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当年我在工厂时,曾经救过一个钳工班的班长。在下大雨的季节,他蹚着水乱
跑,把腿上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当时厂里没人,我在,活活把他背到医院,差
点累死老子。这傻班长活命以后也没报答我,因为他傻,而且只是个班长。厂里发
了我三十块奖金,奖励我的见义勇为。听说我辞职以后他干活把腿摔断了,一群人
盯着他看,纷纷问他,路小路当年救你就拿了三十块,现在你出多少钱吧?
我对杨迟说过,在厂里,科级干部以上的,值得一救,美女值得一救,食堂阿
姨值得一救,其他就拉倒吧。我这么说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老杨有点人来疯,摊上
谁倒霉,他都会伸出援手。我一直记得少年时期,有一天晚上跟他在外面逛,看见
一个少女遭人调戏,他去打抱不平,被四个流氓暴揍一顿。后来警察来了,少女早
就溜得无影无踪,算是白挨一顿打。这个苍白、瘦高的少年具有一种英雄主义情结,
经过四年大学熏陶,迅速变成一个倒霉蛋。此后的事情,又有了一点转机,他优秀
青年了。
好运连连。一九九八年的春季,雨水多于往年,当时没人会预料到,这是洪水
滔天的年份。杨迟倒是比较敏感,看着天说,完蛋了,今年农药卖不掉了。干这行
的人比天气预报还准,春末夏初的时候,一场痛快的大雨令运河暴涨三尺,河水倒
灌进农药厂,销售部在一楼,率先进水,科员们全都光脚蹲在椅子上上班,鞋子放
在办公桌上。
这一天销售部的包部长穿着高筒套鞋哗啦啦地进来,先把十来个科员臭骂一顿,
说他们的脚臭搞得科室里乌烟瘴气。杨迟心想,就你躲在厂里不用出差,晾脚是一
切销售员的权利,因为患上脚气非常痛苦,而销售员十个有八个都患脚气,躲不开,
无论是潮湿闷热的旅程还是小旅馆里富含真菌的拖鞋。
包部长受不了脚臭,走出销售部,来到外面走廊。雨水不止,超出走廊地面三
公分,看来还会继续涨。在更远处的花坛边,包部长看到一条大鱼漂在水面上。但
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种鱼不能吃,但包部长是个矬逼,他既不懂化工也不懂食
品,他穿着高筒套鞋冲了出去,企图抓住那条鱼。销售科的人隔着窗户看他,有人
嘀咕了一声:“那地方有漏电,这家伙不知道?”另一个人说:“套鞋是绝缘的吧?”
窗外的包部长忽然弹了出去,飞了很远,轰地掉在水里。蹲在椅子上的人们一阵欢
呼:老包死喽!
老杨冲了出去,用木棍钩住包部长的衣服,此时的包部长仰天躺在水里像具浮
尸,老杨将其拽到走廊,迅速解开包部长的衣领,已经没呼吸了,两只分得很开的
眼睛,一只翻向左上方,一只翻向右上方。这时候应该给他做人工呼吸,销售部的
人都说:“小杨,来一个,给我们开开眼界。”杨迟看着包部长那张丑陋的脸,实
在下不了嘴。这时正好来了一个电工,照着包部长的身上连踢了六脚,包部长居然
醒了。
戴城优秀青年杨迟又多了一份荣誉,在洪水中、电网下救起了同事,使之重返
人间。这使人产生错觉,以为他救的是阶级弟兄,其实是领导啦。销售部的人都快
恨死老杨了,连车间里的工人都说,把他救活了,厂里的农药又得滞销三年。杨迟
辩解说,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厂里人说,屁,加你七级工资吗?
那阵子我也有了点起色,我叔叔认识一个老板,在火车站附近有个门面,批发
婚纱。据说他非常有钱,在马台镇有自己的加工厂。我叔叔问他是不是招人,老板
说招的,尤其需要男营业员,因为那些来批婚纱的大多是女老板。最好这个男营业
员长得比较周正,个头高些,甜言蜜语,买卖就好做很多。当然,工资不高,也没
什么额外的油水,需要他足够穷困才能耐得下去。我叔叔说,嘿,我家里就有一个。
“打算去站柜台?”杨迟问。
“做批发生意和普通的站柜台不太一样,能学到很多东西。今年要是还找不到
工作,我就打算自己开服装店,卖皮鞋你觉得怎么样?”
“都可以。”杨迟说,“被女老板领走更好。”
“你也别死撑,该撂摊就撂摊。”
之后的那些天,老杨又参加了一次英模报告会,只是他的英模程度不算很高,
发言时间也就很短。他认为自己资历浅,不过很快发现在同期英模中还有中学生和
技校生。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学历,英模中唯一的本科生,也是唯一的销售行业人才,
可惜领导上不重视这个,始终认为他属于农药行业。这一点是不是重要?在老杨看
来,很重要!销售人才可以胜任任何产品的营销工作,而农药人才算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讲出来没人愿意听,英模报告会,不是营销讲座。老杨回到农药厂,
这一天中午和包部长在众目睽睽之下、食堂的条凳上,共进了午餐。
包部长是个有原则的人,以前,除了副厂长级别的干部,他不和任何人一起吃
午饭。他总是很清高地坐在一边独自吃。后来他看了一本营销管理方面的书,也知
道一些4P理论和组织管理学常识,把这个视为武林秘籍(老杨鄙夷地说,狗屁,中
国大学里的三流参考书)。其中提到什么国际品牌的大boss,非常亲民,每个星期
都会和一位低级员工共进午餐,听取他们的意见,增进团队凝聚力。包部长觉得这
个可以学嘛,每个月挑一个中午和销售部某个没有出差的科员一起吃午饭,感觉非
常不错,像是大boss了。这一天他挑上了杨迟。
这顿饭吃得非常愉快。双方谈了谈农药销售形势,谈了谈天气,谈了谈生活。
事后,朱康带着一帮销售员嘲笑杨迟:“你救了他一条命,终于可以和他一起吃午
饭了。”杨迟无地自容。
当天下午在厂里洗澡,澡堂里又遇到了包部长。秉承老牌国营企业的传统,洗
澡没什么可摆谱的,和每一个人共进浴池。若干年以前,厂长和工人真就一起泡着,
但现在董事长不来了,他有高档洗澡场所。包部长级别不够,他甚至不舍得回家洗
澡,为了省点水费电费。于是乎,午餐时积累起来的威望,到这儿就全部消费殆尽。
他自己还不知道,以为又回到了国营企业时代,与工人师傅同乐,吃饭资本主义,
洗澡社会主义。杨迟非常看不起他,两个人泡在水里,又聊了一会儿,包部长亲切
地递了一块毛巾给杨迟,说:“来,小杨,帮我擦擦背。”
杨迟心想,你有点过分了,老子又不是学徒,凭什么给你搓澡?他忽然产生了
一个奇怪的念头:包部长这个矬神,他是怎么在自己的幻觉中度过了大半生的呢?
老杨接过包部长的毛巾,像擦玻璃一样抹了几下,甚是恶心。这时包部长开口
说:“小杨,你为什么叫杨迟?”
老杨说:“我父亲姓杨,母亲姓迟,因此叫作杨迟。”
包部长说:“原来如此。不久前我看了一本书,里面说,人的名字很重要,一
个名字能让人联想起很多。比如你,名字叫迟,就会联想到迟到、迟钝。”
老杨心想,我救你的时候并不迟。包部长说:“所以我一开始对你的印象并不
好,认为你有点迟。当然,你的名字比朱康稍微好点,他令人联想起猪糠。”杨迟
不语。包部长继续说:“我觉得你应该改个名字,这样有利于农药销售。我以前有
个同事,他的名字居然叫杨伟。”
“我也认识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包茎。”老杨把毛巾扔在包部长的背上,光着
屁股走了。包部长趴在浴池边上,昂起头看了看,没说什么。第二天把杨迟叫到办
公室,说:“最近全国发大水,农药卖不出去,销售员也不出差了。你有什么好办
法吗?”
“我没有什么好办法。”老杨说。
“科里面经常夸你,说你优秀青年,很有销售天分呢。”
“根据需求理论,农民真的不需要在发大水的时候打农药。”
包部长奸笑着说:“既然你也想不出办法,那我们搞一搞回款方面的工作。我
决定,全体销售员都出去讨债,你和朱康继续负责划水县,那儿还剩下五万块,今
年夏天给我要回来。这次别再弄丢钱了。根据需求理论,厂里现在很需要现金流。”
我的奶奶,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全家没有一个
秉承她的信仰而做了教徒的。我妈信佛,我爸爸是个半吊子无神论者,我叔叔应该
信嬉皮士或者西门庆,至于我,只信关公。在我二十岁以前,我奶奶还活着,她问
我是不是要受洗,我跷着二郎腿说,我头上有神,他会保佑我,不需要再弄一个主
了。我奶奶说,你那个神,是有巨大的裂缝的。这句话我没听明白,我奶奶就上天
堂了。后来倒是真的应验了,我所相信的一切保护神,都会在适当不适当的时候打
瞌睡、发呆、跳线,这大概就是我奶奶说的裂缝。唯有她的主,看起来无所不在,
直至永恒。
但我仍然喜欢我的神,我卖黄片的时候能感到我的神在勾引买主的神,我进了
人才市场就能感到他变成了一个垂头丧气的矬神。他既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儿子,
他跟着我一起倒霉,有时催我勇猛,有时比我还胆怯,他打瞌睡但是不会背叛我,
赌输了不赖账。
当然,我奶奶的主也挺好的,我是这样想的:终有一天,我的神会弥合他的裂
缝,到那天我就把他交给上帝算了。
一九九八年,当我们知道福利院竟然有价目表时,不禁都吓了一跳。杨迟说,
具体数字不一定准确,健康的孩子大约一千美金,残疾的八百。这是只给外国人的
价码,中国人没有。我说,他们卖孩子给外国人?杨迟说,也不是卖,是生活费,
孩子归你了,之前的生活费你得支付。这个事实让我们有点尴尬。我说我愿意在自
己脖子上挂个五百美金的牌子,后来想想,这点钱不足以让我爹妈养老,最起码得
五千美金吧。但这个数字又太高,我不可能比戴黛更值钱。
我对杨迟说:“我们要是能变成小孩,抛爹别妈,大概也能去美国吧。”
杨迟说:“变成受精卵就能装在瓶子里去美国了,机票钱都不用出。”
我再次摊开世界地图,隔着一巴掌宽的太平洋,仿佛看到我的厂医姐姐在那里。
从理性的角度,我为戴黛高兴,不过又联想到所有去了美国的人都不会再回来,回
来也变得不认识,不免又有点伤感。
那年夏天,小苏辞职,赔了农药厂两万块培训费(工作满五年才能恢复自由身)。
这笔赔偿并非硬性规定,农药厂的一切都是由某个人说了算的。董事长早就宣布,
大学毕业生在厂内表现出色的,如果考研或辞职,可以考虑免除培训费。这使得人
们将其视为开明的、人性的领导,法令如山,上善若水,就是这么玩的。大学毕业
生考虑到这两万块,想走不想走的人,都表现积极,董事长深为自己的治人之术而
高兴。当然,能免除培训费的人并不多,董事长的侄子,副厂长的儿媳妇,都是这
个级别的。有些没后台的,只能送礼,在两万块限度内哪怕送掉一万,还是等于赚
了一万,偶尔也有人送掉一万最后没成功的,那就全亏进去了。董事长只是想让人
们明白,送礼固然可喜,但这是一场赌博,没有人逢赌必赢,你仍然必须表现出色。
小苏已经在农药厂干了两年,这两年没有迟到早退过一次,搞化验也没出过错,
当然,报社也没来采访过他,属于很低调而尽职的员工,不似杨迟那么嚣张。小苏
递上辞职申请,本不指望能免除培训费,但还是说了些好话,表明自己工作认真,
没有对不起农药厂。不料当时农药销售一片惨淡,厂里各处都有人要走,董事长大
怒,把个农药厂当成是上帝的应许之地,凡是临阵脱逃的都属于叛教者,恨不得施
以火刑。董事长拍桌子说,一个都不许放,交钱也不放,档案压下来,尤其这个外
地来的大学生,忘恩负义之辈嘛。小苏心想,你大爷的,我苦干两年没什么嘉奖,
这会儿成标兵了。小苏那时已经拿到北京一家外资公司的录用通知,急着要走。我
劝他旷工,一星期就开除,成自由人。小苏说这个不行,开除是要入档案的,履历
上太难看,他半辈子优秀,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成绩单上就没有低于九十分的,不能
受此羞辱。只能托了人,送了礼,并拿出结婚证的复印件,证明夫妻两地分居十分
煎熬,再不放行,就拿出老婆的怀孕证明来。董事长这才息怒,令其交钱走人。小
苏上班两年,也就攒了两万块积蓄,一忽悠全都没了。
等他净身出厂,我们纷纷庆贺:小苏,转会费三千美金啊,你比戴黛值钱。
每一个人想要离开,都得交钱,甚至是戴黛。美国人好心好意来中国领养孤儿,
美国一定是太幸福了,国内都找不出孤儿了,只能来中国领养。但是这一千美金到
底是太贵还是太便宜,王八蛋才说得清。我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很多年,直到中年,
那会儿老杨赚了一屋子的钱,带着女朋友去非洲打猎,用自动步枪撂倒一头狮子,
交了五万美金。后来去难民营,有小孩跟着他走,他倒也想带个黑人孩子回中国,
翻译官告诉他,您得出一千美金。杨迟一听,想起当年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
笔钱是国际惯例,WTO 的价码啊,别再耿耿了。我说我早知道了,我有个朋友不孕,
去四川乡下买小孩,三百块成交,从孩子的亲妈手里买过来,后来他又花两千块买
了只陆龟陪这三百块的孩子玩。
小苏的辞职工作拖延了一段时间,北京那家公司去不成了,等另一家公司的回
复。我们天天坐着,什么事都不干,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时间分分秒秒地流走,
小苏家里到处都在发霉。这正是戴城的特色,霉菌无处不在,任凭你怎么消毒,真
菌总有办法起死回生,占领住宅。那阵子狗得了肠胃炎,经常拉肚子,我们怀疑它
是吃了院子里长出来的蘑菇,只能将它锁在笼子里。
有一天我们把屋子收拾干净,天气稍好,小苏说他有点想戴黛了,不妨去福利
院把她接出来吧。北京的录用通知一旦到这里,或者美国人一旦来戴城,他们就再
也见不到了。这时杨迟说:“我也马上要去划水县讨债了。”
我们再次来到戴城福利院,雨又下了起来。蔺老师把戴黛送到门口,叮嘱我们
:“两天就得送回来。”
“美国人两天就到了?”
“其实已经在戴城了,但他们还要旅游一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戴黛说:“爸爸,我想你们了。”小苏蹲下去,深情地抱了抱她。
我们带着孩子去了杨迟家,看了看杨迟的爸爸妈妈,老头深情地抱了抱她。整
个那一天,农药新村那幢楼里,所有认识孩子的人都过来深情地抱她,然后说,也
算不错,能够被美国人领走,总比中国人领走来得好。也有人说,未必。这就争了
起来。杨迟的爸爸走出来说:“别争了,很圆满的事情。美国很好,这是戴黛的第
二次投胎。”党员都这么说了,大家也就闭嘴了。
我们回到小苏家里,像我少年时代经历的所有无聊的雨季一样,搬了个凳子,
坐在屋檐下看天空。孩子也跟我们一起坐着,狗病得不轻,找兽医配了点药,继续
锁在笼子里。孩子隔着房间,看到暗处的狗,忽然问:“它会不会死?”
“不会。”小苏说。
“它看上去像要死了。”
“它只是生病了。”
孩子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说:“如果它死了怎么办?”
小苏没办法,只能说:“我在院子里挖个坑埋了它。你别再想这个事了。我们
一起来看看美国地图吧。以前教过你唱美国国歌的,你还会唱吗?”
“忘记了。我现在会背唐诗。”孩子说着,对着阴沉的天空背了一首“离离原
上草,一岁一枯荣”,又背了一首“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都挺通俗的。她
出国以后,唐诗用不上了。孩子背完了唐诗,我们说背得真好。孩子又背了一遍。
我忽然发现,唐诗这玩意儿,要是你一再重复地背它,就会显得伤感了。小苏说:
“戴黛,美国,是个很美很美的国家,你到那里去,也会很美。那个地方也有白日
依山尽,密西西比河入海流。”
“他们会给她起一个美国名字吧?”我说。
我们想了一会儿,根据中国公司里中国人给自己起英文名字的套路,她会被叫
作黛茜?
“你喜欢黛茜这个名字吗?”小苏问戴黛。
孩子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事实上孩子不叫黛茜,她叫琳达。那得是下半年,小苏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爱
荷华州的电子邮件,用英文写的,里面有孩子的照片,有她的近况介绍。名叫琳达
的女孩穿着裙子,微笑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她肤色偏黑,的确像好莱坞电影里的亚
裔女孩。小苏用英文回信,祝他们幸福,后来他的邮箱被人黑了,也就失去了消息。
雨停了,我们带孩子来到了戴城的儿童剧场。那地方我从来没去过,在我的童
年时代,只有优等生才可以进去看免费的汇演,杨迟之辈是常客。现在我终于也能
名正言顺地进去了,带着我们的半吊子女儿。当天表演的是舞台剧《新白雪公主和
七个小矮人》,我们买了四张票。走进剧场一看,太破了,上座率只有三分之一,
好些地方灯都不亮。杨迟说:“以前这儿可漂亮了,现在搞成这样。”
我说:“喂,看白雪公主会不会对小孩有心理阴影啊,什么继母皇后的。”小
苏说:“介绍上说了,新白雪公主,另外一个故事。”我抠着露洞的座椅套子,心
想,不知道会看到什么场面。灯光暗下,幕布拉开,一个中年微胖的女演员饰演白
雪公主,手里拿着宝剑要去和恶龙决战。小苏说:“这是白雪公主吗?”我指着戏
票说:“新白雪公主。”小苏说,好吧,继续看下去。过了一会儿小矮人出来了,
我们数了数发现不对头,只有三个小矮人。这时白雪公主也问了:“还有四个呢?”
那三个小矮人说:“他们挖矿去了。”于是这出武装白雪公主的舞台剧里,前前后
后就只有三个小矮人,白雪公主带着他们屠了六条恶龙,没有皇后,没有猎人,没
有王子。杨迟摇头说:“早知道演员不够用,干吗不演一出‘灰姑娘屠龙记’呢?”
小苏说:“大爷的,我们四个人就能演。”戴黛说:“狗狗可以演龙。”我说:
“齐活了。”胖子白雪公主说:“下面的观众请不要大声喧哗。”
看完这出戏,我们都认为,这是此生看到的最烂的也最欢乐的草台班子演出。
我们带着孩子离开,在剧院门口买了一个红色气球,站在街边等出租车。过了一会
儿,孩子哭了,一撒手,气球也飞走了。
“气球飞走就算了,再买。”我说。
“是她先哭了然后气球飞走了。”小苏说。
我们三个一起蹲在街边安慰她,她还是哭,也不再想要气球。这种情况从来没
有出现过,孩子一直很乖巧,搞得我们手足无措,仿佛真的变成了三个小矮人。过
了一会儿,出租车来了,我们抱她上车,眼泪还是停不下来。我们也快哭了。车到
闹市区,下来找吃的,老杨问孩子想吃什么,她抹着眼泪一指炸鸡店的招牌。我心
想,这倒不错,已经认识这个了,去美国饿不着你。
我们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吃过了炸鸡,也就忘记再问她。一直到后来,杨迟遇
到蔺老师,说起这件事。蔺老师沉吟道:“派出所说戴黛就是在儿童剧场门口捡来
的。”那时候孩子已经走了。
于是我闭上眼睛,想象中的一幕,我们三个人站在剧院门口,背后是白雪公主
和三个小矮人的海报,一层层的台阶向上,有一个阴沉寂静的入口。街道无人,地
面上的雨水痕迹被短暂的阳光晒得半干。湿热,沉闷,我们孤零零地站着不能动弹。
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前杠上有个女孩,男人仿佛没有看到我们,把女孩放
在街边自顾走了。
我们带着她,一直站在街边,我们像四个孤儿,我们永远在一起又永远等着散
伙。红色气球飞上了天。我曾经一次次地梦见这个场面,醒来觉得心灰意冷。
孩子不知道,我和小苏也不知道,老杨曾经铁青着脸去福利院。蔺老师说:对
方是一对美国夫妇,已经五十多岁,在爱荷华州一所大学教书,他们都是有身份的
人,戴黛的未来,你完全不用担心。杨迟说:“我们来认养她的时候,你说过一句,
戴黛不行。你从那时候就知道她会被领走了,对吗?”蔺老师说:“是的。”杨迟
说:“那为什么还要让我认养她?”蔺老师说:“这不是我的决定,杨院长说了算。
你能领一个白内障的男孩回家吗?你做不到。”
雨季太长了。我们坐了很久,等着美国人把戴城游览一遍,然后带走她。
这一天老杨独自骑着自行车,把戴黛送回福利院。孩子坐在前杠,顶着夏天的
风,头发一再撩起。老杨汗流浃背,最后不得不脱了汗衫,光着膀子骑车。
杨迟问:“我们就要分开了,你会想我吗?”
孩子说:“会的。”
杨迟说:“其实我想问的是,你会记得我吗?”
孩子说:“会的。可是你要去哪儿?”
杨迟愤愤地说:“我要去讨债,有人欠了我的钱不还。等我要回了这笔债,我
们就可以再见面了。”
那个夏天杨迟被派往划水县讨债,我还想陪他去,老杨说不必了,这次和朱康
一起去,不会再让这王八蛋溜走。接着又骂道,唐僧取经都只取一次,取这十万块
跑了八次,这算什么事。小苏说:“戴黛怎么办?”杨迟说这次不会太久,两天搞
定,如果搞不定他也会及时离开划水县。各处江河的洪峰一波一波过来,总理都上
了堤坝。小苏的爸爸是水利工程师,小苏比较懂这个,摇头说:“总理在这种时候
上堤坝,历史上从来没有。大灾之年,你早去早回吧。”
我们天天在电视上看新闻,洪水告急,杨迟没回来。过了几天,朱康从划水县
回到戴城,一分钱没拿到。包部长问:“杨迟呢?”朱康说:“我不知道啊,我以
为杨迟已经回来了呢。”包部长没当回事。又过了几天,杨迟还是没踪影,也没电
话。老杨的爸爸冲到销售部,揪住包部长,要他交出儿子。包部长耸肩说:“我也
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又捡到孤儿了?”杨迟的爸爸打电话报警,问题是,戴城警方
不管划水县的事儿,也不能肯定杨迟就丢在了当地。再想去那儿,发现公路线已经
停运。
老杨不见了。
那个时候,蔺老师打杨迟家的电话没人接,最后打给小苏,我们两个正在喂狗
吃药。
“你们要是想来送送她,就现在。”蔺老师说。
小苏说:“杨迟出差去了。等他回来可以吗?”
蔺老师说:“这不可能,机票都订好了。你和路小路来送她吧?”
小苏看看我,我默然摇头。小苏挂了电话。我们两个坐在小板凳上,摸着狗,
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杨迟,还有戴黛。小苏忽然说:“你觉得心碎吗?”
“是的。心碎了。”我说。
我对小苏说,白雪公主和三个小矮人屠龙,这是一出闹剧,我不希望有某个小
矮人被龙给吃了,在一出演员不够的烂舞台剧里,他们很有可能这么编排。
我们再也没见过戴黛。很抱歉,此生还没有结束我就这么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混不下去的日子里,总是会想起厂医姐姐。所有人都离我
而去的时候,这个最为遥远的人仿佛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
已经收缩成一个很小的点,有点像宇宙黑洞,质量聚合,但它并不能使我粉身碎骨,
它只能使我停止片刻,偏向,或者失忆。
她已经变成了外国人。这个事实属于另一个维度,在我的前半生,这件事并没
有轮廓,不具备意义。后来戴黛也去了美国,她们忽然清晰起来,彼此照亮对方,
令我后脊发凉。
前半生我所知道的外国人,头一个是白求恩,他跟我们长得不一样,但是想法
很一样,国际主义战士,加拿大人,美国的邻居。第二拨是马克思列宁等人,这不
用说了,我也忘记谁先谁后。第三拨就轮到电影上看到的斯拉夫民族大串联,其实
都是演员。我妈曾经很自豪地说:其实你最早看见的外国人是西哈努克亲王。七十
年代他来过戴城,我妈抱着我在街边看热闹,看到轿车开过。后来我奶奶说,我这
辈子最早看见的外国人不是西哈努克亲王,而是耶稣的画像。但她又说,耶稣不是
外国人,是主。主在一切国界之上。
在其后的漫长岁月里,我经常会想起领走戴黛的那位美国大叔,像光芒万丈的
神,把孩子拯救出去,来到繁华的美利坚。后来小苏说,爱荷华州其实蛮荒凉的,
大学里可能会热闹些,美国人的生活比中国人贫乏,纽约除外。
我想象着这个孩子拥有了美利坚户口,讲美式英语,看好莱坞电影,吃汉堡。
这种事情讲给福利院的孩子听,他们不一定明白,但假如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个守护
神的话,那个神一定在发威。但是那个神正如我奶奶所说,有着巨大的裂缝。
我想象着美国大叔和美国大婶走进戴城,肯定会看到粉墙碧瓦的火车站,贴着
瓷砖,上半部分像城隍庙,下半部分像公厕。外国人不懂中国艺术,不然,“屌山
欢迎你”的书法也可供他们一乐。这是一座有两千五百年历史的城市,比耶稣还多
了五百岁,当然,这里不可能有春秋时代的遗迹了,最多看看明清的,也够了。我
们一说美国,就讲他们没多少年历史,全是史盲,二五仔,脑子是直的,好像脑子
会拐弯是历史的沉淀。我说过,电视上拍的外国游客,都是背着相机,到处乱拍照,
爱吃戴城的各种点心,不会说汉语,也知道中国人听不懂英语,凡事只会竖起大拇
指,说Good,或者说,耗!
这种形象太深入人心,前半生二十五年我都是这么乐观地看待白种人,他们出
现在中国人的广告里,也是只会竖起大拇指,Good或者耗,在贫乏的八十年代,这
个形象可以迅速地让一种肥皂或者一种零食变得家喻户晓。甚至还可以教会他们说
相声,教会扭秧歌。在我眼里,他们既是神仙,也是猴子。但是真够可惜的,我连
一个外国人都没打过交道。你知道,人有时候很虚幻,以为自己明白,看看电视就
够了,如果只活二十五岁就死掉,这种虚幻倒也不错,不幸的是还得活下去。此生
此世,我要认识更多的事物,神和猴子,一个一个,分列两厢。
我能想象得到,美国大叔和美国大婶来到戴城福利院,那条两旁有凤尾竹的小
路,走进门,里面一片静谧,沿着干干净净的水泥路走到教室门口,看到中午的菜
汤。这感觉和我们是一样的,普天之下人同此心,但是即便白人大叔大婶,对此也
无可奈何,唯一的办法是领一个走。这和杨迟的做法差不多。我曾经认为他们是神,
然而神理应拯救所有人,从这个意义上说,福利院才是神,美国大叔只是一个好心
人。我想象着他们走进教室,蔺老师说:你们挑一个吧。不对,蔺老师不会这么无
礼,会按照福利院的价目表报价:这个健康的,一千美金的抚养费,这个残疾的,
八百美金。美国人当然不是来买打折货的,他们有足够的一千美金,但是他们只打
算支付一份。杨院长手里其实还有价钱更便宜的,两百美金,甚至倒贴二百都愿意,
但杨院长不会把那样的小孩带出来。美国大叔大婶一定犹豫了,像我们当初一样。
最后杨院长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指向戴黛。这个是健康的,五岁,她在街边被人
捡到,经过派出所转送到福利院,她很文静,记性不太好,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
弄丢的。她一千美金。
美国大叔大婶会不会发疯?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在我想象中绕圈,我就疯了。
这个孩子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她告诉我们的,也只是停留在记忆的表面,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穷困呢,还是末路呢,还是根本疯子。她能力有限,缺
乏依据,并且时间会将更多的、没有说出来的记忆携带着母国和故土沉入深海,仅
剩一艘木筏漂在水面。这个孩子像过去一样站起来,茫然地看着美国大叔降临,美
国决定收养她。孩子坐着记忆的木筏去往黄金海岸。
其实我估计错了,在此后的漫长时间里,那个女孩湮灭在记忆中。我只是在很
偶然的情况下会想起她,然后继续忘记。我前半生忘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很多年后的一个夜晚,我喝多了坐在街上发呆,小苏从瑞士打我的手机。小苏
说:“我找杨迟很久,找不到。”我说老杨正在外地,投资了一家IT公司,结果老
板二十五岁脑溢血,过劳死了,老杨他们天使基金的钱都打水漂啦。小苏说:“我
忘了爱荷华州那个教授的邮箱很久了,但是我还记得他的姓氏。”我说,那又怎么
样呢。小苏说:“我用推特查了这个叫琳达的女孩,找到了,二十岁,亚裔。你现
在能用推特吗?”我说我能用个鸡毛,我连车都打不到,司机不想拉一个坐在街上
拦车的醉鬼,那二十岁的亚裔女孩说什么来着?小苏说,都是些关于旅游的内容,
她在念书呢,没什么大事。
我说:“那就好。你留言了吗?”
“我没有。我们当年就说好了,她的过去一笔勾销了,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小苏说,“但是她有一串签名用英语写的,很有意思。”
“我现在听不懂英语,你翻译过来。”
小苏说:“大意是说,我要变成一只独角兽,撞翻你们这些asshole.”
这么快,这么轻巧,我们的半吊子女儿也到了会骂人的年纪。二十五岁那年,
我什么都不懂,只会骂人,活到四十岁我方恍然大悟,捏着手机,忽然感到一阵晕
眩,像一个asshole ,省悟得太迟的asshole ,带着巨大的裂缝,被十五年前那只
纯洁的独角兽撞翻,就此躺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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