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写日记是一个和年龄段有关的行为,我二十一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四五年里喜
欢写日记,在这之前没有想到过要写,之后就把日记本束之高阁了。
前年冬天清闲,有一天到地下室找东西,把陈年的日记本翻了出来。我花了整
整三天的时间翻看这七八本日记,日记本有些发黄的纸页中夹杂着一些往事的碎片,
在我眼前纷至沓来。我一边看一边想,也许日记中这些不疼不痒或者不着边际的文
字,隐藏着某些已经被我遗忘的故事呢。这么一想,其中一本日记中间出现的空白
的一页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一页最上面一行只写着“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星期六”,
接下来什么内容都没有,整整一页都是空白。为什么会有这一页空白呢?这一天发
生了什么?这让我困惑。
过了一些日子,我偶尔翻阅一本旧杂志,看到了一篇题为《我的表姐叶丽仪》
的小说。也可以说这篇小说的标题并不是被我“看”到的,而是它像锥子一样刺进
了我的眼睛,它使我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一次同学间的小聚。我反复推算
了一下,那一天正是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这个日子,我的日记本中出现了一整
页的空白。
我想到的人是我的女同学,她和小说中的人物只有一字之差,她叫叶丽亚。
叶丽亚和我只在高中一年级同学过一年,到了高二,我转学去了县城,从此直
到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的六七年间,我们都很少见面。我们的高一是在一个小镇
上度过的,当时我和叶丽亚都是十七岁。我在高一一班,叶丽亚在高一三班,我们
两个班的教室相隔不足二十米。我坐在一班教室朝阴的窗下,而叶丽亚呢,则坐在
三班教室朝阳的窗下,只要我和她都在教室里,只要我愿意看她,我略一侧目,就
能看到她的侧影。这样的距离和角度还有一个好处——但凡是晴天,叶丽亚在明处,
我在暗处,我能够随心所欲地看叶丽亚,而不至于太暴露自己。
在校园里其他地方我也常常看到叶丽亚,她个子不高,但两腿很直,走起路来
很沉静、很优雅,又似乎充满喜悦。每当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总是不能抑制对
她的注视。但是那个时候在校园里,男生和女生从来不说话,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
间,我对叶丽亚也只有默默注视了。即便我们两个作为各自班级的学习委员到班主
任老师的办公室去开会,我和叶丽亚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开完会以后,我们几个学
习委员分头回到自己的教室。那个时候,我总是喜欢跟在叶丽亚的身后,看她走路。
我不敢跟她太近,怕引起别人的误解或叶丽亚本人的反感;但也不离她太远,如果
太远的话,我就看不清她走路时一甩一甩的头发了。
整个高一一年,我和叶丽亚唯一一次有印象的交往是这样的:这一年秋天的一
个周末,下着小雨,我打着一把雨伞,从学校步行回家。就是在这次回家的路上,
我遇到了叶丽亚。当然在这之前,我也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过叶丽亚几次,但那几次
几乎不值得一提,因为我和她离得太远了。直到这个下雨天,我和叶丽亚才真正算
是遇到了一起。
我的家离学校七八里路,而叶丽亚的家离学校则要远一些,有十几里路,不过
我们两个人的家是在同一个方向,我们回家要走同一条路。那天叶丽亚骑了一辆自
行车,从我后面赶上来。以前她从不骑自行车的,因此我怀疑那天的自行车是她借
来的。但是尽管叶丽亚骑着自行车,她却没有任何雨具,她的衣服和头发都已经淋
湿了,衣服的前襟贴在胸脯上,刘海儿贴在前额上。细密的雨丝使她睁不开眼睛,
她只好眯着眼微微低着头,这让她看上去像是在微笑。
叶丽亚骑行到了我的近前,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她似乎想要和我说话。我的心
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咚咚的心跳声使我的嗓子发干,脖子也变红变粗了。叶丽亚
让自行车的车速保持和我的步行速度相同,但是由于她的车技不好,自行车慢行反
而让她无法保持平衡。自行车的车把扭来扭去的,我感觉叶丽亚快要摔倒了。可是
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叶丽亚调整了一下,加速,从我的身边骑过去了。
前面的路有一道弯,叶丽亚拐过弯,消失在青纱帐里。
等我走到路的拐弯处,却看到叶丽亚扶着自行车站在路边。我走过去,听见叶
丽亚怯怯地对我说:“用一下你的雨伞,你骑车驮着我。”叶丽亚的前额上有一块
铜钱大小的胎记,平时有些暗红,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块胎记比平时红得多了。我
明白叶丽亚的意思,她想我们俩共用一把雨伞,同时也共用一辆自行车。这是一个
绝妙的主意,我做梦也没有想过能够和叶丽亚靠得这么近。我笑了笑,递给叶丽亚
雨伞,接过她的自行车,骑上去。然后叶丽亚跳上了自行车的后座,从后面帮我打
着雨伞。不仅如此,由于她一只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必须抓着点儿什么才会觉得
安全,于是她的一只胳膊就抱住了我的腰。一开始的时候,叶丽亚的手试探性地往
我的腰上放了一两下,然后又拿开了。她的这个动作弄得我突然无法保持自行车的
平衡,车把猛地左右晃荡了几下,惊得叶丽亚也叫起来。但很快,我就装作无所谓
的样子,仿佛没有任何感觉,并且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停了停,叶丽亚的胳膊就
把我的腰圈紧了。
那个时候,学校里刚刚放过一部电影,那部电影里有一个常常被我们私下里谈
论的镜头:在一条乡间小路上,男的用自行车驮着女的,那女的两只胳膊圈起来紧
紧抱住男的腰,而且她还把脸贴在男的后背上。路两旁有树,有青纱帐,有鸟的叫
声和清新的空气。这个镜头在那部电影里只是一段过场戏,而且很短暂,但是那时
我们学校里每一个男生都幻想有那么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的后座上坐着心目中的
女生。我驮着叶丽亚的时候,就想到了电影中的这个镜头,而且我相信叶丽亚也和
我一样,心里想着电影中的这个镜头。
骑了一段路之后,我才知道,单就遮雨和加快回家的速度这两个层面上来说,
叶丽亚“共用一把雨伞,同时也共用一辆自行车”的主意是多么糟糕。首先,叶丽
亚从车座后面撑着的雨伞,要么是根本无法为我遮挡雨丝,要么就是遮住了我的眼
睛,让我看不见路。有时候风还会把雨伞刮得歪到一边去,叶丽亚不得不费劲再把
雨伞拽回来。其次,我们这样骑出去不到一里路,路上的泥就把车胎和车圈之间的
缝隙塞满了,车子像是在泥里扎了根,根本骑不动。我们只好跳下车来,用小棍把
塞在车胎和车圈之间的泥巴捅掉,但再也不敢骑行了,我们推着车子走。
就这样,我们推着自行车走了好几里路,没有再说一句话。到了叶丽亚的村子
后面,雨已经停了。我把自行车交给叶丽亚,叶丽亚也把雨伞还给我。这个时候,
叶丽亚突然对我说:“你的鼻子出血了。”我用手抹了一下鼻子,果然手上是一些
淡红色的血水,我知道那是我的鼻血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了。叶丽亚掏出一块杏
黄色的手帕递给我,让我擦鼻血。那块手帕也已经被雨水浸湿了,我把手帕送到鼻
子跟前,闻到了一股雪花膏的气味。但是我没有舍得用她的手帕擦鼻血,又把手帕
还给了她,我对她说:“没事,过一会儿它自己就会好的。”叶丽亚捏着那块手帕,
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六年以后,也就是我的日记中出现空白的那个日子,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
叶丽亚突然到我任教的中学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我的另一个高一女同学,名
叫赵青青,不过我对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两个人各自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是
当时最为流行的小轮坤车。那个时候,我已经从市里的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到县城
的一所中学教语文。叶丽亚也已经从市卫生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了,在当时我们读高
一的那个小镇的医院里做护士。
再次见到叶丽亚,我觉得很意外,因为在此前的六七年里,我和她没有任何联
系,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通过。我也只是偶尔从别人那里知道她考进了市里的卫生
学校,在她上学期间,她唯一的亲人——她的母亲去世了。
实际上即便是叶丽亚考上卫生学校和她的母亲去世这两件事,也是因为那一年
卫生学校发生了一件在当时来说很大的事,那件事轰动一时,甚至可以说家喻户晓,
才使我多年里始终把卫生学校和叶丽亚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但我见到的叶丽亚变化
并不大,她还像从前一样,走起路来很沉静、很优雅,又似乎充满喜悦,只是她比
从前高了一点儿,也丰满了一点儿,除此之外看不出六年的时光在她身上刻下的印
痕。当时我觉得这真是一个奇迹。
在我转学到县城之后不久,我见到过一次叶丽亚。那是叶丽亚所在的学校到我
们学校开运动会,来了大约四五百人,她并没有找我,我也没有在人群中发现她,
要不是运动会期间发生的一件事,也许我根本见不到她。当时是在田径场上,一些
项目正在比赛中,观众席上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女生捂着脸跑向了厕
所。那个女生正是叶丽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叶丽亚捂着脸往厕所跑的时候,
一定是在哭。在出事的现场,有两个女老师正在忙碌着什么,或者说在维持秩序,
另外一个女老师则跟着叶丽亚向厕所跑去。
当时我离出事的地点不近不远,刚好能够看清叶丽亚哭着跑向厕所的样子。从
出事之后只有三个女老师和几个女学生有些惊慌失措的举动来看,显然所发生的事
情她们都不愿意让男生看到。我坐在那里没有动,突然间觉得很害臊,我的脸和脖
子都红了,慢慢地低下了头。
后来那个女老师和叶丽亚从厕所里出来了,叶丽亚跟在女老师的身后,像个孩
子一样揪着女老师的衣服。叶丽亚像我一样红着脸,低着头,她们直接去了我们学
校的教务处。
他们告诉我说,在叶丽亚跑向厕所之前,她曾懒洋洋地站起身来,结果有人在
她的座位上发现了一摊血迹,随即那个人就惊诧地大叫了一声。叶丽亚就是为了那
一摊血迹哭着跑向厕所的。我知道了这件事的原委之后,害臊得差点儿哭出声来。
我想去教务处见一见叶丽亚,可又不知道见了她之后说些什么,不知不觉地我跑到
了学校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倚着一棵小树哭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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