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次遇到一个大人,都会同时遇到一大堆问题。
“你叫什么?”
“为什么叫湾格花原?”
“你几岁?”
我叫湾格花原,我不懂大人为什么连这么明白的问题还要问。湾格花原当然叫
湾格花原,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再说了,要问也该去问爸爸妈妈,是他们决定的,
又不是我。
最后一个问题最奇怪了,这是一个根本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如果是昨天问我,
我会告诉你“七岁七个月零十六天”。如果明天问我,答案就是“七岁七个月零十
八天”。这样的问题有意思吗?就像大人们见了面总要问:“吃饭了吗?”只有大
人才会没完没了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
我只有七岁。如果我八岁了,也许情况会不一样。而且我知道他们并不真的关
心自己问题的答案。不关心干吗还要问呢?试想一下,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问我
相同的问题,我每次的回答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我有意跟他撒谎似的。我不撒谎,
我恨撒谎。可是一个总问同样问题的大人莫名其妙就把我变成一个谎话大王。撒谎
的人不是我,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大人。是他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可是我只有七岁,我还不懂得假设,当然也就没有如果。但是我当真不喜欢大
人们问我“你几岁”。
也不是所有的大人都问那么笨的问题。第一次见到小风叔叔,他居然没提问题,
而是关心起我的发型。发型让我自鸣得意,这是我的一个小秘密,许多大人都不知
道这一点。
“湾格花原,你的头盔真绝!”
天哪,他居然一眼就说出了发型的标准名称!这是一个更大一点的秘密,这个
秘密只有我哥知道。
“你知道这是哪里的头盔吗?”
他给难住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大英帝国吗?”
我相当得意:“错!是古罗马。西罗马帝国。”
“真不可思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还有,我怎么也想不出是谁给了你这个
头盔。”
“当然是我哥。”
他相当惊讶:“你哥回来了?什么时候?从柏林吗?”
“伦敦,不是柏林。我哥比爸爸还要高!”
“说说你自己吧,你是哪里人?”
这是一个我喜欢的问题。但是我并不急于回答他,我也有我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叫湾格花原?你又叫什么呢?”
“先回答你后一个问题。我是小风叔叔。是风告诉我你叫湾格花原,风说错了
吗?”
我马上摇头:“没错。”
小风叔叔说:“现在你能够告诉我你是哪里人了,是吗?”
我于是点头:“我是南糯山仔。”
“为什么说是南糯山‘仔’呢?”
“妈妈说的。妈妈说爸爸是大陆仔,爸爸说妈妈是海南妹。妈妈又说我是南糯
山仔。”
其实七岁的孩子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
“为什么你叫小风叔叔?难道还有一个大风叔叔吗?”
“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爸爸妈妈才能回答你。至于第二个,我可以肯定地告诉
你,没有。”
我还奇怪他怎么没问我“为什么叫湾格花原”,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该问
爸爸妈妈。
“小风叔叔,风怎么告诉你我的名字呢?它不会说话呀。”
“它有自己的方法,它要告诉我什么,不一定非说话不可。它不说话也可以告
诉我。”
“我懂了!妈妈也有不说话的方法。她会挤眼睛,她对我挤眼睛的时候总是有
别的人在,她一挤眼睛我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别人不知道,连爸爸也不知道。
风对你挤眼睛吗?”
“风有眼睛吗?”
我想想,摇头:“没有。那它一定是钻进你的耳朵,悄悄告诉你的。”
小风叔叔摇头:“风不会说话,所以没法告诉我。但是它的确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他好像说得很明白,可我还是不知道风是怎么告诉他的。于是我决定像别的大
人为难我一样,为难小风叔叔一次。
“你几岁?”
“二十五。”
“那我十七岁的时候呢?”
“你一百岁了我还是二十五。小风永远二十五。”
“小风叔叔,你比他们都聪明。”
“他们是谁?”
“他们当然是所有那些大人了。”
小风叔叔比那些大人都聪明,他问题的答案永远不会变。我喜欢聪明的大人。
作为奖励,我决定带他到一个只属于我的神秘之地。我还从来没有带任何一个大人
去过那里。
属于南糯山仔的神秘之地当然是在南糯山了。
南糯山很大,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它太大了,大到无边无际。我老老实实
地告诉小风叔叔,我其实从没到过最高的山顶。听大人说整个南糯山有一百多平方
公里。大人还说一公里是一千米,一平方公里是一百万平方米。我知道一平方米是
多少,因为我知道一米是多少,一平方就是一米见方。
在家里我最喜欢的去处是那个放冰箱纸箱的角落。那个纸箱比爸爸还要高出一
头,四四方方的就像一幢小房子。这个小房子有一个门,一个四四方方的门。我已
经比它高出一头,每次进出我总要弯下身子才能通过。房子不是很重,我一个人就
能把它挪动。为了不让爸爸妈妈知道我藏在小房子里,我就把有门的一面挪向角落
的某一面墙壁。我在小房子里有一个小椅子,我经常一个人躲在房子里想事情,房
子里黑黑的,最适合独自想事情了。爸爸说过,大纸箱占地刚好是一米乘一米一个
平方。爸爸还说过大纸箱有两米二高,我在心里把这个高度也牢牢记下了,因为那
也是我小房子的高度。
四周岁生日的那天,妈妈开始教我数数。我只用了三天就数到了一百,可是一
天之后就忘了,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妈妈又用了两天教我重新数到了一百,而且
在第三天让我两次重新数到一百,第四天也是如此。第五天舅妈舅舅和表哥表姐他
们来了,一住就是一个星期,妈妈每天围着他们忙碌,根本没空管我。第十二天再
让我数数,我又无论如何也数不到一百了。一百好多啊,一百是三位数,通常两位
数都难不倒我,但是遇到三位数我就乱套了。
这也是我觉得南糯山太大的原因。妈妈教过我十个一百是一千,一百个一百才
是一万,一百个一万才是一百万,一百万才是一平方公里,而南糯山有一百多个平
方公里!我的小房子只有一个平方,那已经足够我一个人躲在里面想事情了。
我让小风叔叔换上他那套有大树标志(Timberland)的户外运动装,因为他只
有那套衣服能够把裤脚扎起来。同类型的运动装我有两套,只不过品牌不一样,我
的是米奇妙。
小风叔叔问:“为什么非要把裤脚扎起来?”
我想起“刘大脑袋”的名言:“必须的!”
我不敢实话实说,我怕吓到小风叔叔。他斯斯文文的样子,胆量一定不比女孩
子更大。如果我说要去的地方有蛇和变色龙,也许他会吓得不敢去了。
爸爸不在家,所以我不必跟爸爸打招呼。我在爸爸的书房里找到他和妈妈的两
支登山杖,把其中一支郑重其事地交给小风叔叔。一定是我一本正经的神情让他觉
得好笑。
“湾格花原,你这个小家伙在搞什么鬼?”
这样的问题我完全可以不回答他。我正是这么做的。因为我有把握,到了目的
地之后他一定会自己找到答案。
忘了说了,小风叔叔虽然是爸爸的朋友,但是他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成了
我的死党,我们俩约好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只是我俩之间的秘密,一定不让爸爸知道。
结果清早出门的时候我告诉爸爸要带小风叔叔去野象谷,小风叔叔让爸爸放心,爸
爸也就自然放心了。爸爸让叔叔开家里的日产皮卡车,叔叔说不用,说我们自己搭
车下山,之后坐大巴过去。
这一点也是我们事先说好的。因为我的神秘之地没那么远,把车放在路边时间
长了也不安全,不如索性全程徒步。目标在爸爸要建书院那个方向,往山上走需要
十几分钟。
天气很好,蓝天上有又高又白造型奇特的云朵。早晨的太阳在云朵之间穿行。
七分钟之后我们先到了为书院选址的那片森林。高悬在头顶之上的古树的枝叶将晴
好的天空荫蔽了。我们都觉到了那种只有热带雨林才有的温润的气息。小风叔叔说
他跟爸爸来过这里,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带我过来,我说这里不
是目的地。
小风叔叔睁大眼睛:“你的神秘之地比这里还要神奇?”
这里算什么?但我不想自夸,我想让他自己去见识。这里只不过有那二十七棵
已经被爸爸挂上小木牌的大树而已,爸爸已经为它们神魂颠倒,见到谁都要夸自己
那些宝贝,说自己的有生之年要做这二十七棵古树的守护人。我知道爸爸的那些朋
友也都对爸爸的这些宝贝古树赞不绝口,对爸爸建百年书院的宏愿钦佩有加。小风
叔叔也是其中的一个。
我说:“小风叔叔,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家伙,小小年纪懂得卖关子了。”
卖关子是什么我不懂,但我不要他知道这一点。
“小风叔叔,你喜欢这里什么?”
“跟你爸爸一样,这里的古树,这里的那些只有热带雨林才有的古藤。小家伙,
你知道吗,古树和古藤是有灵性的,它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几百年,见证了南
糯山十几代几十代人的生生死死,它们当真了不起。”
“可是比它们更大的树和藤呢,它们是不是更了不起?”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把要建书院的林子抛在身后。小风叔叔到底聪明,他猜到了
我的神秘之地有更大的树更粗的藤。他同时发现我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于是将我的
背包轻飘飘地从我背上提走。谢天谢地,他的帮忙正是时候,我已经觉得它们像装
满了砖头一样令人不堪重负了。我们向上之后向右,然后在那块光秃秃滑溜溜的巨
石处向左拐一路向下。三四分钟之后我终于见到那棵比书院林地里所有古树都要粗
许多的枯木。
这里树高草深,粗细不等的树藤交织在一起,从地下一直伸展到遮天蔽日的森
林之上。枯木只剩了不到两人高,但是它的腰身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它的小半边
连同树心已经枯朽,露出一个很大的树洞。枯木旁的野草将树洞掩去了大半。
我说:“到了。”
“到了?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我用登山杖指指树洞。
小风叔叔瞪大眼睛:“进树洞?”
我咬紧牙关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小风叔叔,你敢走在前面吗?你不敢的话就
一定跟紧我,不要迷路了啊。”
“小看你小风叔叔是不是?还是你跟紧我。”
我看得很清楚,小风叔叔的咬肌在抖动,我同时听到了牙齿的碰撞和挤压。他
用登山杖开路,用力抽打挡住洞口的茅草,之后将手杖探进洞口,之后将一只脚跨
进去。
哎哟一声,小风叔叔消失在黑黝黝的树洞之内。
第一次踏足这个树洞的经历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一次是一只很大很大的粉色蝴蝶把我引到这里来。蝴蝶一
直飞得很慢又很低,刚好让一个七岁的男孩可以跟得上它。而且它是那么奇特,两
片比我手掌还要大的翅膀上居然嵌着两只大眼睛,随着翅膀的扇动,两只眼睛像在
召唤我。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树洞跟前,蝴蝶在茅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扇动
翅膀消失在树洞里,我想也没想就跟着它钻进了树洞。
我记得我一脚踏空了,我在长长的黑暗中坠落,心里怕得要命。我不知道我怕
什么,是怕摔疼了,还是怕坠落的那种感觉?可是结果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我
一点没觉得被摔,当然更谈不上摔疼。我像睡着了一样,但马上就醒了,我睁开眼,
我已经来到这个神秘的地方。
我猜小风叔叔的情形一定跟我的第一次一样。
我们这一路都是走在原始森林里,一路都是那种枯叶和衰草特有的腐朽的湿润
气息,那是我熟悉而且也喜欢的味道。
可是这里的味道不一样,这里充满了花的馨香,空气也比先前清凉而干爽。这
里与树洞外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我不想让小风叔叔等得太久,我想象着他溜下去再睁开眼需要的时间,随即跟
着他钻进树洞坠下去。熟悉的花香重新将我包裹住,我又来了。
踏上归途的时候我们又一次经过了准备建书院的林子,小风叔叔一路都没说话。
但我忍不住要问他。
“小风叔叔,还记得来的时候你自己的问题吗?”
“我问你那边比这里还神奇吗。”
“现在你已经去过那边了,你自己的回答呢?”
“我的问题傻透了!那边……这么说那边真是别扭透了,你为什么不给它起个
名字?那是你的地方,你有命名的权利。”
“命名?什么意思?”
“就是给它派一个名字。”
我摇摇头:“我是小孩,起名字是大人的事情。小风叔叔,还是你来命名吧。
你是大人,大人的事情大人做。”
小风叔叔认认真真想了好一会。
“这样吧,我没权利为它命名,但是受你的委托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那个地
方属于你,而你的名字连同你本人都是你爸爸妈妈给的,所以我建议就用你的名字
给它命名。”
“叫它‘湾格花原’?”
“湾格花原。你觉得怎么样?”
“小风叔叔,我觉得它比我更配得上这个名字。就是它了,真好!湾格花原。”
真是有趣,从今往后世界上有两个“湾格花原”了。一个是个男孩,另一个是
个小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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