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小苏接到了北京公司的通知,可以去上班了。女研究生在
朝阳区有一套空房子等着他去填补,狗也康复了,不过它不能去北京,必须留在戴
城。万事皆好,只有杨迟一直没有回到家。
那时我已经去婚纱店上班。这是我在两年内做的第九份工作,此前我开过飞碟、
卖过黄片、贩过袜子、送过花,我要是真心想写履历,能把HR吓死。反过来说,这
次要是干不下去,我也该崩溃了。等我去了婚纱店一看,基本判断自己会崩溃。
婚纱店的老板姓陈,已经四十多岁,在他招我做营业员之前,店里的生意还不
错。等到我去的时候,因为发大水,道路不通,各处来拿货的人都消失了,加之周
边竞争激烈,全是开婚纱店的,陈老板已经发不出工资了。我心里暗骂叔叔不是人,
给我介绍这种混账工作,同时也有点奇怪,开店的人,一两个月没生意不至于惨到
这种程度。我学过会计,知道他现金流出问题了,这跟失血过多一个道理,再牛也
得死。
那是火车站附近最混乱的地方,到处都是怪人,神经兮兮,步履匆忙,背着大
口袋。沿街所有的店面都是婚纱,所谓婚纱一条街,这是戴城的特产之一,贩婚纱
的人下火车到这里来扫一圈货,背了口袋就走,十分方便。我以为婚纱是多么高贵
的玩意呢,一问,批发价通常八十块,顶级货三百块。这是九八年的价格,后来大
概涨了点。料子也很难说得上是好的,因为那种布料和裁剪,穿在身上,除了幸福
感之外,绝对不会有一点点舒服。女人要结婚,就疯了,这个我懂。
陈老板的店面不大,只有一个很小的入口,得走上楼梯才能看到整个二楼一条
深邃的长廊,里面挂满衣服。如此一来,租金稍微便宜点,但时时会被人遗忘,得
是老顾客才会特地转进来。自然,我的任务就是站在楼下,既充当礼仪先生,又充
当吆喝小弟。一会儿彬彬有礼地对着女士们微笑,请上楼,楼上什么都有,小心台
阶,地毯有点翘起来别绊着姐姐你;一会儿看到没人了,就直着嗓子喊两下,婚纱
批发,批发婚纱,批发批发,婚纱婚纱。蛮押韵的。这么干了三天,嗓子哑了。陈
老板过来给了我一颗润喉糖。
我吃着润喉糖,心想,倒也不错。我过去贩黄片,犯下了很多罪孽,最起码我
奶奶的主是不会饶恕我的,现在卖婚纱,让中国人民穿着白颜色的衣服结婚,这在
以前不可想象,我会被人卸了,现在人民也接受这种倒霉装束了,我算是为主的神
圣添砖加瓦。
陈老板的老婆,我特地讲一下,她长得美。陈老板本人就像根茄子,娶了个年
轻的美女,一猜就是二婚。果然,其他店员告诉我,他把自己老婆休了,这个是他
发财以后娶的。不过这大美女没什么背景,郊区马台镇的一个农家女,一开口全是
乡音,没法听的。纯粹好看,不实惠。她不常出现,据说待在工厂里,也不管事,
纯养膘。这个店里的管理人员,都是她家里亲戚,其中有一个名叫马汉,长得阴阳
怪气,像我遇到的最矬的工厂干部,常年穿得灰不溜丢,一对内容可疑的瞳孔深藏
在眼镜片子后面。他负责管账,收到了钱,就塞进自己掌管的一个铁盒子里。有时
候会用一种很官方的口气训斥女营业员,比如偷懒就是偷懒,他非要说成是“怠工”。
后来一问,原来也是从一家小化工厂下岗出来的,做过车间管理员。我很不喜欢这
个家伙。
这个地方待久了,觉得十分无聊。陈老板经常会走下来看我,跟我聊几句,表
现得很亲热,当然,我知道他是查岗,怕我溜出去玩了,或者没有尽心尽力吆喝。
马汉来了,眼镜片子冲着我闪一下,并不说话。为了嘲笑他,我找了副墨镜戴上,
显得既酷又神秘。
在婚纱一条街上,我还遇见了一个熟人,他是我技校里的同学,没毕业就辍学
走了。他很可怜,是个歪头,没想到竟然结婚了,老婆是我以前经常看见的一个马
路少女,专门靠打桌球赢钱。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开了一家婚纱店。
歪头同学对我也不错,说自己九一年就出来学生意,被人剥削了整整五年,摸
清生意门道,到九六年才拥有了自己的门店,批零兼营,夫妻两个人带一个营业员,
非常辛苦,但感觉很有奔头。他歪着头的样子很可爱,我老想笑,但他老婆不好惹,
我曾经在桌球房把所有的钱都输给了她,不想再惹怒她了。
我的歪头同学邀请我加盟,在他店里帮工。“陈老板那儿没什么好做的,他工
资都发不出来了,他是戴城最早做婚纱的一批人,曾经赚了一百万,但现在全都赔
进去了。”
“怎么赔得这么厉害?”
“他娶了个新老婆,是马台镇的农民。他为了给老婆争脸,就在马台镇那么偏
远的地方盖了一座大楼,有五层楼,好几亩地,造得就像白宫一样气派。他的婚纱
厂就在那楼里,但是只占了小半个楼层,其他地方他想出租挣钱,可惜,马台镇没
划进开发区,他白费劲了。”
“盖房子把钱都花光了?”
“岂止。不但花了一百万,还借了银行六百万。”歪头奸笑道,“现在他每个
月得还几万块的利息,他死定了。”
我想了想说:“陈老板对我没什么不仗义的,直接跳槽到你这里来不太好,等
以后吧。”
“行啊,不会很久了,再有两个月他就可以倒闭了。”
聊完了,我回到店门口,觉得少了点什么,仔细一看我的自行车被人偷走了。
天哪,我的破车,我那辆必须用鞋底充当刹车皮的破车,居然也被人偷走了。
火车站是小偷最猖獗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也不应该偷我的自行车啊。我想找一辆
比它更破的都难,这太没天理了,它明明已经超出了小偷的底线。
有一段时间,雨停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指望着洪水能退下去。那一年戴城
的情况尚可,城里没有发生太严重的内涝,但是几百公里之外江水滔滔,用报纸上
的话说:险情不断。我们第一次为发生在远方的水灾本身而担心,以前我们只担心
发大水了有很多人端着饭碗到戴城来要饭。
老杨还是没回来。
小苏对我说,他三天后就走,坐火车去上海,避开灾区,坐飞机到北京。东西
不能带太多,假如我看中什么,就送给我了。
一双皮鞋,一件夹克,一顶草帽,一把雨伞。后来我说伞不能收,不吉利。小
苏笑笑说:“咱们本来就散了。”
“你不等老杨回来了?”
“有点等不及了,怎么办?”
“确实去得太久了。”
“这会儿美国一定很安全吧。”我感叹说。
我看中了小苏的自行车,一辆白色的、极其破旧的公路赛车。小苏没二话就把
车给了我。第二天我骑到火车站,中途有一条施工的路,坑坑洼洼的,公路赛车没
法骑,我只能推着自行车蹚着泥水闯过去,到婚纱店一看两条裤腿全完了,脚上穿
着凉鞋倒还能应付。马汉不高兴了,认为我的形象不佳,有损店风,让我回家换裤
子。我只能又推着自行车回去,到小苏家附近我渴坏了,进去喝水。小苏看了看,
对我说:“路小路,我去帮你赢辆自行车回来。”
“怎么赢?赌钱?”
小苏叫了一辆出租车,把自行车架在后备厢里,我们直接去戴城乐园门口。小
苏说他看了报纸,这一天著名外国品牌“肉的慢”在戴城乐园门口举行自行车比赛,
男女前三名各奖一辆“肉的慢”十八速山地车,非常适合闯工地。比赛距离是二十
公里!我说我已经累趴了,骑不动。小苏说:“我来骑,你在这儿等我。”
“你有把握吗?”
“我对赛道很熟悉,这一圈往返,正好是我们去福利院那边,绕过山再回来。
哪儿上坡哪儿下坡,我都清清楚楚的。”小苏说,“路况很好,我的公路车可以的。”
“车况和人况呢?”我叹着气问他。
“试试看嘛。我要是没赢到,你也别怪我。”
到了戴城乐园门口才发现,我的天,人山人海。无数人推着他们的山地车、公
路车、老坦克、公主车,好像还夹杂着黄鱼车,拥在起点站,显然都是想赢一辆
“肉的慢”的。在这些人里,我居然还看见了好几个外国人!他们打扮得非常专业,
一水儿的山地车,穿着紧身裤,头上还有一个向后凸出的安全帽。跟中国人赛车,
你是得注意安全。其中还有一个老黑。我立马[ 屁][从] 了,拉小苏的衣袖说:
“咱别比了,冠军肯定是老黑的。”小苏说:“你在说什么啊?你很怕老黑吗?”
不是我怕,而是历史证明了的。当年我在化工学院和杨迟一起打篮球,对方球
队里有两个老黑,比我们高半个头,这弹跳力不是盖的,比歪歪的哥哥还厉害,随
随便便就能灌篮。我和老杨跟他们打了十五分钟,累得吐血,一个球没投进。最后
下结论说:“是个黑人就比你强。”这种来自体能上的挫败感,我少年时几乎没有
体验到。我打架拿亚军,逃跑拿冠军,一直深感自豪。在黑人面前才会明白,这什
么都不是,你只能根据自己的肤色假装是个白人而歧视一下老黑。
在戴城乐园门口,我拖住小苏,不让他去和黑人做无谓的比试。小苏不信邪,
或者他大学时代也输给过黑人,想赢回来?他说:“环法自行车赛好像没见过黑人
拿冠军的。”
“好像也没有黄种人吧?”我说,“那你就去吧,输给白人黑人都不丢脸,只
要别输给黄种人。”
他推着自行车来到登记处,交身份证,又交了十块钱报名费,看了看路线指示
图,然后就等着吹哨子了。我站在一边跟“肉的慢”的工作人员谈天,那是俩胖姑
娘。
“你们怎么把外国人都招来了?”
姑娘说:“不是我们叫的。都是高新区工作的鬼佬,他们喜欢运动,爱热闹,
主动参加比赛。”
我说:“骑二十公里,摔死了怎么办?”
姑娘们愣了一下,说:“哪那么容易就死?”
我说:“上次有个外国人在解放路骑助动车,被卡车轧死啦,赔了好多钱。”
姑娘们陷入沉默,知道我是来捣乱的,其中一个壮胆说:“不要紧,反正也不
是我们俩赔钱。”我向她竖大拇指,这个思路就对了。另一个站起来用喇叭喊:
“大家注意安全……”始发站的工作人员误判,哨子吹起来,一百多辆自行车浩浩
荡荡地出发了。我听见人群里的小苏发出悠长的一声号叫,他又狂暴了,白色公路
赛车直蹿出去,领先于老黑。小苏真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那天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待着小苏回来。腿上的泥都干了,阳光猛烈地照着地
面,这一带没有树荫,我在毒日下像个闲散的农民,无聊地剥取腿上的泥壳。样子
太矬了,没有人愿意搭理我,后来我从身边一扇落地玻璃窗里看见自己的模糊影子,
既像是猴子给自己捉虱子,也像是低头手淫。难怪都不理我了。这件事让我明白,
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定要抬头挺胸,显得清新浪漫。假如因沮丧而低下头去,把脑袋
埋在两腿之间,类似什么形象你就自己去猜吧。这份感悟当然没什么大意思,属于
很次要的感悟,但我后半辈子倒霉的时候再也没坐在马路牙子上低头看屌,这一点
很重要。
有一个白人姑娘坐在了我身边。我先没看到她的脸,而是手臂,真的很赞,一
层浓密的金毛,在日光下闪烁。这让我想起宝珠,宝珠的汗毛也浓密,黑色的,像
细密的罗勒叶洒在富含奶油的意大利面条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喜欢这种范儿
了,盯着白人姑娘的手臂出神,她意识到了,转脸对我说:“你好。”原来是个会
讲中国话的。我笑笑,表示友好和无害。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和外国姑娘说话。我说过,我曾经以为她们只会说Good和耗。
“你怎么不去参加自行车比赛?”
“啊喏——”姑娘说,“我不太擅长这个,我是来给我男朋友加油的。”
“男朋友中国人?”
“不,美国人。”
“我最近有点讨厌美国人。”
白人姑娘无所谓地摇摇头,说:“哼,我也不喜欢美国人。”
“我还以为你是美国人。”
“我是澳大利亚人。”
我掰着手指数了数,八国联军,没有澳大利亚的,这就算是国际友人了。澳大
利亚姑娘给自己点了根香烟,很细的女式烟,他们国家没有敬烟的习俗,再说我也
不爱抽女式烟,会阳痿,就不计较了。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根“财神”,一块五
一包的香烟,抽下去不但不会阳痿,连舌头都会发硬。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同时
对着空中吐烟,看上去倒蛮像情侣的。不知道美国人会不会生气。
“澳大利亚是个很有趣的国家。有袋鼠、考拉、鸭嘴兽。”我努力回忆着初中
地理课的内容,“还有袋狼。”
“你很了解澳大利亚。”姑娘有点高兴。
我心想,这不算什么,我还知道印度尼西亚出产科莫多巨龙呢。我对世界的了
解差不多全都来自赵忠祥解说的“动物世界”,要不就是课本上的八国联军。“你
们为什么来中国?”我问她。
“来学习,我在戴城大学学语言。我学了三年的中文。我的男朋友是一企业主
管。”
“这儿的外国人全是企业主管。”我说,“你为什么老是啊喏啊喏的,这是日
本人的口音。”
“我在日本学习过,也会日语。”
“我讨厌日本人。”
“啊喏,我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讨厌日本人。但是我还很喜欢日本的。”
我掐了烟头说:“你不明白的,你又不是中国人,也不是美国人,这俩国家都
被日本轰炸过。美国呢,报了仇,扔了原子弹,所以现在跟日本很要好。中国人什
么都没干,眼巴巴地看着。只有被日本人欺负过了才会讨厌日本人。你们澳大利亚
是个和平的国家。”
“澳大利亚也被日本轰炸过,达尔文港,还有其他地方。我的祖父的哥哥,参
加过战争,是盟军,在东南亚,死了。”她的中文有点不够用了,这种时候应该叫
“牺牲”。
“真的吗?”我摸着脑袋有点想不通,好吧,既然都和日本人干过,那我们又
是朋友了。“向你的爷爷的哥哥致敬。我的爷爷参加过朝鲜战争,跟美国人打过,
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澳大利亚也参加过那场战争,是联合国军。”
我算是遇到历史专家了,跟澳大利亚人真是没什么可说的,他们还出产澳毛。
经她提醒,我确实想起来,我爷爷是在跟联合国打仗。我倒很佩服老头当年,我已
经二十五岁了,不复再有咬全世界的心情。现在的高新技术开发区也够凑成联合国
了吧?
我点起第二根烟,姑娘掐了烟,站起来走了。显然,她觉得我没什么可聊的。
我继续坐在马路牙子上,独自一人,想到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厂医姐姐和戴黛,此时
此刻,确实感到没什么可以再聊,我剥着泥腿等待着小苏给我赢一辆自行车回来,
对手是装备精良的鬼佬和一群骑着破自行车的中国人。我应该立即去死才对。
过了很久,在始发站等候的人群忽然发出一声欢呼,原来是车手们回来了。比
赛的路线是一路向北,在团结山那儿拿一个牌子,再折返回来。我看到一名白人车
手孤零零地出现在道路上,果然是白人,不可能不是白人,他们的自行车太好了。
他在触线的一瞬间松开车把,平举双手,表示雄起。澳大利亚姑娘仍然在看着远处,
显然这不是她男朋友。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辆自行车,第三辆自行车,逐一出现。我猛然发现小苏排
名第二,这让我非常吃惊。澳大利亚姑娘高喊着男友的名字,Jacky !宛如在演唱
会时呼唤张学友。他紧跟在小苏后面。我心想,不错,农药化验员和外企主管的一
场角逐。小苏弓着背,像抽搐一样地踩着脚踏板,那辆白色的公路赛车都快散架了。
而我们的Jacky ,也显得很痛苦,他努力想要超过小苏。其实他们不必争,因为前
三名都能奖到一辆自行车。后来小苏说,当时要是不争,他就直接瘫倒了,必须争。
小苏赢了Jacky.他到站后是从车上滑下来的,坐在地上喘息不止。澳大利亚女
孩冲上去亲吻了Jacky ,为了表示我的open立场,我也毫不犹豫地亲吻了小苏,发
出一阵狂笑,反正他已经结婚了。 Jacky伸出手,向小苏表示祝贺,非常友好。
“你真的把老黑赢了!”我说。
“我早就把老黑赢了,他的自行车在路上扎了个钉子,现在大概正推着车子往
回走呢。”小苏说。
我们一起去领奖,小苏赢得了一辆十八速的“肉的慢”山地车,红色的,燕把
的,带水壶架的。“你是怎么赢下来的,简直不可思议啊。”我说。
“偷偷告诉你,我作弊了。”小苏说,“从福利院那条小路穿进去是捷径,可
以绕过团结山,少了一大截上坡路。这条路,只有我们知道。”
“你真牛,你以前考试也作弊吗?”
“实话说,从来没有过,这是生平第一次。”
“不管用什么办法赢了鬼佬就是赢了,不算作弊。”
我搂着小苏,跑进炸鸡店去喝饮料。小苏热昏了,冰凉的可乐喝下去,忽然双
腿一软,幸福地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作弊赢了美国人,他大爷的。”
第二天小苏就走了。下个世纪,我们还会再见。
那一年夏天,杨迟又来到划水县。
从一九九六年的冬天,直至此时,杨迟算过,在划水县一共待了二十二天,前
后五趟。除了路小路陪他那次要到了五万块现金,其他均空手而还。然而这一次,
即使是召唤神兽路小路也休想帮得了他。
他背着自己的帆布包,游走于中国。县城都是差不多的,县城和县城之间是各
种火车、中巴车和拖拉机,各个县城都讲他们的土话,大部分听不懂,因此也没有
太大差别。倘若走出划水县的那座古城门,再往乡下去,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广
袤的农村固然可爱,但年轻的农药销售员只想待在客栈喘口气,有如一个落第的诗
人。
去划水县的那天,雨水时有时无,有些田野已变成巨大的水塘,有些似乎还能
保住。所经过的江河,滔滔浊流像冤魂般呐喊着奔向远方。到划水县境内,有人搭
车,司机停车放人上来。听说西边的大河已经有险情了,邻县泄洪,疏散了无数群
众。
“不会有事的,这一带江面很宽,洪峰过得去。”在长途汽车上,司机这么说。
有个老头告诉杨迟:“没那么容易,我是党员,每年这个季节,小干部都要上
堤坝的。”
“护堤啊。”杨迟说,“小干部还得干这个?”
“小干部不去,难道让大领导去?”老头说,“昼夜守在堤上,看有没有管涌、
漏水。有时候忽然塌了,卷走一个。”
“要是不去呢?”
“处分,也别想升官了。”老头说,“有险情,党员上,是我们这儿的规矩。
凡是能混出点样子的,都在堤坝上滚过。说起来,老子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来
的,群众懂什么?出了事就知道逃。”
有个群众插嘴说:“你别这么说,我也是划水县的,这么多年堤上死了没几个
干部,还都评了烈士,家里都安顿好了。群众各种各样的死法,你不知道。群众的
脑袋,也在你的裤腰带上。捶你娘。”
这两个人争了起来。杨迟觉得吵,坐到汽车最后一排,推开车窗,让风灌进来,
雨水一起扑入。他对着车窗想了很多事,都没什么名堂。黄昏时到达县城,觉得比
以前萧条,人都不怎么看得到了。
他住到旅馆,朱康已经在等他。朱康快乐地说:“马上就要发大水啦。”
杨迟不想理他,只说:“发大水没什么好高兴的。”
两个人去那家公司讨债,沿着小路走过去,到公司门口发现就寡妇会计一个人
在。杨迟说:“我们又来了。”
寡妇会计说:“老板不在,就算在,也没钱给你们了。今年农药做亏了,庄稼
都没了。”
朱康虚张声势说:“要是给不出钱,杨迟还得睡在你们公司的地上。”
寡妇会计一点没觉得朱康幽默,冷笑说:“睡吧,但是这次只能睡在门口了,
因为明天我也得走了。这儿就要发大水了。”然后冲着杨迟说:“我劝你也早点走
吧。”
寡妇会计一直都蛮客气的,有时还装可怜,这次变得严厉了。杨迟和朱康没办
法,回到旅馆。朱康说:“别信她的,就算发大水也最多淹掉几个乡,县城离江堤
还远着呢。明天你造个汽油弹去吓唬吓唬她。”杨迟没理他,觉得有点困,吃了点
东西,卷了被子蒙头就睡。
这一晚杨迟梦见了很多人,戴黛啊,绍兴师姐啊,包部长和朱康啊,在梦里各
自对他说话,搞得他很累。醒过来一看,才夜里十点,同一屋子里的朱康不知道去
哪儿了。外面的动静很大,似乎是大卡车从街上开过。杨迟洗了把脸,只觉得心神
不宁,走出去看了看,昏暗的街道被一辆辆卡车的远光灯照得雪亮,空中的雨水像
是在厮打搏斗,气氛紧张起来。一些黑色的人影奔跑着出现在亮处,旋即进入黑暗
中,汽车喇叭和人们搬运重物时喊着号子的调门交织在一起。
“像打仗啊。”杨迟回到旅馆,忧心忡忡地对账台服务员说。
“年年都这样,几天就没事了。”服务员打了个哈欠,头发被电风扇吹得一团
糟。
杨迟回到房间,等了一会儿,朱康还是没回来。杨迟心想,朱康这个王八蛋,
这种天气跑出去干什么,他找死吗?
在杨迟的销售员生涯中,有一次经历是难以忘记的。
那一次,他们六个人坐着厂里的面包车去外省做一笔大生意,车子在路上出了
点问题,耽误了几个小时,在到达那座县城之前,天就黑了下来。车在公路上走,
周围皆是树木与杂草,杨迟坐在副驾位置昏昏欲睡,偶尔有一只黑色的小动物在车
灯照亮的地方横穿道路,让他稍微醒神。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司机忽然踩刹车,一
车人全都蹦了起来。杨迟觉得自己被一种柔软而确定的力量推向挡风玻璃,整个脸
都贴在了上面。等到大家都落回座位,司机用颤抖的声音说:“前面有一根木头。”
那根本就是一根树干,它无声地横在道路中央,在黑夜里,汽车要是磕上就直
接飞出去了。这种树干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路上,它通常意味着:附近有劫匪。
身后的同事大声说:“把车窗摇上去,快。”
车子就停在黑暗的公路上,摇紧车窗,打开所有的灯。外面一片寂静,看样子
不会有其他车子经过了。车上的人商量了一下,到底是下去抬走这根树干呢,还是
待在车里等天亮。那个年代,他们都没有手机,没法报警。有一个销售员坚决地说
:“不能下车,谁下车谁就死!”另一个人说:“调头,回去。”
那会儿就是朱康满不在乎地说:“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县城了,调头回去得开一
夜。再说了,调头回去你怎么知道没有一根木桩堵在后面呢?”其他人说:“那就
在车里等着吧。”朱康说:“我们连司机一共有七个男人,不用怕。两三个歹徒干
不过我们。”
杨迟说:“万一外面很多人呢?”
“你觉得外面有很多人吗?”朱康指了指寂静无声的公路,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抬了抬树干,“我一个人都能搬动,你们不用下来了。”
杨迟听见身后一个销售员用惋惜而绝望的口气说:“这个老傻逼。”忽然之间,
朱康被按倒在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从路基下面钻出来,包围了面包车。杨迟看见
挡风玻璃前面有一个女人,她是那种贫苦农村妇女的形象,头发蓬乱,脖子上胡乱
裹着一块粗糙的红围巾,手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女人把孩子举了起来,仿佛
那是一张年画,要贴在车窗上。孩子头大如斗,翻着白眼并且歪着嘴,向杨迟伸出
可怖的舌头以表敬意。这是一个智障,脑瘫儿,在当年医学院的黑暗走廊里,路小
娟曾经带着他瞻仰过的瓶子里的人类。杨迟悚然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在车顶上。女
人知道他害怕了,露出愁苦的、谄媚的、威胁的一笑。整个村庄的人,男女老幼,
壮的不壮的,傻的不傻的,悉数出现在公路上。
那一次,他们被拿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钱,好在大家都是懂事的人,带的现钞不
算多,更没有金银细软,损失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事后也没有人能说清,这
是乞讨还是抢劫。汽车继续开,他们全都沉默着,听到朱康牙齿打磕的声音。终于
有人忍不住开口:“朱康,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以后学聪明点。”朱康颤抖着点头。
但杨迟觉得,在路上看到的那张智障脸,已经安在了朱康的头上。朱康就是个脑瘫
加霉星,愁苦而谄媚,自以为幽默,随时会害死人的那种浑蛋。
第二天一大清早,有人打电话到旅馆找杨迟。杨迟懵懵懂懂地跑到账台接电话,
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说:“你的同事在我们手里,他欠了我们一点钱,拿钱来换
人。”
杨迟一点没觉得意外,醒了醒神说:“你让我听朱康的声音。”那边立刻传来
朱康嘶哑的嗓音:“小杨,千万不要报警。你一报警我就死定了,也不要告诉厂里。
他们要的不多,五万就够了。”
杨迟说:“你以为自己值几个五万?我没带什么钱,只能回厂里去要钱。”朱
康急喊:“不行,你往厂里打个来回我已经死了。还有,厂里不会给我出这个钱的,
厂里肯定报警。你去欠债的公司要回五万,先给我垫上,我回戴城就填回去。”杨
迟幸灾乐祸地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绑票的,他们为什么不要一千万赎金?反正
你都拿不出来。”朱康说:“事情很复杂——啊!”显然是挨打了,接着电话就挂
了。
杨迟拿不出五万块,他只带了一千块钱,银行卡里还有一万多块钱,这就是他
的全部家当了。根据朱康的建议,他只能去寡妇会计那儿碰碰运气,挂了电话走过
去一看,公司大门紧闭,果然是全都走了。杨迟站在路上想了想,就去银行提了一
万块钱整数,出门时怕被人劫,抱着包狂奔到了旅馆。
中午电话又来了。杨迟说,五万块没要到,只有一万。划水县这种地方,自然
也出产不了专业的绑架犯,双方都是跟着警匪片里学的。有一部梅尔·吉普森主演
的《赎金风暴》,看过好多遍,知道较量的是心理。杨迟说:“这一万还是我私人
的存款,再想要,我就得找厂里,厂里就报警了。明白吗?”电话那边犹豫了一下,
很固执地说:“朱康欠我们五万。”
杨迟说:“你还是不明白。如果你是债主,不管赌债、嫖资还是你按着他脑袋
写的欠条,都应该他老婆过来把钱还给你。如果你是绑票,现在就要赎金的,可以,
没问题,但我这儿就一万。”
女人说:“那你把一万块带过来,五点钟,县城电影院后面。”杨迟说:“你
也得把人带过来。”同时追悔莫及,心想,早知道就说五千了。
杨迟回到房间里,把钱数了一遍,确实无误。半躺在床上抽了根烟,心想为朱
康这个矬人冒险,真是太不值得了,但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钱不送过去,朱
康就死了。后来又想,他妈的,绑农药销售员真不是个好主意,本地那么多土老板,
都是肉狗,下回得教教这些绑匪,农药销售员是没有钱的。绑匪居然还有女的,真
是不可思议。
杨迟哪里能猜到,朱康是送上门去做肉狗的。朱康前一晚在县城一家破破烂烂
的夜总会玩,那个地方他去过好几次,自认为熟了,不会有事。两个女人坐在朱康
的大腿上,扭动了一会儿,朱康给了她们一人十块钱。这就是大款的手面了。玩了
一圈,也没嫖,外面大雨如注,而且很闹。朱康觉得这一晚不太平,喝了杯可乐,
起身结账离开,到楼下忽然觉得头晕,被两个人架住了,走了一段路,拖进一间屋
子,紧跟着他就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手脚被捆住,嘴巴被堵上,在一间情调温馨
的房子里,单人床,化妆台,墙上贴着温碧霞和刘德华的海报,茶几上有一门电话
机,估计是哪个夜总会女郎的卧室,但是电话机旁边还搁着一把镰刀。当他嘴里的
布头被拔掉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同事手里有钱,你们别杀我。
这些事情杨迟当时都还不知道,他只是想,农药销售员这份高尚的职业,看来
是干不下去了,他不想再和朱康或者包部长这种浑蛋共事。走到账台,拨了个长途
电话,绍兴师姐的手机处于无法接通状态,电话里嗞嗞的声音仿佛也在下大雨。杨
迟有点失望,又回到房间里,看着桌上的一万块现金发呆。
杨迟明白,这一去搞不好自己也会死,县城的匪徒他见识过很多,有些比较[
屁][从] ,基本上不用担心,有些你根本不知道他杀过多少人。在见到朱康之前,
杨迟决定写一份情况说明书,于是找了纸笔,写清这一天发生的事,免得到时候说
不清。想到自己还有不少存款,到底是捐给孤儿院呢还是捐给路小路呢,戴黛和小
苏都要去寻找新生活了,不需要他的遗产。忽然又想到,这一去,一万块是休想带
回来了,存款也没了。朱康这个混账真是坑人不浅。于是恶狠狠地写上:我的一万
块钱,就算死了,朱康的家属也必须还给我爸爸。
写完这些,装了个信封,连同行李一起寄存到账台,对账台服务员说:我要是
今天晚上还没回来,你就把信交给警察,此事万万拜托。服务员深情地看着他,郑
重其事答应下来,到晚上就忘记了这件事。
杨迟躺在床上,作为一个理科生,不得不设想了多种可能性。最惨的是他和朱
康被一起干掉,最佳的是他和朱康一起回来。但他不是很懂心理学,不知道怎么才
能镇住绑匪,也不知道这伙绑匪是不是讲道义。(路小路说过,指望绑匪讲信义,
不如指望妓女守贞操。)思前想后,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绑匪觉得,他再也拿不出半
毛钱了。另外,他还得防着朱康被人提前干掉,这家伙经常干些没名堂的事,比如
看见了绑匪的脸,在警匪片里,这样的人必死无疑。杨迟想,朱康真要是死了,那
也是他的命,但他杨迟不能为一具尸体付出一万块的代价,尸体是不会还债的。
有一度他觉得朱康真是讨厌极了,为什么要为这个人去冒险,他也说不清楚。
如果被绑的人是路小路,他自然责无旁贷,但路小路这个浑蛋谁会绑他呢,他再这
么混下去自己都可以去做绑匪了。后来他想,做事情要对得起良心,连包部长这种
矬神,他都冒着触电的危险捞了上来,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想到朱康被绑走,似乎
还是落在女绑匪手里,又笑了一会儿。这时电话又来了。
“你怎么还没出来?”还是那个女人。
“五点啊。”杨迟看看钟,四点半。那边“噢”了一声。杨迟又说:“我要听
朱康的声音。”女人说:“我现在用的是公用电话。朱康让你早点过来。”杨迟挂
了电话回到房间,又把钱点了一遍,装进信封,信封再装进一个塑料袋,这样最不
显眼。他把鞋带绑紧,又将桌上的水果刀揣进裤兜,忽然觉得内急,去了趟厕所,
然后拎着塑料袋走出了旅馆。
划水县城的电影院,时至九十年代末,已经彻底废弃了。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
房子,曾经最为常见的老苏联建筑,远看像个车间,近看又有点像英式别墅。细雨
落在地上,这一带的排水系统似乎已经失效,水都积在街道两边,黑色的油污和煤
渣泛起。四周无人,电影院门口的走廊下堆满了稻草。
杨迟在那儿站着,有点糊涂。交钱的地点到底是“电影院后面”还是“电影院
里面的后方”,没问清楚。这时走过来一个女的,对着杨迟低声说:“找不到了?
跟我来吧。”杨迟心想,日他大姐的,这是无知还是嚣张呢?面罩都不戴一个。
跟着女人走过电影院旁边一扇大铁门,头上是巨大的石棉瓦天棚,停着一辆农
用三轮摩托,再拐过一个弯,路就变窄了,一侧是围墙,一侧是电影院的后门。杨
迟怕了,说:“我不走了。”女的低声说:“到了。”这时杨迟看见了朱康,他被
装在一个破麻袋里,脑袋露出来,袋口在他的脖子部位扎紧,嘴巴里堵着一块布,
整个人都湿淋淋的,看来在雨中等了很久。杨迟忍不住乐了,朱康,你也有今天。
然后,有一个老农民从墙根底下走了过来,将一把镰刀架在了朱康脖子上。
女人说:“钱。”
杨迟说:“你先把他嘴里的布掏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朱康嘴巴里的布头拔了出来。朱康发出一声低吟,哭了。
杨迟说:“你先别哭。一万块我带来了,但这是我的私人存款,你回去得还给我。
你要是不还,我现在就走。”朱康说:“我还你,我还你,连本带利还你。”杨迟
说:“他们没打你吧?”朱康说:“没怎么打,对我挺好的。”杨迟看了看女人和
老农民,这两位显得非常不安,已经很不耐烦了。杨迟从塑料袋里掏出钱,交到女
人手里,说:“一万。”
女人抖抖索索把这扎钱塞进口袋,忘记了点数。老农民很不满地说:“便宜了,
说好五万的。”杨迟说:“真没有这么多钱了,你们也冒险,拿了钱赶紧走吧。”
老农民说:“不行,最起码两万。我们确实很冒险。”杨迟说:“你也不带这么变
卦的,说好一万我才肯来的。我真没钱了,下次吧。这次你们放过他得了。”这时
朱康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去银行提钱给你们啊。”老农民眼睛一亮。杨迟心想,
我操。还没来得及想完,脖子上一紧,被人用绳子套住了,拽得脚后跟离地。原来
不止这两个绑匪。
朱康说:“我去银行提钱,我有卡,但是卡在我的旅馆里。”这时杨迟已经被
绑了起来,布头塞到嘴里,倒在朱康身边。用绳子套他的,是一个黑壮青年,三个
绑匪走到一块儿商量了一下,对朱康说:“你银行卡里有多少钱?”朱康说:“也
就一万。”黑壮青年说:“要是报警,我们就杀了他。”朱康说:“我肯定不会报
警,我拿了钱就回来。”黑壮青年凶恶地说:“我跟你一起去!”朱康说:“好,
好。”
倘若杨迟嘴巴没被堵上,一定会说,这种绑票是很不专业的,在不专业的范围
内来说,它还显得不严肃,最起码,五点钟以后银行已经关门了,但是善良的人们
常常会忘记这件事。他还会告诉绑匪,朱康是个人渣,他讲话从来不算数,而且会
坏了事情,这个浑蛋连做人质的资格都没有。
这伙人给朱康松了绑,黑壮青年押着,两个人冒雨走了。临走前朱康还回过头,
深情地说了一句:“杨迟,我会回来赎你的。”杨迟心想,去你妈的。女人把杨迟
扶起来,下半身坐在地上,上半身靠在墙上。杨迟一个劲地摇头。老农民说:“他
不太老实,把他运到车上去吧。”两个人搬头搬脚,把杨迟抬到天棚下面,挪到农
用摩托车后面,再用一块油毡布盖住了。杨迟不再挣扎,生恐撞在镰刀上,只觉得
头脸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那黑壮青年狂奔回来:“他跑了!”
女人说:“你真没用,怎么让他跑了?”
黑壮青年沮丧地说:“还没到银行他就跑了。我追了他一会儿,他大喊救命,
再追下去,我就该跟着他一起进公安局了。”
老农民说:“他去找警察了,我们也快跑吧。”
杨迟听到农用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一阵抖动,颠簸着往什么地方去了。他猜到
朱康会跑,一点没意外,但愿朱康能去报警,这会儿确实需要警察出动了。
那一天朱康发足狂奔,跑向派出所门口,后来一想,报警大概会要了杨迟的命,
杨迟虽然浑蛋,但毕竟掏出自己的钱救了他,他朱康不能不仗义。于是跑回旅馆,
从旅行袋里掏出票夹,取出银行卡,忽然又明白过来,他这一跑,三个绑匪肯定也
走了,这笔钱可以暂时不动。再说,银行已经打烊,就算开着,他的卡里也没一万
块。两头没主张,朱康在旅馆里思索了一会儿,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绑
匪也没有电话过来。本来应该去电影院后面看看情况,但朱康实在吓坏了,提不起
这个胆子。杨迟口齿伶俐,或者也有可能在绑匪的镰刀下唠叨出一条生路,金牌销
售员理应具备自救能力,再等他几天吧。又等了一天,杨迟没回来,绑匪也没消息,
到处都是救灾的人,听说乡里发大水了。朱康打电话到厂里,发现厂里不知道绑票
的事,甚感欣慰。但他也不打算把这事跟厂里说清,因为不免要提到自己去夜总会,
根据厂里的纪律,销售员在不招待客户的情况下逛色情场所,导致事故发生,是要
撤职的。
朱康想明白了这一切,生恐再有人找他麻烦,就离开旅馆,买了一张车票,一
溜烟逃回戴城。到了农药厂,撒了个小谎:杨迟不知道去哪里了,这小子,一贯自
负,无组织无纪律的。世界一片混乱,人们想不到他能人渣到这个地步。朱康喘了
口气,又过了几天,杨迟仍然没消息,绑匪的电话也没打到厂里,事态平静。朱康
心想,八成是扔到江里了。摇摇头让自己忘记这桩倒霉事,也忘记欠杨迟的一万块,
到销售部请缨往新疆出差,远赴天山脚下避暑去了。
那天杨迟躺在农用摩托车后面,闻着油毡布上散发的霉味,车子要去什么地方,
他完全不知道。感觉自己有点晕车,想吐。这时他才害怕了,因为嘴巴被堵住,呕
吐物返流到气管里,他就会呛死。
农用摩托车停在一个地方,油毡布揭开时,天已经黑了。杨迟看了看,发现已
经出了县城,到达了他真正赖以谋生的地方:农村。三个绑匪把他抬进一间屋子,
看样子是农舍,里面堆了很多稻草。黑壮青年打着手电筒把杨迟又捆了一遍,手脚
扎在一起,警告说:“不准乱动,这儿没人,乱动也救不了你。”顺手把杨迟裤兜
里的票夹和水果刀一起拿走了。
女人说:“怎么办?”老农民说:“扔江里算了。”黑壮青年说:“谁去扔?
我不想犯人命。”女人说:“我也不想。”老农民说:“我们已经暴露了,总要想
个办法处理掉他。早知道就把他扔在电影院了。捶他娘的。”说着说着,这三个人
没声音了,听见外面农用摩托车发动的轰轰声,杨迟心想,日他大姐,就把我扔这
儿了?夜里来条野狗怎么办?
那几个小时非常难熬,外面下雨,农舍里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稻草的腐
臭气味浓烈。杨迟挪动身体,像蛇一样蜿蜒了几下,脑袋撞在了墙上,又蜿蜒几下,
感觉嘴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用脸左右蹭了蹭,估计是个铁耙子,这就不敢动
了。他想了一些办法,比如用铁耙子磨断手上的绳子,找个钉子把嘴里的布头钩出
来,都没法付诸实施,仅仅是脱险方案而已。最后他唯一能做的是蜿蜒到一个相对
干燥的角落,感到腿上起了几个蚊子包,摸索着把身体插进稻草堆里。他想,有很
多销售员都死在路上,捅死的,淹死的,子弹击毙的,这都听闻过,但他杨迟不能
成为一个被蚊子咬死的销售员,这会变成业界大笑话。
天蒙蒙亮时,听到一阵脚步声,女人来了。她把杨迟从稻草堆里扒拉了出来,
拔掉了嘴里的布,杨迟长喘一声,说:“朱康,我操你大爷。”
女人说:“我们打电话到旅馆里。”
“他溜了吗?还是报警了?”
“电话全断了,发大水了。”女人说。
女人带了点稀饭过来,装在一个搪瓷杯子里。杨迟又渴又饿,由她喂着,全都
吃了下去。吃完了,两个人坐在农舍里呆看着对方。
杨迟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扔江里去?”
女人翻了个白眼说:“你那么重,我怎么扔得动你?”杨迟趁着晨曦看了看她
的脸,发现她还很年轻,长得也不难看,她穿的衬衫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杨迟
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多,问道:“另外两个人呢?”
“我爸爸拿着钱溜了,我哥哥带着我妈妈上山了。”
“原来是你爸和你哥。”杨迟心想,真不错,你们一家都做绑匪最安全了,不
会互相告发,当然也很容易抓。又问:“你们干了多少票?”
女人摇头说:“我们第一次,以后也不想再干了。我爸爸是个赌棍,欠了很多
钱,我们没办法了。”
人们总是用“没办法了”来解释自己的愚蠢。“为什么要绑朱康呢?朱康是个
穷鬼,他老婆都跟他离婚了,他儿子都不愿意喊他爸爸。”杨迟说。
“我们不知道。他经常去我姐妹的一个夜总会,看起来还蛮有钱的。一开始,
我们只想从朱康的口袋里摸点钱,后来没摸到多少,我爸爸说朱康的钱可能在旅馆
里。再后来朱康醒了,让我们找你要钱。”
“于是就改成绑票了。”
“我们没有绑票。”
杨迟想了想说:“对,你们敲诈了朱康,同时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这两件事
要是分开讲的话,你们没有绑票。”
女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至少在她看来,他们的犯罪行为没有那么严重。绑票
要枪毙,这谁都懂。雨毫无征兆地下大了。越过女人的肩膀,杨迟看到农舍外面,
水已经将所有的田埂淹没,变成平齐的一片黄色水面,跳动着千万个涟漪。一条铺
着碎石的土路尚在,从农舍直通到一片树林后面,再往远处就看不清了。水已经逐
渐漫上土路,像一块松软的巧克力正在融化。世界是铁青色的,从他离开戴城,直
至到达划水县,世界就是这个颜色。
杨迟说:“发大水了怎么办?”
女人说:“跑呗,政府组织大家上山,如果水很厉害,武警就会开着冲锋艇来
救人。这里经常发大水。”
“干部要护堤吗?”
“要,每年夏天,堤坝上都是人。群众也要组织了去。不过没什么用,该溃堤
还是溃堤。很多人都不想种田了,情愿出去打工。”女人愣了一会儿,说,“我在
县城的歌厅里上班,没多久。秋天可能去广东,那儿钱多。”说完有点忐忑地看看
杨迟。杨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后来想,也许是感到不好意思?其实毫无必要,他
走过的县城都有歌厅,被冠以夜总会之名的低级娱乐场所,有时客户会带着农药销
售员去那里,散散心,找点乐子。但客户也不建议农药销售员在县城里找姑娘,认
为货色太差。杨迟又想,也许她的忐忑仅仅是对于自己“货色”的不自信,谁知道
呢。
女人忽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杨迟,他吓了一跳,以为她要动手。女人虽
然空手,但农舍里有耙子,足以让他死于非命。女人的左手伸进裤兜,杨迟想,她
会掏出什么,刀片还是别的。她真的掏出了一把水果刀,就是杨迟带来的那把,交
到自己右手。杨迟大喊:“不要!”女人笑了笑说:“你怕了?”左手继续掏。
杨迟说:“你听我说,你要杀我是不对的。你绑我到这里,不算什么大事,我
回去报警的话,警察都懒得理我。你杀了我事情就大了。这把刀子也不是很锋利,
你杀我要杀很久,而且会弄得身上全是血……”女人说:“你怎么这么啰唆?哦,
你是卖农药的。”说着,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了杨迟的票夹。
“这是你的。身份证在里面,钱被我爸爸拿走了。”
“拿走吧。”
女人展开票夹看了看,在透明的塑料隔层位置,有一张照片。年轻的农药销售
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得意洋洋,如沐春风。“这是你的女儿?”杨迟没力气
再解释更多,点头承应,另一方面也想,要是有个女儿,不知道会不会引发她的恻
隐之心,饶自己一条命。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说:“本来就把你扔在这里了,但是我看到钱包里的照片,
你有个女儿,你要是死了——”
“那她就变成孤儿了,我没老婆。”杨迟说,“求你救救我吧。”
“你真可怜。”女人说,“你们这种卖农药的,其实没有几个好人,都是骗子、
色狼。我知道的。”
杨迟无力地解释:“我是国营企业的,我还好。至少我从来不卖假农药。”
她站了起来,把票夹扔在杨迟眼前,又把水果刀展开了,扔在票夹旁边。她并
不打算替杨迟松绑,而是说:“我要去找我哥哥了,你不许报警,也不要跟着我走。
刀在地上,你想办法割断绳子。等你出去了,就一直往东走,那儿地势高,你可以
一直走到县城。回去找你的女儿吧,以后别再来划水县了。”
“帮我松绑得了。”
“我怕你追上来杀了我。”
女人说完,用双臂裹住自己,踏着即将被水淹没的土路走向树林。她消失之后,
水漫过了土路,远处的树林像是纪录片里经常看到的红树林,根部全在水位线以下,
热带雨林的风貌。乌云压顶,听到远处隆隆的声音,像从天上来的,又像是水底发
出的。忽然间,又只剩下杨迟一个人了,水越来越大,他所在的世界正在缩小。杨
迟心想,我得回去找我的女儿,再晚几天,她就该去美国了。而他此刻到底在地球
的哪个位置,哪个经度纬度,哪一片陆地,哪一座岛屿,没有人能说清。这是个不
存在的地方。
杨迟花了几个小时才弄开绳子,水果刀太小,他反绑着没法捏起刀子,也吃不
上力。有一阵子他几乎失去了耐心,只想一头撞死。后来他站了起来,反手拿着刀
子,蹦到农舍大门前,将刀刃插进门缝,它卡在那里。他用尾骨顶住刀把,在刀刃
上反复磨着手腕上的绳子,有几次,刀刃割开了皮肉,他没停下。水已经漫上农舍。
他放开刀子,蹦到票夹前面,用嘴巴叼起来放在稻草垛上。水位上升的速度似乎很
快,雨水很大也不至于如此,似乎是什么地方在放水。杨迟记得小苏说过,溃堤很
可怕,要爬上屋顶或是树上,把自己绑紧在大木头上。杨迟再回到大门口磨绳子,
忽然手上一松,血液从肩膀灌入胳膊,指尖滚烫发麻。紧跟着,他用水果刀割断脚
上的绳子,原地跳了几下,让自己活动开。土路已经消失了,浊水浩荡,水面上的
漂浮物逐渐增多,缓慢地向着东边流去。杨迟知道自己走不了了,找到一把木梯子,
架了起来,把票夹和水果刀揣进口袋,爬上农舍的屋顶。
在坡形屋顶上,他感觉瓦片在振动。农舍是砖木结构,看起来不会马上就倒。
他收了梯子,骑坐在屋脊上,脱下衬衫拧干了绑住右腕的伤口。雨水落在身上,一
阵大风扫过水面。杨迟觉得非常刺激,没错,爽毙了。他很小心地站起来,在屋脊
上竖直身体,展开双臂保持平衡,大喊了一声:“朱康,老包,想弄死老子,老子
是弄不死的——”光着膀子又狂叫了几声,发泄完毕,四下里眺望,只见树林在南
边,北边有一个被淹没的村庄,能看到不少二层楼的房子,说明当地农民还算有钱。
他去过的最穷的地方,农民用土坯造房子,遇到水就化了。
杨迟见过洪水退去之后的小镇,到处都是淤泥,淹死的动物和沉淀的垃圾。家
家户户都敞开着前后门,让水从屋子对穿过去,这样房子不至于冲垮。门板卸下来,
用粗绳子平吊上房梁,猪就在门板上待着。人们陆续从山上下来,神色平静地收拾
自己的家。人们似乎不在乎洪水,每年这个季节,总有一些地方被淹没。人们喜欢
聚在河边,观赏激流中的树木和死猪死牛,胆子大的人,用挠钩打捞水中的浮木,
是一笔小财。人们甚至乐于看到桥被冲塌,人被冲走,直到洪水冲到家里之前才乐
呵呵地扶老携幼撤离。洪水像一场戏,开场散场,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当他站在农
舍的屋顶上看到茫茫大水,有一瞬间感到那不是灾害,而是时间流淌,里面装满了
无数人的面目。
杨迟躺在屋脊上,怀疑自己是不是昏头了,他居然从单调的水面上看出了历史。
睁开眼看看天,天空铁灰,也飘浮着很多面目,总算都是他认识的人。他顿感悠闲,
虽然没有逃出生天,至少也闪过一劫了。这是最乏味的时刻,等死等活,要是有台
游戏机就好了。他不由得唱起了越剧,绍兴师姐教他的,主要用以描绘糜烂无聊的
大学生活。很久没唱,他仍记得词儿:吃罢早饭吃中饭吃罢中饭吃夜饭吃罢夜饭困
觉哉困觉起来吃早饭一时间得意洋洋,然后肚子真的饿了。那会儿他根本没想到,
自己会在屋顶上饿上两天两夜。
晚上他仍睡在屋顶上,雨还在下。当然没有做梦,西谚所谓“游击队员是不会
做梦的”,睡得太浅,脑子里全是大水,实际上也全是大水,但在黑夜里他看不到
任何东西。次日天亮,他竖起身体,倒吸一口冷气,水淹过农舍的大门,坐在屋檐
上已经可以洗脚了。远处的树林只剩下一半,远看还以为是灌木丛。另一侧的村庄,
建筑也变得稀落了,它们大部分沉入水中。这时的洪水似乎流动得比较慢了,但起
了很大的浪,风从东南方劈来,雨倒是停了。水面上什么东西都有,家具,篱笆,
稻草,静止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头死猪撑开四肢,像个充气玩具一样漂
在水面。这是当天早上见到的所有内容。
他觉得屋顶像一艘筏子,要带着他漂流去什么地方。屋顶当然是静止的,但它
漂过了一些很特异的时空。大学时代,他经常和绍兴师姐爬上宿舍楼顶,在夏夜看
星,看一整夜,有时还趁没人做个爱什么的,然后一起搂着肩膀等待天亮,觉得心
地清明,有如神在安慰自己。到了这个份儿上,他想,神真是不顾一切,要用这种
方式令无数人心地清明,灾民,士兵,大堤上的小干部,还有他这个误入水灾深处
的农药贩子。然后他又想,也不一定,有些人不会心地清明,比如包部长和朱康,
让他们再死一次,他们也还是原来的样子,改不好了。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也
没有心地清明,辜负了自然界的一番美意。
这一天下午,水势似乎退下去了一点,云开始变得多姿多彩,有了曲线,有了
明暗,日光从云的缝隙里涌出来,像一个烟头烫开了白纸,水面上能看到粼粼波光,
也不那么浑浊了。杨迟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欣赏过云,如不是因为饥渴,他颇愿意
在屋顶上多待一阵子。暮色降临的时候,晚霞没来得及出现,万物复又沉入凝固的
黑暗中,他觉得十分惋惜,也生出一丝恐惧,明天的太阳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看到,
在这个黑色的筏子上,他会不会疯掉。
又过了一天。早上他是被一群鸭子的叫声吵醒的,有人对他喊:“喂,你还活
着吗?”杨迟睁眼坐起来,只见一个姑娘坐在浴盆里,手里拿着根晾衣竿充当篙子,
在不远处的水面上观望他,一群鸭子围着浴盆打转。杨迟有气无力地问:“你是哪
儿来的呀?”姑娘一指村庄。杨迟说:“村里还有人啊?”姑娘说:“还有七八个
老人孩子,都困在二楼啦。”
杨迟说:“你过来干什么?”姑娘说:“我们有望远镜,看见你在屋顶了,我
奶奶说,你在那上面再待下去就死了,让我送点吃的给你。”杨迟说:“太谢谢了,
冒险啊,别掉水里。”姑娘说:“不要紧啊,我会游泳,水已经退下去了。估计今
天武警的冲锋艇就来了,我们这儿地势低,一发大水就被淹,武警搜人肯定能搜到
这里。”杨迟说:“别解释啦,赶紧给我点吃的吧!”
姑娘划着浴盆靠近屋顶,给了杨迟一个水壶,又给了他一包饼干。杨迟两下就
全都吞下了,对姑娘说:“你们自己有吃的吗?”姑娘说:“还有。你够吗?”杨
迟说:“我想点火,烤个鸭子吃。”姑娘说:“嘿,你真是太坏了。给你吃个咸鸭
蛋吧。”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咸鸭蛋,递给杨迟。杨迟说:“你真是好人。你以后
要农药我可以送很多给你。”姑娘说:“我不要农药,我家里养鸭的,最讨厌农药。”
杨迟吞下鸭蛋说:“对,农药最讨厌,我也不想卖农药了。”
姑娘划着浴盆走了。杨迟心想,这姑娘真可爱,简直不是可爱能形容的,而是
圣洁,有如天启的神。但这个神居然是养鸭的,还坐在浴盆里,什么意思?后来又
想,自己似乎是答应了神,不再卖农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要是能活着出去,此
生此世,不再沾农药的边。
那天下午,杨迟听见冲锋艇马达的轰鸣声,四名武警战士驱艇而来。杨迟抖抖
索索地站起来,向他们挥手,交叉双臂用力摆动,一不小心从屋顶上栽了下去,掉
进了水里喝了两口。一名穿救生衣的年轻士兵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捞杨迟,杨迟会
游泳,自己浮了上来,呕出一口脏水,对武警战士说:“那边村里还有人。”战士
们说:“已经有救生艇过去了,我们先回去。”杨迟说:“我们也去一趟嘛,船上
还能坐好多人。”本意是想再看看养鸭的姑娘。战士们安慰他说:“不用担心,我
们要先把你送到救护站检查,你刚才喝水了,会得痢疾的。”杨迟心想,完蛋去了。
又问灾情到什么程度了,年轻的战士黯然说:“缺口堵上了,我们有战友牺牲了。”
在冲锋艇上,杨迟裹着战士们给他的雨衣,忽然觉得很冷,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掏出裤兜里的票夹,打开,把水倒干净了,看到照片上
的戴黛。在屋顶上的两天两夜,他没有看过一次孩子的照片,觉得恐惧,仿佛一旦
看到就会立即失去她。现在他打开票夹,心里很清楚,孩子已经走了。他对戴黛说
: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点儿背啊。
划水县的公路交通恢复以后,杨迟回到戴城,那是八月末了。半个中国像湿淋
淋的抹布被拧干,到处都能看到洪水留下的痕迹,曾经的水位线现在是一道黑色的
污迹。顺着水流的方向,草木倒伏,一片狼藉。很多地方散发着洪水之后的腥臭气
味。
此前在划水县,他住了一阵子医院,又找到寡妇会计,借了几百块钱。后者很
仗义,但也奇怪,为什么杨迟不找农药厂要钱。杨迟说,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可以
卸了朱康的胳膊,但考虑再三,还是低调处理,先不让厂里知道。寡妇会计不懂,
杨迟也没说原因。在医院里,他打了个电话回戴城,让家里不要担心,也不要声张。
我们告诉他,戴黛走了,小苏也走了。
杨迟说:“那我就更不用急着回来了。”
回到农药厂,他第一时间跑到董事长办公室,满身是伤,递上一张辞职书,把
划水县的情况说了说。董事长也吓了一跳,声称自己不负责人事,辞职请找劳资科。
杨迟说,免了两万块的培训费,什么都好说,如若不然,就在厂里干掉包部长和朱
康。董事长怕了,知道这事要出人命,连连点头。杨迟说:“还有朱康欠我的一万,
要么他还给我,要么厂里还给我。”董事长拍着杨迟的肩膀说:“从他工资里扣。”
两个人在办公桌上画着圈圈商量好了。董事长看杨迟神经不太正常,也不敢挽留他。
杨迟站起来,踱到了销售部。
包部长看到杨迟,先吃了一惊,然后问:“这些天你在哪里?”杨迟没说话,
歪着脸向包部长走过去。这时董事长办公室有人下楼,对着包部长大喊:“老包快
跑,杨迟要杀了你。”包部长反应奇快,嗖的一下,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一群
销售员扑过来,按住了杨迟,像对待犯罪嫌疑人一样,抓住头发,拧住胳膊,并有
人趁乱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销售员们得胜,高喊道:“部长,不用担心,杨迟已
经被我们控制住啦。”然而包部长再也没回来。
杨迟心想,这算什么,宫廷政变?我他妈只想要回自己的钱。
这群人把他押到保卫科,问怎么处理。保卫科说,董事长已经溜了,留下一道
口谕:把这小子开除了,两万块培训费不用他出了。另外调了六个农药车间的彪形
大汉,从此不必倒三班,而是穿着保安制服,配了电警棍,轮流在厂办门口站岗,
再也不许任何人私闯白虎堂。
杨迟被开除以后,并没有马上去找绍兴师姐。长期游走四方卖农药,忽然停止
下来,昏昏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弥补在划水县痛饿三天的损失,他到处吃,两
分钟干掉一个汉堡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想吃烤鸭,然而戴城没有像样的烤
鸭店,只有盐水鸭,吃得他口干舌燥,狂喝水。有一次他甚至打算开戒,去吃一吃
肥肉,一口下去,又把上一顿的饭给喷了出来。我照例打电话给路小娟,问她这算
什么情况。路小娟说:“我辞职了,不做医生了。”
“那你做什么?”
“药贩子。”路小娟在电话那头淡淡地说,“在医院混不下去了,现在只有药
贩子才挣钱。至于杨迟,你最好让他去看看心理医生,这么狂吃肯定是得了抑郁症
了。”
我不敢带他去,只能眼看着他一天天胖起来。有一天半夜,他敲门进我家,说
自家冰箱里的东西已经吃光了,看看我家有没有。打开一看空空如也。我说,自从
发大水以来,菜价暴涨,我们家也吃得很简单。杨迟从冰箱里拖出一块吃剩下的豆
腐干,嚼了嚼说,馊了。又在桌子上找到半个咸鸭蛋,吃了一口说,这都比不上在
划水县的咸鸭蛋,那是真的好吃。
那天晚上,他问我:“戴黛临走之前,你们没有去送她,为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送人,眼泪汪汪的。小苏说,她应该忘记我们,否则等她长
大了来追问现在的事,我们三个人,没有谁能解释清楚。”
杨迟愣了一会儿,说:“我活到二十五岁,也在追问很多事,也没有人能解释
清楚。”
我说:“你是中国人,你不清楚最好。但是等到戴黛来追问你的时候,她就是
个美国人啦。”
杨迟摇头,吃着咸鸭蛋说:“你知道我在屋顶上那三天,最想干的是什么?”
“吃东西?见到戴黛?想我?”
“我最想干的,是躺下来疯狂打滚,但是那屋顶上没法打滚。一打滚,我就会
掉进水里。”杨迟继续摇头,“我痛得想打滚啊,我都快死了但还是保持了理智,
没有打滚。最后我对着冲锋艇挥手的时候掉水里了。”
中秋节之前,杨迟接到蔺老师打来的电话,请他去参加福利院的联谊会。杨迟
说:“我没空。”蔺老师说:“你就来吧,我们还有晚宴,我想见见你。”他一听
有吃的,就答应去了。
他刻意将自己打扮了一下。穿上灰色的西装,雪白的衬衫,配一条金色的领带
和冒牌金利来皮带,又找我爸爸借了一个领带夹子。可惜脚上还是一双破皮鞋,我
说小苏有皮鞋留在我家,火箭头的,杨迟穿了觉得正好。这下就打扮齐全了。杨迟
又说,必须要穿深色的袜子,这是礼仪规范,回到楼上换好了。
我很奇怪,问他:“你哪儿置办的这身行头?”
“刚买的。打算去上海找绍兴师姐求职,必须穿得体面一些,不然HR会把我踢
出来的。”
“你也可以把HR踢进去。”
过去他做农药销售员,完全不需要这种装束。世界上的销售员都得打扮得挺括,
只有农药销售员是个例外,他们一会儿假装成农民,一会儿假装成干部,就是不能
告诉别人自己是个生意人。现在杨迟终于可以回到一种俊朗的、神采飞扬的打扮,
搞得我有点妒忌——我在婚纱店上班,唯一俊朗的时刻是充当模特穿新郎的燕尾服。
杨迟坐上公交车,以西装领带的装束来到福利院,天色已晚,一轮明月在天边,
圆得像是在发呆。走过凤尾竹成荫的小路,十个月前从福利院领出戴黛,也是经过
这条路,倏忽之间,她已经在美国了。杨迟心想,我欠她一个告别。
那一天福利院很热闹,社会各界慈善代表都去了。杨院长四处和人打招呼,她
升任正院长了。杨迟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蔺老师来了,对
杨迟说:“一阵子不见,你胖了。”
杨迟点点头。
蔺老师说:“你有什么不高兴吗?我打电话到你家,听说你在外地出差,遇到
些很不顺心的事。”
杨迟说:“都过去了,我现在已经不在农药厂上班了。”
蔺老师看看杨迟的西装,自然认为他另谋高就了,没再问下去,让杨迟到会客
室坐着。很多人在里面喝茶,走来走去,杨迟觉得不习惯。他一直以为福利院就是
冷冷清清的,一条干净的水泥路,一群规规矩矩的孩子,如此而已。他二十五岁的
时候,因为失业,被人坑,变得相当愤世嫉俗,不知道这群人在福利院作揖、敬礼、
祝福,搞得那么闹,是什么意思。
这个场合没有孤儿,大部分都是社会贤达。他独自坐在角落里,穿得人五人六
的,也可以冒充贤达。过了一会儿,听见外面轰轰的声音,戴城定慧寺的方丈长信
大师带着两个弟子来了。方丈快八十岁了,他是这个场子里最有名望的人,坐在最
中间的沙发上。众人立即噤声。方丈穿得朴素,低垂着眼帘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
一个中年的僧人拿出定慧寺的徽章,一个一个分发给在场的人。
蔺老师走到杨迟身边,低声说:“这是长信大师的大弟子。”
杨迟神思恍惚,哦了一声。杨院长引着中年僧人来到杨迟面前,介绍说:“这
是农药厂的小杨,他在福利院认养了一个孤儿。”中年僧人递上徽章,说:“你会
有好报的。”
杨迟说:“我不要好报。”
中年僧人愣了一下,说:“你不要好报?”
“对啊,不要好报。”
这个厅里的人都不说话,看着杨迟。中年僧人回过头看看方丈,方丈没有表情,
看那样子是入定了,也可能在打瞌睡。中年僧人摇摇头,捧着徽章走向下一位,忽
然又回头看看杨迟,似乎是想确认一下,你真的不要好报?杨迟乐了,点点头,我
真的不要,您那儿还有别的什么能给的吗,除了好报。
那顿晚饭吃得有点难受了。在一个大饭厅里,二十几个圆桌摆开,杨迟被安排
在角落里的一桌。以前他并不知道,福利院里竟有这么大的厅。随着杨院长和社会
贤达走进去,原先围坐在饭桌边的老人们起身鼓掌。这些人,杨迟也都没看见过,
知道是福利院的孤老,那些被称为戴宗、戴雨农、戴维斯的人。偌大的饭厅里没有
看到孤儿。
台上发言,台下的老人们面无表情地坐着。杨迟看着桌子上的凉菜,身边一个
老头悄悄拿起筷子,搛了个毛豆放在嘴里。过了很久,杨院长下令开吃。老人们吃
得很慢,杨迟不忍心跟他们抢。不久又进来了一个漂亮姑娘,胸口别着寺院的徽章,
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女孩,坐在老杨对面。女孩还不太会说话,看起来也很健康。
姑娘说:“你是杨迟吧?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事迹。”
“然后呢?”杨迟说,“你也认养了一个孤儿?”
“是的。”姑娘让女孩站在自己腿上,捏着她的手腕向杨迟打了个招呼。“你
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这时蔺老师过来了,介绍说:“这位是王小姐,高新开发区海关工作的。”杨
迟点点头。王小姐说:“你的孩子呢?”
“去美国了。”杨迟说。
“那不错啊。”王小姐抱着孩子,往她嘴里塞了一个鸭舌头,“我这个孩子,
是去年被她父母扔在开发区的。开发区有很多民工,有一些人没什么素质,生了孩
子就扔了,让政府养。这个孩子是我们同事捡到的,当时才一岁多,我们把她送到
福利院,后来我想起在报纸上曾经看到你的事情,我决定也要来认养她。哎,相处
了几个月,我现在很喜欢她了,要是她也去美国,我可能会不舍得呢。”
杨迟心想,你屁也不懂,跟你没什么可多说的。这时忽然感到有点孤独,有点
尴尬,要是戴黛在身边,他可能会和这海关小姐聊得还不错吧。在他的前半生,唠
唠叨叨,永远阳光,从无拧巴,和任何人都可以聊得不错,甚至是绑匪,但是这一
天他不行。
杨迟起身离开,走到外面,在黑暗的走廊里点了根烟。蔺老师追了上来。
“还得和你商量一件事。”蔺老师说,“认养戴黛的生活费,你付了一年,实
际只用了半年多。你考虑一下,是不是再继续认养一个?”
杨迟平静地说:“你当我傻啊,再认养一个,你再给送美国去?”
蔺老师说:“我很抱歉。知道你心里难过,我陪你走一会儿吧。”
两个人在黑暗的走廊里踱着,拐到花坛边。杨迟说:“戴黛走的时候哭了吗?”
蔺老师摇头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哭。”杨迟说:“蔺老师,你自己也
是孤儿,请你扪心自问,在你童年的时候,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蔺老师说
:“你别这么说,很伤害人。”杨迟说:“那我不说你。”蔺老师说:“我们所做
的一切,都符合法律法规,中国的,美国的。即使戴黛不去美国,你也不能阻止她
被一个中国家庭领养,她的法律上的父母有权拒绝你去探望。换句话说,你一样会
见不到她。”杨迟说:“我并没有阻止福利院干这个买卖,我只是说我的感受。”
蔺老师站在黑暗中说:“买卖。”
月亮升到头顶,杨迟看不到蔺老师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她拽住了。蔺老
师说:“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上次说我,‘演员不够用了’。”
她领着他走进一栋楼房,那显然是新造的,每一扇窗上都装着铝合金栅栏,有
几处亮着灯光,从楼下向上仰望,有点像监狱或是疯人院。他们走上楼梯,蔺老师
用手在墙上摸了一下,灯亮了。这段路很漫长,一直走到最高的那层,蔺老师推开
两扇虚合的门,让杨迟走进去。里面有个打毛衣的护工阿姨站起来打招呼。
“等会儿就熄灯了。”
蔺老师说:“杨迟,我带你走一圈。”
那是一个空间巨大的房间,墙壁刷得雪白,腰线以下则是绿色的。屋子中间还
有几根柱子。一排排的儿童床,带护栏的那种,有些床上睡着一个大孩子,有些睡
着两个小孩子,另有一些是婴儿。日光灯关了一半,有细细的风从不知何处吹来。
杨迟跟着蔺老师走了几步,觉得气氛不对,那里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悲痛和沉寂,仿
佛你好好地走路忽然沉入了沼泽,仿佛你经历过的人世、一切时间和经验在此被拧
成一个鬼脸。蔺老师说:“是的,他们全是智障儿。”
阿姨说:“两百零三个。”
杨迟停下脚步,说:“我不知道福利院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阿姨说:“人多着呢,后面一栋楼里还有痴呆的老人,都是被扔掉的。多着呢。”
杨迟想走,忽然觉得一阵异样,一个两岁大的孩子从护栏缝里伸出手,捏住了
他的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孩子握得很紧,他挣脱不掉,也不敢挣脱,觉
得疼痛。他想,我以为在划水县的屋顶上是最悲惨的时刻,最需要神启的时刻,现
在才知道,神最黑暗的做法,是向你抛出两百个痴呆的天使。他们都姓戴,但他们
没有名字,只有床架子上的编号,这种时刻你会知道心脏停跳的滋味。
蔺老师靠在柱子上,悲伤地看着杨迟,等他说些什么,但那天他直至告别,再
也没说出一句话。蔺老师曾经在身后喊过他一声,他没回头,沿着小路直直地走了
下去。月色清冷,周遭看得清清楚楚,他再也没回到这个地方。
那天夜里杨迟走出小路,在月光下等待公共汽车,等了很久也没有来。他顺着
道路走,希望走出这片区域,能找到一辆出租车,但是道路寂静,没有应答。后来
看到路边一家卖香烟的小店,还能打长途电话。杨迟停在柜台边犹豫了一下,拨通
了绍兴师姐的手机。
“中秋节想我了?”绍兴师姐说,“立马买张火车票来上海找我,就今晚。陪
我喝酒,顺便解释一下你的婚姻问题。”
杨迟本来想说,求你救救我吧。后来一想,在划水县他已经对女绑匪说过这句
话了,这句话作为一个一次性使用的咒语已经失效。他愣了一会儿,对着电话听筒
说:“我吃撑了,走不动了,你能把我接走吗?”
后来:杨迟和小苏成为了高级写字楼里的白领,永久性地离开了戴城。路小路
仍在婚纱店里帮工,倒闭指日可待,前途无望,一片迷惘。一次去上海为婚纱店讨
债,路小路与马汉同行,然而马汉在火车上黑掉了所有的钱,并企图嫁祸路小路。
在火车上,路小路遇到了宝珠,她已经是一个外资企业做营销的女白领。这趟往返
于戴城和上海之间的列车,临时停靠在戴城东郊的货运站,两人下车溜走,滞留在
深夜的月台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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