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这一天,我请叶丽亚和赵青青到县城最好的饭馆吃了一
顿午饭,席间我们三个人说了很多高一时候的趣事,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不过在
饭桌上的气氛非常活跃的时候,叶丽亚会突然沉默下来,低头摆弄面前的餐巾,好
像有什么心事。这时我又注意到了她前额上的那块铜钱大小的胎记,或许是因为喝
了一些酒的缘故吧,那胎记很红很红的,这让我想起了六年前那个下雨天她怯怯的
样子。同时我还觉得,这块胎记对叶丽亚很重要,因为有了它,叶丽亚显得相当漂
亮。
后来趁叶丽亚去卫生间,赵青青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有啊。”
那个时候我的确在谈着一个女朋友,她在县教育局教研室工作,我没有说假话。赵
青青又问:“真的假的啊?”我笑着说:“什么真的假的?难道女朋友还有假的吗?”
赵青青就使劲地摇着头。我问:“赵青青,怎么了?”赵青青说:“没怎么,是叶
丽亚让我问的。”我愣了愣神。赵青青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这
下子,叶丽亚的日子不好过了。”我试探着问:“赵青青……什么意思啊?”赵青
青说:“得了吧你。”赵青青盯着我看了许久,又说:“叶丽亚给你写了好多信。”
我说:“别扯,我们从来没有通过信。”赵青青说:“天知道。”
停了一会儿,我问赵青青:“你是和叶丽亚一起考上市卫生学校的吧?”赵青
青说:“是的。我们一起上完高中,一起考上卫生学校,毕业后又到同一个单位工
作了。”我问:“你们卫生学校学制是几年?”赵青青说:“三年。”我问:“大
概是你们上卫生学校二年级的时候,在你们学校的一个女生身上发生了一件很大的
事,那是真的吗?”赵青青反问我:“发生了什么大事?”我说:“你不知道吗?”
赵青青说:“到底是什么事?”我笑了笑说:“你不知道,大概你们学校的男生都
知道。”赵青青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们卫生学校没有男生。”这下我们两个同时
又笑起来。停了一下,我又说:“那件事发生之后,那个女生休学了半年。”赵青
青回忆说:“休学半年……叶丽亚就休学半年。”我问:“她为什么要休学?”赵
青青说:“她的母亲重病,没有人照顾。”我说:“半年后她回到了学校?”赵青
青说:“是的,她的母亲去世了。”说完,赵青青拧了一下眉,好像明白了什么似
的说:“这就是你说的发生在我们学校的大事?你在说叶丽亚?”我说:“我没有
说,是你在说叶丽亚。”赵青青好像有点儿不耐烦了,她挥了挥手说:“你到底想
说什么呢?神经兮兮的!”
叶丽亚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我对她说:“赵青青欺负我酒量不行,老是和我
干杯,我今天豁出去了。”叶丽亚望着我笑了笑说:“你酒量不行,就不要上赵青
青的当了,你今天是主人,怎么能自己先喝醉呢?”我想既然我已经说过要豁出去
了,那么不管叶丽亚怎么说,我还是要和赵青青喝酒。我端起一大杯酒,嚷嚷着要
和赵青青喝一个底朝天。这时候叶丽亚说:“你不要和赵青青喝了,你和我喝一杯。”
赵青青看看叶丽亚,又看看我,笑着说:“还是你们喝吧。”她就起身到卫生间去
了。
叶丽亚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我也站起来,和她碰杯。我们把各自手
中的一大杯酒喝下去之后,叶丽亚小声说了一句话,结果她的这句话我却没有听清
楚。我问她:“叶丽亚,你说什么?”叶丽亚低着头,好长时间不再说话了。我又
问了一遍:“叶丽亚,刚才你说什么?”叶丽亚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又过了许久,
叶丽亚说:“你再和我喝一杯。”我们各自满了一大杯酒,还像刚才那样站着碰了
杯,一口气喝了下去。这第二杯酒,叶丽亚喝呛了,酒刚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就猛烈
地咳嗽起来,嘴里的酒喷出来,酒杯也掉到地上摔碎了。我蹲到地板上收拾碎玻璃,
而叶丽亚咳嗽了一阵之后趴到了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好像是哭了。
我收拾完碎玻璃,叶丽亚还在那里趴着哭,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问了一声:
“叶丽亚,你没事儿吧?”我走过去,抚了一下她的肩膀,又问:“你没事儿吧?”
叶丽亚缓缓地扭转身,身子朝我倾过来,两条胳膊抱住了我的腰,她的脸也贴在我
的胸脯上。我屈起的双臂又一次抚住了她的肩膀,可是我的双臂抚住她的肩膀的同
一时刻,又把她推了出去,我还声音低低地对她说:“你这是干什么?”说完这句
话,我和叶丽亚分开了有一米远。突然间我非常难过,鼻子酸酸的,好像被深深地
伤害了,我的脸也发起烧来,浑身冒汗,嘴唇抑制不住地打着哆嗦。我看见叶丽亚
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满目惊惧。
这时赵青青推门进来了。我压了压涌到喉咙眼儿里的委屈和难过,对赵青青说
:“叶丽亚她喝多了。”赵青青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她没有去看叶丽亚,却盯着
我说:“你的鼻子怎么出血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果然看到手上沾满了鲜血。
我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鼻子会出血似的,又把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结果我闻到
的并不是鲜血的咸腥味儿,而是一股雪花膏的芳香。我问赵青青,或者干脆不如说
是自言自语:“我怎么回事?”赵青青说:“谁知道。”紧接着赵青青撇了撇嘴又
说一句:“谁知道你们。”我看见叶丽亚又趴到了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午饭后叶丽亚和赵青青就回去了。路上,叶丽亚出了车祸,她的双腿被碾碎在
一辆大卡车的车轮底下。那一天正是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二十多年后赵青青告
诉我说,在车祸发生前的半个小时里,骑在自行车上的叶丽亚一直在偷偷地哭。
我在师范专科学校读书的时候,有一个传闻像风一样在一夜之间刮进了我们学
校。说的是一天深夜,在卫生学校女生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圆柱体的日光灯
灯泡蹊跷地碎在一个女生的身体里面。当天夜里,这个女生被送到医院,实施了手
术。据说在医院里这个女生多次企图跳楼或者上吊,但都被学校里派的看护人员成
功阻拦了。在那个时期,我们学校的校园里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小声但很是夸张地谈
论着这件事。谈论的人难以理解这样奇怪的事情居然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似乎就发
生在我们自己的校园里。
灯泡事件的后续传闻是,从医院出来之后,这个女生就离开学校回家了。但先
于她回家的,是关于她在卫生学校出事的消息。结果她的母亲承受不了村人的舆论
压力,就得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几个月之后,去世了。灯泡事件再往后的传闻令
人无比惊讶而难以置信,这个女生把她的母亲送进“南北坑”之后,又回到了学校
继续读书,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那一年的夏天,有一天我感冒发烧,请了假在宿舍里躺了大半天,到了下午的
时候,我突然决定到卫生学校去一趟。
我们学校在东郊的十里堡,而卫生学校在西郊的养马场那边,两个学校相隔三
十里路,如果步行去卫生学校,至少需要四个小时。那天我就是步行去卫生学校的。
到了那里,天快要黑了。卫生学校距离市区比我们学校还要远一些,那一带除了卫
生学校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建筑物,它的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但田野也和我
们学校不同,我们学校周围的田野全是地瓜秧,而卫生学校周围的田野则全是豆棵
子。经过一天的日光暴晒,豆棵子里散发出一股热乎乎的青涩气味。
我坐在卫生学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许多穿裙子的女学生进进出出。我发
烧大概有三十九度,脸上和身上都很烫,但却害冷,脑子也迷迷糊糊的,感觉门口
那些进进出出的女学生像很多蝴蝶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后来天渐渐黑透了,门口进
出的女学生也少了很多,她们的校园里亮起了灯光,教室或宿舍的窗格子里也是一
片明亮。从外面看,这个学校不像出过什么事情的样子。可是我感到害怕,是那种
不知从何处来却无处不在的恐慌感,再加上浑身害冷,我开始打哆嗦,上牙和下牙
不停碰撞。
很多年以后,在一次学术会议的餐桌上,来自好几个省份的七八个年龄相仿的
人坐在一起吃饭,我也在这些人中间。席间,吉林省的一位朋友讲起了二十世纪七
十年代末期发生在他的家乡县城高中的一件事情。他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餐桌上
所有的人都很惊讶,这些人惊讶的方式是沉默不语和面面相觑。
吉林省的这位朋友讲的是,在他家乡的县城高中女生宿舍里,一只灯泡蹊跷地
碎在一个女生的身体里面。他讲完之后,看着我们这些人全都放下了筷子,呆呆地
坐着,于是这位吉林朋友就产生了不安,他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没
有人回答他。吉林朋友脸红了,他显得局促不安,搓着手说:“你们怎么了?我一
定是说错什么了。”这时餐桌上的一个河南朋友说:“没有没有,你没有说错什么。”
停了一停,河南朋友用目光扫了扫在场的所有人,又说:“你讲的这件事情,当时
在很多学校都发生过。”他们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发言。我的脑子里
全是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发着高烧坐在卫生学校大门口的情景。坐在我身边的一
位笑了,他接着河南朋友的话说:“对,这件事通常都发生在离我们母校不远的一
所学校里。”
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之后不久,我调往济南的一家杂志社工作,又在广州待
了几年,然后再回到济南的杂志社。等我知道叶丽亚遭遇车祸的事,已经是二十多
年以后了。但有关叶丽亚,那个时候我也仅仅知道三点,一是她已经双腿截肢,二
是她嫁到了河北沧州附近的一个小镇,三是她不能生育因此没有孩子。此外,我对
她的生活一无所知。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和叶丽亚没有过任何联系,我身边也
没有人提到过她,就连赵青青,我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还有一个情况是,直到我
见到赵青青那一天之前,我并不知道叶丽亚出车祸是在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二日,也
就是说,我不知道叶丽亚出车祸与我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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