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先已经知道小风叔叔去过好多国家,冰岛啊,南非啊,爱沙尼亚啊,突尼斯
啊,所以他的故事都是些遥远的外国故事。我猜这个巴别塔的故事也不会例外。果
然。
“在很远很远的过去,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别的什么事情也不做,
一心一意建造一座可以直接通向天上去的大房子,那就是巴别塔……”
故事的奇异之处在于后来。先前人们可以互相交流,他们可以听别人讲他们的
事情,也把自己的事情讲给他们。但是后来有了变化,巴别塔越造越高,不同层级
上的人们已经不能够互相说话了,因为他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别人也不懂他们的
话。彼此之间说着不同的话,谁也不懂别人在说什么。
我忍不住打断小风叔叔:“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你不懂长脚的话,长脚也不懂你的。”
“长脚究竟是谁?”
也许小风叔叔真的没见过长脚,但他肯定见过被他抽打最终丧命的吸血蝙蝠。
“不说长脚了。小风叔叔,吸血蝙蝠的话你也不懂是吧?而且我知道它们同样
不懂你的话,你说巴别塔是说这个吗?”
他认真想了一会,点点头:“跟这个意思差不多吧。我在想,你说的大蜘蛛长
脚也好,吸血蝙蝠也好,包括你说的竹鼠姑娘也好,它们都说自己的话,但是它们
与不同物种之间应该也不能够交谈,因为彼此的语言是不通的。”
我也想了一下,我的结论与他不同:“应该不是!它们应该没有自己的话,我
就不知道竹鼠的话是怎么样的,或者吸血蝙蝠的话是怎么样的。”
“这就奇怪了,你不知道,你是怎么跟它们交谈的?”
“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就是了。”
“可你不是用它们的话对它们说吗?”
我大摇其头:“不是谁的话。既不是竹鼠的,也不是吸血蝙蝠的,也不是蜘蛛
的,绝对不是!”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如果不是,你又怎么能跟它们谈得那么起劲呢?要么你
就是在装模作样,你根本没跟任何蜘蛛、吸血蝙蝠和竹鼠交谈,你只是在骗我,只
是在装神弄鬼。”
“等等!小风叔叔,我知道问题卡在哪里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
因为,它是唯一的,它不属于谁……”
他双眼牢牢盯在我脸上,他似乎在猜度我的内心:“你说的它,是一种独立的
语言系统吗?一种不属于任何物种的语言,但是所有的物种都能够使用和理解的语
言?”
我仍然有些迟疑:“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不能确定。”
小风叔叔忽然兴奋起来:“这就对了!怪不得在童话的世界里所有的生命都可
以互相对话,原来它们之间都在使用一种共通的语言。而建造巴别塔的是人,所以
不但人的语言与众生的语言不通,而且人在不同种群不同族群之间使用的语言也互
不相通。”
我又一次被小风叔叔绕糊涂了:“你说的我不懂。”
“是人的话出了问题,人的话不但别的物种不懂,连人自己互相之间也很难沟
通,所以才有英语法语俄语汉语之分,所以才有同一语种之间的方言差异。”
“小风叔叔,你又把我说糊涂了。我觉得奇怪,为什么博士的话让人糊涂?博
士不会说别人都懂的话吗?”
“对不起,湾格花原,我刚才的话其实在自言自语。我用自己习惯的语言在思
考,所以我忘了把那些术语和逻辑推理的方法论去掉。跟你说实话,是博士读太多
的书脑子出了毛病,连常人的话也说不好了。”
刚才的话题我忽然就厌倦了,我不知道这些没意思的话究竟有什么意义。他是
博士,也许那些话题就属于博士。如果那样的话,博士该是天底下最最没意思的人
了。我不想照顾他的感受,我主动把话题调转了方向。
“小风叔叔,你往上面看,你承认不承认这是一棵树?”
他向上仰望了许久:“这肯定是一棵树。”
“可是为什么一座山可以同时又是一棵树呢?”
“也许它根本就不是一座山,根本就只是一棵树。”
“我不信。我不信有那么大的树,绕一圈需要十五分钟!”
“而且你以后会学到一门叫化学的功课,你在其中会知道岩石和泥土的主要成
分是硅,没有生命,而树木是有生命的,树与岩石、泥土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上次跟爸爸妈妈去植物园,那个李博士叔叔告诉我,那棵三个人合抱的大柏树
已经活了上千年。我无论如何想不出一棵要十五分钟才能够绕一圈的大树活了多久,
也许几亿几亿年也说不定呢。我的想法不知不觉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一棵树能活几亿几亿年吗?”
“不能吧。无论什么生物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有的树活几十年自己就倒毙了,
说明它的生命周期只有几十年。当然也有一些树种可以活到千年以上。据植物科学
家们判断,最长寿的树种也不过三四千年而已。”
“所以它根本就不可能是一棵树。”
“你可以理解为是一棵树长在了一座山的上面。西面有一个地方叫西藏,西藏
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大房子叫布达拉宫。布达拉宫很大,非常之大,它是由三个部分
构成的。最下面的部分最大也最高,是白色的,叫白宫。中间的部分是红色的,叫
红宫。上面的部分是金色的屋顶,叫金顶。”
“我去过西藏,也登上过布达拉宫。”
我的话让他尴尬了。
小风叔叔说:“不好意思,给你讲布达拉宫,可是我自己也没去过。但是我知
道关于布达拉宫有一个传说。既然你见过你肯定知道,布达拉宫的雄伟就在于它的
白宫部分。白宫非常高拔非常壮观。西藏当地传说布达拉宫一半是人在建,一半是
神在建,所以它就像从拉萨河谷里长出来的一样。”
“上面的树也像布达拉宫一样,是长出来的?树可以长出来,宫殿怎么可能长
出来呢?”
“你既然这么问,湾格花原,那么我用同样的方式问你,一棵树怎么可能与一
座山长成一个整体呢?”
“小风叔叔,这也是我的问题,该我问你才是啊。”
我们之间没有商量,再起身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往山下(还是树下?)去了。
我没有表,我不知道我们上山用了多长时间。可是小风叔叔下山是掐了表的,差一
分半不到三刻钟就已经到了那一大蓬甜竹跟前。
小风叔叔说要给竹鼠妹妹的家门口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可是他无论如何找不
到那个颇为显眼的洞口了。他找他的洞口,我把背包里带来的卤肉和面包拿出来填
肚子,一手一个面包,一手一个比面包小不了多少的猪肘子,这个一口那个一口不
亦乐乎。他灰头土脸地凑过来。
“你说竹鼠会不会自己把洞口掩埋起来?”
“我想会吧。如果洞口已经暴露了,我想它会想法子把它堵上。”
“你说竹鼠不可能只靠吃竹子为生吧?”
“为什么不可能?”
“竹子几乎就没什么营养,你知道竹鼠个个都胖墩墩的,光吃竹子它怎么可能
把自己喂得那么肥?”
“大熊猫也只靠吃竹子啊,它比竹鼠大多了,又肥又大。”
“大熊猫不一样,它睁开眼睛只有一件事,就是吃,每天要吃十几个小时。所
以在有大熊猫的地方随时随地都能听到牙齿切割和研磨竹子的声音。西双版纳到处
都有竹鼠,却绝少有人听到咀嚼竹子的声音。我估计它一定与其他豚鼠一样,主要
以各种植物的果实为生。”
我打了一个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它以什么为生是它的事,而且它根本不要
我们为它操心。”
听了我的话小风叔叔很丧气:“也是,上天造一种生物,同时也一定会造出它
的食物,一定为它的生存造出必要的条件。而人类的操心都是为了自己,人以为不
再需要了便赶尽杀绝,需要的时候便又拔苗助长。别的生物当真不要我们的操心,
没有人类的干预它们会活得更好。”
我放低声音问他:“你吃过竹鼠吗?”
“你干吗突然把声音压得那么低?小家伙,你知道你这样很吓人的,就好像你
的竹鼠妹妹就在附近一样。你是怕它们听到才压低声音的吧?”
“我怕你不好意思承认。”
“你要我承认什么?”
“你是西双版纳的客人,客人都是要被请吃大餐的,大餐上当然少不了竹鼠,
竹鼠又是让人没法拒绝的美味,所以……”
尽管我自认为我的陷阱非常巧妙,但是小风叔叔不为所动,他干干脆脆地摇头。
我不信:“你没吃过竹鼠?”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吃过。”
“那你……想吃吗?”
“不想。”
奇怪的家伙,我心里这么想,却没有把话说出来。我问他还要不要爬山。他摇
摇头,说走了这么多路还没看到水,他提议我们去找有水的地方。
他的提醒让我方才意识到没在这里见过水,即使上一次过来我也没见过水。可
是这里山是青的,地是绿的,怎么可能会没有水呢?而且有竹鼠有吸血蝙蝠有鸟叫
虫鸣,所有这一切都告诉我这里一定有水,一定不会缺水。不过我回忆一下,即使
刚才在山上(还是树上?)向四方眺望,我的确没有丝毫关于水的印象,无论是江
河还是湖泊,甚至连池塘也没见一个。
小风叔叔说:“水是有声音的,通过声音可以找到水。”
而且他马上做出凝神谛听的姿态。
语言真是奇妙的东西,他没说的时候,我们的视听似乎被什么力量关闭了。他
说了之后,声音的大门忽然被打开,很快就听到了隐隐的水声。而且那声音由弱而
强,同时愈加清晰。我马上分辨出流水声音的方向。小风叔叔显然也听到了,他的
目光同样向淙淙汩汩的水声处聚焦。
我们大步蹚开齐膝深的青草一路向前,脚下的大地只有些微的起伏且有一点弹
性,软硬适度,让人觉得这是一片沃土。随着距离的缩短,水声愈发悦耳,又有一
种美妙的共鸣音伴随,很像是大提琴音箱发出的那种回响。我的心底一阵颤动,我
不懂那是怎么一回事,却体会到强烈的喜悦。
我们来到跟前时相当意外,那是个被草丛遮蔽了大半的洞口,对面一道蜿蜒纤
细的溪流从远处伸展过来径直冲下洞口,让人心里颤动的水声正是溪流的杰作。
小风叔叔说:“从共鸣音上判断,这个地洞应该很大也很深。我不知道它会不
会是一个天坑。我们往后站一站,当心别滑下去。”
所有的事情都像是上天安排好的。
洞口的右边有一棵树,树干有大人的腿那么粗。我没往后退,直接往那棵树走
过去。
我说:“有树的地方一定是结实的,所以也安全。”
小风叔叔说:“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小家伙。你扶住树别动,不要再往前了。我
得对你的爸爸妈妈负责。”
他后面的话很重,所以我听话地紧紧抓牢树干。
他重新把背包移到身前,居然神奇般地从里面搜出一条整齐折叠成环状的尼龙
绳,而且绳子的两端各有一个合金铝锁扣。这个大家伙(谁让他总叫我小家伙啦!)
的装备都是专业的!他用一端的锁扣锁在树根上,将另一端锁在自己的腰间。我马
上明白他要干什么了,而且这时候他又一次展现了神奇,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包里
变出一个可以套在头上的LED 头灯!
“小家伙,听好了,抓住树干不要动,就在原地等我。”
我突然意识到我即将与自己人生最大的机会失之交臂,因为他要我等在这里,
而不是带我一起进去。这不行,无论如何不行。就在那个短短的一刹那,我即刻把
自己变成一个胆小又无助的孩子,我的眼里瞬间噙满泪水。
“小风叔叔,我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害怕……”
我能够想象我的样子一定可怜兮兮的,因为他连犹豫也没犹豫就马上否决了自
己刚刚说过的话。
他说:“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也不放心。这样吧,我背你进去。不过你一定要抓
紧我胳膊,把两腿盘在我腰上。”
我二话没说一下蹿到他背上。我生怕他看到我得意扬扬的表情。那一刻我忽然
觉得天下所有的博士都没什么大不了,连七岁的孩子也可以骗过他的话,他是什么
博士又能怎么样呢?
洞口不小,两个人叠在一起进去仍然觉得很宽敞。洞子里凉森森的,也黑洞洞
的,刚从明亮的地面下来,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他的头灯的光束让我的目光很快
找到了依傍。
小风叔叔一直低着头摆弄锁扣,伴随着清晰的嘀嗒声,尼龙绳索开始有节奏地
慢慢下降。这是在《蜘蛛侠》电影里面看到的爬高楼外墙时的那种装备,我不由得
一阵兴奋。
现在眼睛逐渐适应了,我发现洞子里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黑洞洞的。头顶洞口
的光源已经将洞中的大概轮廓勾勒出来,加上头灯的光束使我非常明确地知道了洞
子的半径。
它比家里客厅的纵深要大一些,高度也比客厅至少要高一倍。那道溪流此刻正
从天而降,从我们身边径直冲击下去,落进一个黑黝黝的水潭。洞中的水声远比上
面要响亮许多,也不如在上面听着那样悦耳。
我在小风叔叔耳边小声说:“小风叔叔,这就是天坑吗?”
“还不知道,也许只是个连通地下河的溶洞。”
其实我根本不懂二者之间的区别。但是我从小风叔叔的口气里隐约知道,似乎
天坑更不寻常。利用绳索的缓升降装置下到洞底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短,现在我们
已经将双脚扎扎实实地踩到洞底的岩石上。先前我还以为地上会有水,会很滑,其
实不然。脚下的石面虽然不是很平坦,但是干爽而坚实,站在这样的地方心里会很
踏实。
目光跟随着头灯光束的移动,很快便清楚了洞子里的情形。溪流落下的地方似
乎是一个不大的深潭,水潭有一个出口伸向洞子深处,洞顶也在那个方向收低收窄,
幽深而神秘。由于上面的溪水流量不大,深潭向出口方向的水流也显得不疾不徐。
忽然一个硕大的黑影从岩壁跃下溪流,低沉的扑通声显示了那个神秘活物的体量。
小风叔叔用气声说:“肯定是两栖动物,块头还不小。”
我告诉他:“是娃娃鱼。”
“不会吧。我估计它有十几斤重。”
我十分肯定:“就是娃娃鱼。”
“你怎么会认识娃娃鱼?”
“你忘了,那次你来海口,别人请爸爸吃娃娃鱼,你也在啊。你们在房间里聊
天,我自己在鱼池那儿看了好半天。”
小风叔叔想起来了:“就是世纪大桥桥头的那一家,是吧?专门做娃娃鱼大餐
的酒店。”
“见过一次的东西我永远忘不了。”
“它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吗?”
我摇头:“没有。它很不开心,看来我们打扰它了。”
“它是一个人吗?”
“好像不是。我觉得不是,它应该还有别的同伴,而且不止一个。但是我不知
道它们藏在哪里。”
小风叔叔将嘴巴凑近我的耳朵:“有洞口的那棵树,无论是谁都很容易进到里
面来。它们没被人弄走真是奇迹。”
“小风叔叔,这里除了我们,没有人。从来没有人。”
“不可能的!那么大的一个树洞,我们能进来,别人也一样能进来。我不信这
个世界还有人没到过的地方。”
“这里就是。这以前就是没人来过。没有你说的那个树洞,树洞压根就不存在。”
“我们明明就是通过那个树洞进来的。”
“你现在可以不信,出去你就知道了。”
“你说得太玄了,可能真要出去了,我才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我不是信不过
你,我只是不能理解今天看到的这些。”
“在你的印象里我是个撒谎的孩子吗?”
小风叔叔摇头:“不是,肯定不是。但我不信地球上还有没人的地方。人类连
南极北极都去了,连珠穆朗玛的顶峰都去了,甚至连月球都去了!不,我怎么都不
信。”
“你不想看看洞子里还有什么吗?”
“当然要看。”
小风叔叔终于正常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大博士,是一个人们所说的科学家,
他有比常人更多的知识,更敏锐的洞察力。像他这样的人在旅行中是最好的伙伴,
所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他都会告诉你,而且可以告诉你所有的来龙去脉。
不过说句心里话,小风叔叔相当啰唆,他经常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总是口若悬河
滔滔不绝。碰到你心情好的时候你还可以容忍,你心情不好就惨了,你恨不得抓起
一坨刚屙出来的牛粪堵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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