何必
给五万。另外也不应该送到旅馆来,而是让我们去拿钱,然后放我们出门,出门就
干掉,这样我们来不及把钱转移掉。”
“好。”我说,“如果不根据逻辑推断呢?”
“那我怎么能知道遇到的是傻子还是疯子?”杨迟闭着眼睛说,“保不齐还有
其他劫匪呢。”
“那你还敢带我出去吃饭?”
“我饿了,不想再吃包子。死也想做个饱鬼。”
“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你要提前告诉我,免得我死到临头不知道,为了替你省
钱还少点了几个菜。”
我们关紧房门,拉上窗帘,斧子放在手边,整夜守着这堆钱,等待天亮。老杨
还安慰我,通常不会到旅馆里来劫杀,翻箱倒柜找钱的不是合格的劫匪,通常是在
路上干这种事,钱在包里,一把拎走即可。
夜里无聊等死,我们又说了一点绍兴师姐的事情。杨迟说,他给绍兴师姐打了
个电话,她在上海发展得相当不错,公司在陆家嘴甲A 级商务楼,带十几个销售员,
每天拎着手提电脑给金融客户做提案。高级白领,非常风光。绍兴师姐听说杨迟也
做销售,觉得他也算是同行(虽然卖的是农药),问他是不是愿意转行。
“转啊。”我说,“不转的话,你这辈子就卖农药了。老跑乡下,还被人宰。”
杨迟说:“你不懂的。其实我也有销售提成的,各地的农资公司才是我的客户,
招待得很好,不但吃肉喝酒,还有公款嫖娼。当然我不嫖。我主要是想让你知道,
农药销售员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不堪。”
“得坐中巴车吧?”
“得坐。”
“那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我说,“还有,嫖土娼啊,停车吃饭打一炮。”
“放屁,也有高级夜总会的,摸一下就得二百块。”杨迟不耐烦地说。
第二天上午,街上人稍微多了点,我们结了房钱。老杨还是很虚弱,也顾不了
这么多了。我提议他去银行把钱存掉,但他说这样更危险。我们各自背了一个包,
他在前面,我在后面,没有叫摩托车,而是花了十分钟徒步走到长途汽车站。老杨
买了两张车票,我站在旁边看着,环顾四周,有点紧张,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几
口,塞到老杨嘴里。
我们一直坐在候车室里,那地方极小,总算看见一个不太像样的警察,我们离
他很近,稍稍觉得安全。在汽车发车前的片刻,我们忽然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狂
奔过检票口,狂奔过一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蹿上汽车。车门轰地关上,我对司机
说:“按照新规定,你这车在到达戴城之前是不许上客下客的。你中途要是敢放一
个人上来,我就不客气了。来,我先请你抽根烟。”
司机说:“捶他娘,你比车匪路霸还狠。”
那天汽车直达戴城,进城时我和杨迟都松了口气,觉得这辈子最艰难的时光已
经过去了。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撒尿,第二件事是喝水,我在车上都想喝自己的尿了。
然后我们才打了一辆出租车,心情放松,警惕全无,感到故乡的亲切和安全。到农
药新村,各自苦笑,打算回家睡觉,忽然杨迟说:“我的包呢?”
“忘在车里了?”
“钱在你包里还是我包里?”
“当然是你包里。”
“捶他娘啊。”杨迟绝望地骂了一句,找了根电线杆撞了一脑袋。出租车已经
开走了,小票还在,我们又打了一辆车,去出租车公司碰运气。这时候我想幸亏是
尿干净了,不然我们俩都会吓尿在自己裤子上。
那五万块钱放在老杨的包里,出租车司机没发现,开出去一段路,遇到两位老
人叫车。上车之后他们发现后座有个包,里面是五万块。这对老人是大学老师,很
有教养,就对司机说,后座有钱,是之前的乘客遗落的。司机也很有教养,说,请
你们下车,我要把钱送到公司去。老人说,我们不下车,你把我们拉到公司,一起
把钱交给你的上级部门。
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我所说的记忆之神,在那一瞬间脱线了,置我们于死地
(主要是老杨),然而另一个神来临,挽救了我们。另一个神究竟是谁,是哪个上
帝派下来的天使,我也不知道。反正当杨迟一脸绝望到达出租车公司的时候,那五
万块也在桌子上等他了。老人已经走了。
老杨谢了一遍,掏出小票对质一番,核实无误,拿了钱想溜。出租车公司的领
导说,别走,最近正在宣传我公司的行业风气,需要你配合一下。这时从外面来了
一个《戴城晚报》的记者,找老杨要了身份证和工作证,抄了下来,又来了个摄影
记者,端一台尼康,让杨迟捧着钱站到窗口。杨迟说,能不能别拍照?记者说,这
可不行,无图无真相,再说那对老人也走了,只有拍你了。快门一按,我闪到一边,
留下半个屁股在胶片上,新闻摄影所谓的“带点关系”。
在老杨出差之前,曾经接受过《戴城日报》的采访,主要针对他认养孤儿的事
迹,一个青年农药销售员,出于真诚的爱心资助孤儿,他还是共青团员。那次也给
他拍了照,但是日报的审稿比较麻烦,稿子做好后,压了好长时间,恰好于老杨返
城的第二天发表在《戴城日报》的头版。在报纸上,优秀青年杨迟带着自信和坚毅,
抬头看前方,仿佛已经升官发财。同一天下午,《戴城晚报》头版头条刊发了一条
重大社会新闻,农药厂销售员杨迟不慎弄丢了五万块公款,经出租车公司和一对老
人的高风亮节,杨迟拿到了钱,表示无比感谢,并发出由衷的感叹:我对这个社会
有信心。同时配发的照片,杨迟一脸侥幸,贼眉鼠眼地看着读者,一望而知,是那
种弄丢了钱又撞了狗运气的二五仔。听说后来日报和晚报的编辑为此打了起来。这
件事又被电视台发现,居然有个普通青年同时上了日报和晚报的头条,还都有照片,
调子还完全相反,多年来国家都没发生过这种争论了。有个高中时的同学在电视台
做编导,认得杨迟,扛着摄像机又冲到农药新村,把杨迟拍了一遍。经杨迟本人要
求,脸上打了马赛克,字幕仍注明:农药厂销售员杨某。作为本地新闻和奇闻播出
的时候,谁都知道这是杨迟了。
老杨成了戴城的名人,双面人,马赛克优秀青年与没头脑幸运儿。而我虽然参
与了两件事,什么好都没落下,只有半个屁股留在报纸上,想想也挺失落的。
不久之后,我们遇到小苏,小苏说:“我听蔺华说,要领养戴黛的不是中国人。”
杨迟傻了一会儿,说:“什么意思?”
“蔺华说,戴黛会被外国人领养。”
“戴黛知道吗?”
“我想她还不能理解这件事吧。”小苏说。
我和小苏带上孩子去戴城乐园,已经是很暖和的春天,坐在过山车上不再觉得
冷。那阵子杨迟太忙了,一会儿是出差,一会儿是参加全市优秀青年表彰大会,表
彰的内容有两点,一是他充满爱心,认养孤儿;二是他刻苦讨债,为国家挽回损失。
优秀青年还要参加各路演讲,据说有人给他介绍领导的女儿谈恋爱,他嫌那个领导
不够大(而且太老,再过一年就退休了),总之仕途广阔,机会多多,把绍兴师姐
的事情又耽误了下来。
进了戴城乐园,戴黛选了个旋转木马坐了几圈,我和小苏也坐了上去。我从来
没坐过这玩意儿,感觉有点晕,下来以后我们问她是不是要坐过山车,她摇摇头。
“你想坐吗?”她问我。
我看了看过山车,一群人尖叫着从我们头顶飞过。“我有心脏病,坐上去就会
吓死。”
“你会死吗?”她说。
“会的。我肯定吓死。”
孩子低头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我明白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就说:“我现在不
会死,得等到很老了才会死。那时候你已经长大了。”
我们又找到了海盗船、激流勇进,孩子全都不爱玩,最后找到个奇幻世界,她
想进去。奇幻世界的大门静悄悄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奇幻,我和小苏也有点好奇。
买了票,三个人坐上一艘小船,顺流而下。小苏说:“戴黛,你是不是看见那种剧
烈运动害怕?”孩子没听明白。小苏说:“在外国,小孩子都很喜欢运动,学习成
绩倒不一定很好。所以你要爱运动。”我说:“前阵子还想教她拼音和汉字,现在
看来也不必了。”小苏指着水,对戴黛说:“这是water ,水;drink ,喝水;eat
,吃;sleep,睡觉。你要背熟了。”
“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我说。
眼前一黑,紧接着,两个白头发的塑胶僵尸从高处扑过来,在即将到达我们头
顶时又缩了回去,一些野兽的叫声,鬼魂的呢喃,忽然又变成了童话世界,劈头盖
脸的白雪公主和小红帽。孩子吓惨了,抱着小苏,紧紧地闭着眼睛,一会儿又忍不
住睁开眼看看。我觉得无聊极了,伸手拽住一个僵尸的长发,它的脑袋竟然滚落在
我怀里。这下我乐翻了,孩子也觉得好玩,伸出手碰碰僵尸脑袋,说:“假的。”
我怕最后会有工作人员让我赔僵尸脑袋,抬手把它扔到了一个格列佛漫游小人国的
舞台上。其实我挺喜欢这脑袋,很想带回家扮鬼。
孩子指着远处说:“那里有个长翅膀的人。”
小苏说:“那是天使。”
孩子说:“前面好多天使。”
那些天使也跟僵尸一样滑稽,肥头大耳,背上长羽毛,配合着一通像呻吟似的
怪叫在空中绕圈。每个人童年时大概都有这种噩梦,我们是进了万圣节大杂烩了。
忽然灯光全亮,照得圣洁惨白,分明是天国到了。我们傻看了一会儿,短暂的旅程
结束,经过一道帘子,回到正常的光线中,小船停靠在码头边。戴黛哭丧着脸说:
“以后不来看了。”
小苏抱歉地说:“我也不知道奇幻世界竟然是这样的。他大爷的。”
戴黛摇头说:“他大爷的。”
那时候我们已经无所顾忌了,除了太难听的脏话不说,一般骂人话全都开放了。
孩子真要是去了国外,若干年后还能记得中国的骂人话,那是很开心的事。反过来
说,万一在那儿过得不顺心,连句骂人话都说不出口,岂不是太郁闷了吗。他大爷
的。
从那地方钻出来以后,孩子就蔫头蔫脑的,什么都不想再玩了。我偷偷问小苏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要离开中国?”小苏说:“她不明白的。”我说:“她什么
都明白,她知道自己是被爸爸扔掉的。”小苏叹气不说话了。
天气很好,我们放孩子在草坪上跑,孩子在草坪上踱步,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
眼。确实如小苏所说,她很不擅长运动。在福利院我就没看见有操场,所有的孩子
都是安静地坐着,永远坐着,没见过他们有其他的姿势。
我们在乐园里绕圈子,走到摩天轮附近。听见一阵尖叫,有个人向我扑了过来,
我抱起戴黛拔腿就跑。那个人在后面大喊:“路小路!”
是宝珠。我有一年没遇到她了,她变样了。为了表示无所谓,我说:“你别这
么扑过来,我会以为是精神病。没看报纸吗,上星期有个女精神病人在街上砍了五
个壮汉。”
“放屁。”宝珠说,“你倒还蛮敏捷的。手好了?”
“早就好了。”
“怎么还带个小孩?”宝珠又指着小苏,很嚣张地问我,“这是你媳妇?”
“你大爷的。”小苏朝天感叹。宝珠一瞪眼。小苏知道,我这边冲出来的女人
都不好惹,之前就吃过歪歪的亏,赶紧领着戴黛走开了。
宝珠当然是变好看了,我早就知道。没有胡子的宝珠我在脑子里盘桓过无数次,
仿佛是要想象出一个戴眼镜的人的裸脸,非常困难。我看黄碟的时候,发现有个女
主人公很像她,那张脸就被我替换过去了,顺便把身体也替换了一下。然而,再次
相见,仍让我出乎意料,她不但胡子没了,发型也换了,比较成熟的波浪长发(跟
那个琴琴一样),配上稍稍有点像狐狸的脸,怎么看都是个外国人。
宝珠不知道我在动鬼念头,拉着我去喝饮料,又问我是不是要给小孩买一杯。
我抬头看,小苏带着孩子不知道去哪儿了。“没事,我朋友会照顾她的,她渴了也
会说。”
“孩子是谁的呀?”宝珠瞄着我,闲闲地问。
“当然是我的。”这个把戏玩过好几次了,轻车熟路。“前几年和一个女孩生
的,现在那女孩出国了,孩子扔给我。惨哪,我年纪轻轻,就带着个孩子生活着。”
“去年没见你带出来嘛。”
“去年她不归我管。”
宝珠哈哈大笑起来:“路师傅,你太幽默了。可惜,报纸上都说了,农药厂的
杨迟认养了一个孤儿。你忘记了吧,自己曾经对我说过杨迟这个人,是你最好的朋
友。你记性还是那么差,我可都记得。”
“连你都看到报纸了。”
“他现在是戴城的名人了,照片都上头版头条了。刚才那个不是他。”
“刚才那个叫苏林,是我们一伙的,农药厂的化验员。”
“农药厂三剑客嘛。”宝珠揶揄道。我没搭茬。
这时杨迟来了,先和我打了个招呼,又朝宝珠点点头。宝珠抱着汽水杯子,一
边嘬着,一边点头回敬。杨迟夹着一面锦旗,我问他什么东西,他打开给我看,上
面八个大字:拾金不昧,活的雷锋。原来是出租车公司要求的,现在老杨是名人了,
他的锦旗比较有说服力,必须补赠一个。老杨就去锦旗店做了一面旗,打算过一会
儿送过去。
宝珠看了半天,说:“活雷锋就活雷锋嘛,怎么还‘活的雷锋’?”老杨说:
“这不是为了对仗嘛。拾金不昧,四个字;活雷锋,三个字。开汽车的人里面,就
数雷锋是好人,所以只能是雷锋。”宝珠说:“转世雷锋。”老杨说:“这不太好,
很不严肃。雷锋又不是活佛。”宝珠嗤笑道:“我看你才是活佛。”
老杨没工夫跟宝珠拌嘴,卷了锦旗去找小苏。宝珠继续嗤之以鼻:“我一点也
不喜欢你那个朋友。”
“你不喜欢最好。”
“他靠孤儿发达了。”
“愤怒女青年啊宝珠,一点都不像白领。”我说,“什么事情都看透了就没劲
了。”
宝珠拍拍我的肩膀,表示谅解。我也不想跟她吵,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好久不
见,应该叙旧。叙旧就像是两个人重新开始认识,重新唤起一些有价值的记忆,顺
便再讲点新的。遗憾的是我不敢讲贩黄片这一节,因为下场太惨烈,已经从我记忆
中自动删除了。因此在宝珠看来,我浑浑噩噩,不知所以然地度过了离别的一年。
我们上了摩天轮。杨迟和小苏带着戴黛过来,招呼我走,说是晚上要把孩子送
回福利院。我说今天我就不去了,坐完摩天轮我自己回家。戴黛问我:“为什么摩
天轮不会转的?”我说:“它会转的,只是很慢,就像钟上面的长针,你不注意的
话,还以为它不会动。”戴黛说:“那你是不是要很晚才下来?”我说:“你先回
去吧,我天黑才能下来。”戴黛说:“那你们好好玩吧,See you.”
他们走了。我和宝珠缓缓升空,我们聊了一些事,都是没名堂的话。宝珠对孤
儿不感兴趣,随口问了几句,见我不肯说,也就不谈了。摩天轮将我们送到最高处
时,我走到窗口向下望,高新技术开发区的大部分景色都落入眼底。一些富丽堂皇
的建筑,有尖顶的,平顶的,穹顶的,都是办公楼和政府机关。较为低矮的是厂房,
矮墩墩的圆柱体是煤气堡,黄色的是油菜地,黑色的是已经被推平正要开工造房子
的土地。在更远处的河道上,货船仿佛一些铁皮玩具。夕阳正垂落在我的视平线以
下。
宝珠说她现在在开发区一家外企做文员,我猜到了。她的大波浪头发就是一份
说明书,表明了她的身份。所做的工作,照她的说法,就是饲养员加话务员,复印、
传真、碎纸,都是些机器猪,剩下的时间接电话、打电话。每天工作八小时,跟人
合租在一套房子里,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服学外语。
“我不想做文员,想去做营销,毕竟我是这个专业毕业的。”
“女销售员?”
“销售员前面不用加一个‘女’字。”
“可以的,加油,宝珠。”
“谢谢。”宝珠无所谓地说。
宝珠已经变成了女白领,不复当初女大学生的模样。摩天轮转了一圈,我们都
没怎么说话,看着外面的风景,仿佛是两个陌生人买了相邻座位的火车票。又尴尬
了一会儿,宝珠说:“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没来找你?”
“你早就说过有一天会不理我嘛。现在看见我还理,我很满足了。”
“你这么说,我反而伤心了。”宝珠淡淡地说。
当天我送宝珠回家,她住在开发区和老城区接合部的一个新村里,跟人合租房
子。那地方离小苏家不远,离红灯区更近。宝珠既没留我吃饭,也没留我住下,我
就这么走了。路上觉得有点伤感,宝珠就这么疏远了,离开了。我前半生遇到的人
都是这样,在他们出现的头一天就应该预知到会暌隔遥远,除了不死鸟杨迟是个例
外。想到这个,好心痛好心痛啊我操。
回到小苏家,他们端着相机,正在给戴黛拍照。杨迟问我:“摩天轮上那妞是
谁啊?”我说夜大同学,露水情缘。杨迟说:“露水情缘还上摩天轮,耽误了不少
时间吧?”我说:“和你我之间的感情比起来,摩天轮根本不算什么。”
我不跟他聊这些,接过相机给他们拍合影,闪光灯咔咔的。戴黛痴痴地看着镜
头。我忽然觉得很难过,就把相机交给小苏,让他拍。后来冲出来的照片,非常古
怪,我们四个人全都是痴呆的表情,半死不活,一脸茫然,看不出有什么发达的迹
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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