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社长强力挽留老曲的意图老婆也分析得透彻:报社是社长总负责,可总编和社
长级别一样,都是正科级,权力就可大可小,因个人性情和后台大小而定。老曲除
了审大样、督促编辑提高编校质量什么也不管,哪个总编能做到他这么讲原则呢?
有他这个没任何威胁的僵尸占着位子,其他人就当不了总编成不了社长的对手。
可以说,这两年是老曲近二十年来心情最舒展的好时光。
儿子硕士毕业已在西安一所大学当上了讲师。他原本报考了市政府公务员,认
为公务员的饭碗比较牢靠。老曲闻讯,当即打电话阻止,又心里不踏实,第二天特
意坐火车去西安泼了一整夜凉水。老曲深谙儿子的秉性,也了解基因改良的渺茫,
不希望老曲的一生在小曲身上重演。
每天等报纸签字付印,老曲就赶回家陪老婆,什么饭局茶局也不参加。老婆早
从小学退休了,时间多得像大海里的水,她每天守在海边,像个耐心的渔夫对老曲
张网以待。
老婆遵照电视养生节目传授的知识,把两人每天的饮食和锻炼内容用表格安排
好,然后,不折不扣地执行。早上喝牛奶吃燕麦粥,中午晚上以鱼类和粗粮为主,
每天必须消灭一公斤蔬菜和水果,晚上再去内湖边快步走一个半小时,出身汗洗个
澡,看看电视就睡觉。
半年下来,老曲的血脂和血压全正常了。
在单位心情也是很愉快的,同事们敬佩老曲的学识和私德,年轻姑娘们扬言找
老公必须以曲总为模板,和他交往时言谈举止中也流露出真诚的仰慕;社长欣赏老
曲的人品,大到印刷厂改制,小到组织职工异地采访,事事主动找他商量,老曲越
不多嘴社长越爱找他商量,大会小会号召大家向曲总学习。
小许仿佛看清了老曲此时的心电图,献媚说:上次跟社长去四川考察县市报那
十天,社长不止一次跟我们几个说,如果不是曲总编在家里坐镇,他真不敢出去跑
那么久。
是吧?老曲呵呵笑出声来,突然示意小许停车。
小许望着老曲的脸,一脸茫然。
张大头的笑容轰然凸显在老曲眼前的挡风玻璃上,像是有人在他们谈话时偷偷
切换了频道。
大概半个月前吧,张大头的身影又在老曲的生活边缘晃了一下。
那天老曲是和老婆一起去花木市场买绿萝柱。
也是电视上说的,在屋子里多栽种点花草既可以净化空气,还可以锻炼身体,
把那些栽种着植物的盆盆钵钵在阳台和客厅间搬来搬去,还是很消耗能量的。
仙人球和吊兰养得很好,绿萝柱却买一盆死一盆,不知是水浇多了还是水浇少
了,或者阳光晒得太少,养着养着叶片就枯黄了,最后整个身子都委顿下来,像件
硬质的破旧衣裳支在墙角。
他们进市场大门时,正遇上张大头和一个年轻人一同出来。张大头出事之前,
老曲就很少和他交往,加上在里面的两年,怕是有近四年没怎么近距离打照面了。
老曲觉得张大头除了头还是那么大,其他似乎都有些变化。他的头做学生时就
大,故获赠外号大头,脸变大是当干部之后的事,具体从哪年开始不记得,进去前
脸阔得让那个叫作脸的位置都安不下,肉直往脑后翻,现在脸总算从后脑的地盘退
了回来。
那天他穿着件灰不拉唧的旧布夹克,裹在肚子和腰身上的白衬衣也不像过去那
么合体,有些松垮,瘦了一圈似的。不知是不是错觉,肩头和袖子上似乎沾了点尘
土,整个人有点灰败之感。
老曲也见过其他从里面出来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神情也多少有些木讷,断了
几根神经似的,好几年都复不了原。尤其是年头长的,出来后基本就是废人一个。
不过张大头向来是死要面子的人,尤其在老同学老朋友老曲面前。
那天老曲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怎么打,张大头先喊老曲的小名了:细宝!
细宝是老曲小时候奶奶对他的昵称,老曲明明是老大,后面还有三个妹妹,奶
奶最疼他,就细宝细宝地叫着,直叫到老曲上初中后老人家去世。那时老曲的父亲
在公社当会计,家境尚可,张大头到老曲家蹭过饭,知道他的小名。
当年走得近点的同学都叫老曲细宝。老曲进机关后,就以此作为标准,凡坚持
叫他细宝的,他就视对方为可以托付真心的兄弟。
吊诡的是,偏偏是这个让老曲心情复杂的张大头叫得最持久,其他同学称呼的
多是职务或学名。
老曲还以为张大头是要用这种方式铭记什么。
有次同学聚会,张大头回首升迁之路,只字不提老曲的名字,甚至连冷冻厂的
履历都刻意删除了,只讲他如何从公社杀回县政府办,如何从政府办副主任、组织
部副部长、财政局长、副县长一级级台阶登上常委的宝座。
当然,他只讲自己如何大刀阔斧,如何为了群众的利益担风险吃螃蟹,不讲如
何设苦肉计追老县长有点神经官能症的老闺女,又如何利用老丈人和地区的领导挂
上钩,再用掌握重金的手,敲开了某省领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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