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湾格花原在被命名之前还不叫湾格花原,我称它为我的神秘之地。我和小风叔
叔走进它的那一刻,这个故事的序幕便已经拉开。而它被命名为湾格花原的时候,
故事已经画上句号。但是为叙述方便起见,我决定提前启用“湾格花原”这个称谓。
张口闭口说我的神秘之地,还是太啰唆了一点。我知道我有一点啰唆,这是遗传了
妈妈的天性,爸爸经常说妈妈是啰唆婆,有时也会说我是啰唆仔。所以我在讲这个
故事的时候,就想尽量避免暴露出我啰唆的天性,我不再说我的神秘之地,说到它
的时候只说湾格花原。
湾格花原虽然在南糯山,可是很奇怪,在我心里它一点不比南糯山小,就像南
糯山一点不比中国小一样。也难怪,虽然我跟爸爸妈妈去过呼伦贝尔,去过三亚,
去过海港城基隆,去过喀什古城,但我真正认识整个中国还是在地球仪上。虽然那
是个很大的地球仪,但是比起湾格花原还是太渺小了。
虽然我也只比小风叔叔多来湾格花原一次,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主人,因而也
是理所当然的向导。
这里与南糯山最大的不同是山。站在南糯山任何一个位置,看到的都是连绵起
伏的小山大山小沟大壑,所有的植物也都连成了片纠结在一起。湾格花原不同,无
论什么都是分开的,一棵树就是一棵树,孑然独立。一座山就是一座山,矗立在平
阔的草原之上。草原也是独立的,一片又一片分布在山峰与山峰之间。不知为什么,
它让我想起了三岁时跟着爸爸妈妈去过的漓江,一座又一座独立的山峦在天穹映衬
下勾出流动的剪影,给我留下了清晰的记忆。
小风叔叔说:“这里很像武夷山欸,竹排在九曲溪里漂流时的那种感觉。”
他又一次轻而易举就击败了我,因为他说的武夷山我听也没听说过。但是我不
会容忍让他这么轻易就占了上风,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让他见识到我的厉害。
我决定采取主动,于是紧走几步窜到他前面。山脚下的一大蓬甜竹给了我灵感,
我弯下身子用只有它们才听得懂的语言吆喝,马上有三只肥硕可爱的小家伙从竹根
的洞穴中钻出来。
其中最小的那个竹鼠姑娘说:“湾格花原,我记得你。你在山那边的另外一蓬
甜竹旁尿尿,忽然被我撞上你还脸红了。”
被它揭了短,我不但不尴尬,反而有些得意扬扬:“你是女孩子,偷看男孩子
尿尿,你羞不羞啊?”
“虚伪的家伙,你很得意吗?该羞的是你!”
我想起它上次的邀请:“你说过请我去你家的。”
“我说过,怎么了,你现在要去吗?”
“现在不行。等下山吧,下山了我一定去。”
竹鼠姑娘显得很失意,“拜拜。”先转身消失在洞口,它的两个伙伴也随之消
失。
小风叔叔露出惊诧:“它们是谁?你们说什么?”
我很不屑:“说下山的时候去做客。它是我好朋友。”
“好朋友就是好兄弟啊,去做客一定带上我。”
“小风叔叔,人家是女孩啊,什么叫好兄弟。”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啊。不知者不怪,可以吗?可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说
它们的话呢?”
聪明的小风叔叔也开始说蠢话了,怎么会说?他自己忘了,连风也会告诉他关
于它自己的秘密。
“我就是会说,怎么啦?”
“小家伙,你果然厉害,小风叔叔甘拜下风。”
这就对了,一比一,我们之间打成了平手。
这蓬甜竹好大一片,密匝匝的几百根挤在一起,有四五层楼那么高。其中有许
多枯黄的老竹,许多已经自行折断,横七竖八地间杂在那些生机勃勃的绿竹之间。
过了竹蓬就开始上山了。山路很陡峭。我就没在湾格花原见过一个人,所以这
条上山的路也许根本就是那些野生动物踩出来的。我们步步都在上坡,左手是陡峭
的土坡和岩壁,右手则是悬崖和向下的同样陡峭的土坡。
小风叔叔说:“湾格花原,你不觉得我们一直在螺旋上升吗?哦,说螺旋上升
你不懂,就是沿着一个方向转着圈往上爬,就像把瓶盖旋转着打开一样。”
“你是说这山就像一个瓶子一样是吗?”
“差不多吧。这山就像一个很大的柱子,要从下面爬到上面,唯一的办法就是
转着圈往上爬。你看,咱们刚才还在竹子的根部,转了一圈之后已经和竹梢一样高
了。”
果然,小风叔叔的提点让我这才意识到,近在伸手可及之处的竹梢居然就是刚
才那蓬甜竹,竹鼠姑娘的新家就在下面。
上山的一路我一直走在前面,我以为自己是在充任向导的角色,我根本不知道
小风叔叔是着意选择殿后,他怕年幼的我失足摔倒以至于滚坡。唉,不同年龄的人
只能想自己那个年龄才会想的事情。真是悲哀啊。
连续不断的攀爬让我们的身体热了起来。我把我的上衣外套脱下来,像大人那
样将两个衣袖绑在腰间,我觉得这样子很酷。现在上身只有一件短袖T 恤衫了,那
也是一件米奇妙,可爱的米老鼠护佑着我的前心后背。
小风叔叔更爽,他的大树运动裤到底是专业装备,在齐膝盖处有整圈的拉链,
他索性将下面的裤腿卸下来,长裤一下变成了短裤。
我嘴里没说,心里羡慕得要死。我长大了也一定要有一套如此神奇的衣裤,我
下决心等自己成了大人赚了钱,首先去买上一套。
但是我无论如何没想到,他的这条让我羡慕不已的魔法裤子居然给他惹出一场
大祸。我们决定休息的时候,竹鼠姑娘家的那蓬甜竹已经远远地在我们脚下了。休
息是小风叔叔提议的,我其实早就累了,可是我不想示弱,一直咬着牙坚持,直到
小风叔叔要歇。虽然嘴上没说,我在心里一直与他较着劲。我找了一块上面平展些
的石头坐下来,好舒服啊。小风叔叔也上来了,坐到我对面。他先前还白白的脸已
经像是喝了酒一样红扑扑的,我们面对面大喘不已。
小风叔叔说:“刚上山的时候身子凉,所以很喜欢转到朝阳坡上,阳光晒着很
舒服。这会儿不一样了,觉得背阴坡上更舒服。刚才我掐了表,我们通过向阳坡是
七分半,通过背阴坡只用了七分十秒。这说明爬背阴坡的时候走得更快。”
我还在努力琢磨他的话的时候,忽然瞥见他小腿肚露出的半片无毛的翅膀!
“小风叔叔,你的小腿。”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下去,忽然失声尖叫,同时双脚高高地跳起来,右手在空中
挥出一条弧线,重重地将挂在他小腿上的那个东西打飞。
这一次我一点没在心里幸灾乐祸。不是小风叔叔胆子小,实在是他小腿鲜血淋
漓的样子太吓人了。我猜由于当着我的面失态,他会觉得很没面子,所以这会儿尽
管伤口血流如注,他仍然显得很镇定。
“妈的,肯定是遭遇传说中的吸血蝙蝠了。”
我从没见过那么多血,而且新血还一直不断从伤口冒出来。虽然受伤的是他,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疼。
“小风叔叔,很疼很疼吧?”
他摇头:“没有一点感觉。我仿佛记得吸血蝙蝠会吐出一种东西,既是抗凝剂
又是麻醉剂,让血不能够凝固一直流个不停,又让伤口不知道疼,让被吸血者不能
够察觉自己受了伤。”
我被吓到了,一直在流血,想一想也太可怕了。
小风叔叔这会儿将身子平躺在巨石上,把受伤的右腿高高向上举起。他让我帮
忙从他背包里找出一根粗皮筋绑绳,他自己动手将皮筋勒在伤口上方。他的背包里
有一小包已经打开的纸巾,他将纸巾一张一张展开去揩血迹,一张,又一张,一共
用去了五张才将伤口之下的血迹基本上清除掉,五张纸巾变成了五个血团。他用最
后剩下的第六张纸巾擦拭粘在袜子和鞋上的血渍。用粗皮筋止血效果很好,但是其
下的小腿部分很快就由白泛青,肤色变得很难看,与皮筋之上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
照。
我很为他担心:“小风叔叔,这样勒着不行吧?”
小风叔叔站起身,尝试着将伤腿在地面轻轻触碰几次。
“现在的关键是止血。也是我疏忽了,本来明知道去户外该带上急救包的,包
里什么都有,云南白药、碘伏和创可贴、绷带这些。疏忽了。”
“那怎么办呢?”
他伸出手将拇指按在我的眉间,向两边压敷。我猜一定是我的眉头锁起了三道
丘陵。
“小家伙,看你愁的!你忘了小风叔叔是中药学博士啦?西双版纳是草药天堂,
山上山下到处都是宝贝,还怕找不到止血的药?”
我只知道他是博士,是什么博士我从来都稀里糊涂。
“你还在流血啊,怎么去找你那些宝贝?”
“男子汉流点血算什么?”他用手指敲敲脑袋,“这里是横断山脉西双版纳,
一定有土半夏。湾格花原,你听我指挥,我们到背阴坡上去找。你要找一种像火苗
一样的花,细细长长的,里面是紫颜色,外面是绿色,叶子是一根一根的。”
他边说边用手指比画,我边听边点头,仍然稀里糊涂。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东
西是长在地里还是长在树上。我们落脚的地方是朝阳坡,我们约好了我向上他向下,
过一会儿还在这里会齐。不用我说你们也一定猜得到,找到他说的土半夏的一定是
他,不可能是我。
在我的眼里所有的树都是一样的,所有的草也都是一样的,它们的差别只在于
大小和颜色。无论怎样它们都同样让这个世界美好,也更加郁郁葱葱。
当然是我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我猜他说的宝贝一定不会那么容易就找到,所
以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要等他很久。想不到仅仅过了两三分钟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他
的声音来自右边下方,“湾格花原,听得到我叫你吗?”
“听到了。小风叔叔,你找到了吗?”
“你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就到。”
他过高估计了自己的速度,他根本没有马上就到,我等到花儿都谢了才看到他
从下面的路转上来。唉,看在他受伤的分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看到他手上的宝贝,我相当丧气。
“小风叔叔,这不是野附子吗?哪有什么火苗一样的花?”
“我忘了现在不是它的花期。”
我继续埋怨他:“还说是紫色的!”
“它开花的时候当真是紫色的。不错,它也叫野附子。”
“这就是你的宝贝啊。”
我的口气里满含着轻蔑,但是我的轻蔑完全被他忽略了。
“你别小看它,它的根茎当真是宝贝。”
野附子的根茎就抓在他掌心里,那样子很像一枚小小的土豆。一簇四根叶子和
一根花梗,从那枚小土豆顶上生长出来。他让我用我们随身带来的矿泉水瓶倒水来
帮他冲洗,之后居然咬下一小块根茎大肆咀嚼。这时他才坐下来,先从背包里找出
一条枯草色的丝巾折叠成板状,然后将已经嚼成糊状的土半夏吐到手心里,小心翼
翼地放到板状丝巾的中央。原来他把丝巾当成了绷带。已经成糨糊的土半夏刚好对
准创口,他这才将丝巾环绕在小腿上扎紧。之后又将皮筋松开解下,原本已经被勒
得泛着青紫的小腿回复了本来的肤色。创口部位的丝巾很快被新血浸透,但也仅此
而已,新血没有像先前那样往下流。看来是他的宝贝草药起了作用,流血被止住了。
他从背包里拽住先前塞进去的两条半截裤腿,将拉链对准拉拢,短裤重新变回
了长裤。
小风叔叔很有几分得意:“怎么样小家伙,博士不是白叫的吧?”
“小风叔叔,不是说野附子有毒吗?”
“有毒不假,毒性不是很大。”
“那你嚼它不会咽下去吗?”
“土半夏可以口服的,只要剂量不大就不会有问题。吸血蝙蝠的唾液本身就有
毒,用土半夏就是以毒攻毒。土半夏这个东西很奇妙,既可口服又可外敷,都有止
血和消毒的功效。”
我仍然惊魂未定,“吓死我了,现在心还怦怦跳。”
小风叔叔说:“想一想真还是有些后怕。当时幸亏累了坐下来歇一歇,不然的
话根本不能够发现吸血蝙蝠。湾格花原,不是你发现了,也许我这条命也没了。真
要好好谢谢你。”
“如果没发现,血会一直流下去吗?”
“当然会!我们在爬山,心跳得很厉害,血流得比平时要快。我对伤口又没有
知觉,也许人很快就会晕倒,会休克。你还太小,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想一想
真是相当危险。”
他这么说我心里美滋滋的:“小风叔叔,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小风叔叔抱拳向着我鞠大躬:“感谢救命大恩。”
他起身的一刻,忽然大叫一声:“不好了!寻仇的来了!”
原来是成群的吸血蝙蝠正从我身后蜂拥而至。
它们真是丑陋的家伙!比老鼠更难看,比恐怖本身还要恐怖。尤其是那一对没
毛的翅膀,掀动的时候显得格外邪恶。
小风叔叔到底是男子汉,面对成群的突如其来的侵犯之敌他没有丝毫慌张,他
只是将背包的背带紧紧抓牢在手中,随时准备向俯冲的恶魔抡过去。
“小风叔叔,我猜它们不是来寻仇的。”
“我肯定把它们的同伴打伤了,说不定也许打死了,它们一定是来复仇的。”
我摇头:“我猜它们是来找受伤的同伴。它们一定是听到同伴的呼救赶过来的。
你看,它们没有攻击我们。”
“小家伙,你还太小,还不懂得这个世界的险恶。你别看吸血蝙蝠个头不大,
它其实是这个世界的猛兽,像狮子老虎一样。它在自然界几乎没有天敌。记住,对
猛兽不要抱幻想,永远不要抱任何幻想。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那些吸血蝙蝠果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这边。它们在周边振翅盘桓,忽上忽
下。我与灵感再一次不期而遇,我重新听懂了它们无声的话语。它们问它在哪儿,
问它伤得重不重,问它为什么不回答它们,它们要它说话,无论它活着还是死了都
要告诉它们一声,它们是它的伙伴,它们不会置它于不顾。
我告诉它们它侵犯了我的伙伴,把我的伙伴咬得鲜血淋漓。它们说它们已经很
久没有吃到血了。它们还说这里已经很久都没有可以供它们采血的大动物了。它们
说这样的日子它们已经挨过了五百年,已经再也挨不下去了。它们让我设想一下,
五百年没得吃没得喝,我会怎么样。我告诉它们我会渴死饿死。我还告诉它们如果
不是我及时发现了它们的伙伴侵犯了我的伙伴,也许我的伙伴现在已经死了,因为
血流尽了而死。
它们中的一个从刚才被小风叔叔抽打的方向飞过来,它说那个受伤的同伴已经
死了,说抽打令它折断了翅膀,但是它死于肚子破裂,它吸了太多的血,它的身体
已经无法承受血的重量,太重的身体是它摔破肚子的原因,死前最后的几声呻吟召
来了它的同伴,但是它在同伴到来之前已经彻底咽了气。
它的死讯令它的同伴们黯然神伤,它们集体悬在空中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在
共同默哀一般。但是我可以为它们做证,尽管它们天生嗜血,却绝不是爱计较执着
于复仇的小气鬼,它们中没有一个提出要复仇。小风叔叔的抽打虽然不是它的直接
死因,毕竟抽打导致了翅膀折断,而翅膀折断则导致了它的摔跤,摔跤则导致了肚
皮的破裂,肚皮破裂的结果当然是死亡。所以它们可以将小风叔叔视作间接杀手的,
但是它们没有。
仅此一点就足以令我的内心对它们生出十分的敬意。默哀之后它们各自悄然离
开,既没有与同伴打招呼,也没有与我道别。我不怪它们,它们已经那么难过了,
哪里还顾得上礼仪?
小风叔叔对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全然不知。
“真是的,也许它们真的不是复仇者。那我就不懂了,它们又何必成群结队到
这里会合呢?也许它们早就决定了在这里开一个会,所以才会有这样一场虚惊?”
我告诉他:“它们过来,是为了哀悼死去的同伴。”
“死去的同伴?你是说刚才的那家伙已经死了?”
“你那一下子打断了它的翅膀。”
“你说我一下子打死了它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我摇头:“只是翅膀断了它不会死。它吸了太多太多的血,所以肚子很大身子
很重。它是因为肚皮破裂而死的。”
小风叔叔说:“可是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它们说的。它们告诉同伴,我也听到了。”
“湾格花原,你当真只有七岁吗?”
“七岁七个月零十八天。”
“你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是我杀了那只吸血蝙蝠吗?”
“你只是打断了它的翅膀,而且是在它侵犯你的时候。”
“我听得出来你在安慰我。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别的?”
“它少吸点血肚子就不会那么大,也许就不会把肚皮摔破。没摔破肚皮它就不
会死。它的同伴也许会把它救回去。”
“你想说是它的贪婪最终导致了死亡?”
“不是。不是贪婪,是饥饿。它已经五百年没吸到血了。”
“但愿它永远吸不到血。让它在地球上永远消失。”
我的心里突然充满了反抗:“这不公平!这不是它的错。”
小风叔叔针锋相对:“它吸我的血,反而是我的错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他这么说的时候很无辜,但是羊吃草,草就不无辜吗?
人吃稻子,稻子就不无辜吗?我不懂。我只是偶然知道了吸血蝙蝠有五百年没吃到
东西了,它们很惨,真的很惨。有一次在电视里看到一个老狮子受了伤,它曾经是
森林之王,但它最终饿死了。一个受了伤的狮子只有饿死一条路。这是一个被所有
人忽略的事实,每个猛兽的结局都很惨。
出门之前我们在家里备了一些食物,每人备了一瓶水。所以上山的一路我们可
以不时地歇歇脚补充一点营养。
小风叔叔说我们离山顶应该很近了,因为原来螺旋上升一圈大概需要差不多十
五分钟,而现在连五分钟也不到。这个形状类似于圆柱的山很明显的下大上小。
我也觉得现在很轻松就可以绕上一圈,面向太阳或者躲到阴影里面。现在我发
现了一个事实,每增加一次休息小风叔叔的速度就会慢上一些,他有点走不动了。
而我不同,休息一次我会走得更起劲,速度也更快。于是我和他约好了山顶上见,
途中就不再你等我我等你了。
越往上爬我越觉得山体本身更圆润也更光滑,山体表面越来越像老树的树皮。
先前山体上的那些林木还比较粗大,越往上植株也越来越细小,以至到了后来山体
上只剩了草本,有如那些寄生在大树上的兰科植物一般。
而且更为奇怪的,不知为什么路越走越暗,而不是惯常我们所熟悉的上山的路
越走越亮。根据出发的时间我猜这会应该刚刚过了中午,后来我断定一定是天阴了
下来,因为再没有阳光直接照到我身上。抬起头我同样找不到太阳在哪个方向。
现在我一分钟可以绕着山上升两圈了,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已经爬了许久的这座
山根本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棵像山一样高的大树。有一个词叫心明眼亮,说得真
是到位。心里明了眼自然也亮了。我看到了遮蔽天空的其实不是云,而是异常高远
的树冠,我这会儿才真正明白了我们是永远也无法到达山顶的,我们设定的目标遥
不可及。
我决定不再向上向前,就地等待小风叔叔。我将后背靠紧山体(其实是树干)
就地坐下去,双脚结结实实踩在地上(也许只是树皮的缝隙),这才胆战心惊地合
上眼休息一下。
尽管闭着眼,我仍然知道头顶上有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像我的手和脚一样长的
有着八只节足的蜘蛛,乘坐自备的蛛丝由树冠上乘风而下,稳稳地悬在我面前。
“湾格花原,你原来在这里偷懒。”
我告诉它我实在走不动了,我不是偷懒,我是打算回去了。它说那可不行,大
家都在上面等我,已经足足等了我五百年。它说它叫长脚,大家派它来打探消息,
看看我已经到了哪里。我明明确确告诉它,我一定不再往上去了,我反正没见过它
们,我不怕辜负了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告诉它我累坏了,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
没有了。
长脚说:“你累了没关系,我可以带着你上去。”
我说:“谢谢你长脚,我从来没有乘坐蛛丝旅行的习惯。”
“你只要趴到我的背上,抓紧我上面两只脚,用双腿钩住我下面两只脚,我就
会非常安全地把你带到上面去。你尽管放心,蛛丝比你们的飞机要安全一百倍。”
听它如此说,我吓也吓死了。但我故意保持镇定,对它的提议不屑一顾。我根
本不知道它说的大家是谁,但我懒得问它。爱谁谁,我反正不会跟它去,我天生就
没有自投罗网的愚蠢。
我其实心里怕得要命,所以我一直不敢睁眼。幸好我的救命恩人到了,小风叔
叔到了。
我睁开眼,不对,应该我是小风叔叔的救命恩人才是。我没看到它,左顾右盼
也没看到它,低头抬头也没看到它。
“小风叔叔,长脚呢?”
“长脚是谁?你刚才口中念念有词在嘟哝什么?”
我仰起头指指上面:“它们大家都在上面等我,它们派长脚来接我。我说我今
天太累了改日吧,可是它们不依。小风叔叔,幸亏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才
能脱得了身。”
我忽然抱住他畅快淋漓地大哭起来:“呜呜呜,幸亏你来了……呜呜呜,幸亏
你来了……”
小风叔叔同样抱紧我,喃喃地在我耳边低语:“别哭,湾格花原,别哭,小风
叔叔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巴别塔的故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