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只乌鸦的哀鸣引导我举目苍穹,让我刚好看到了斜挂在天幕上的奶白色半月。
我说:“我刚才就说,你不能证明月亮是靠了太阳的反光才发光,才被我们看
见的。夜里你可以这么说,现在太阳和月亮同时在天上,你还会说那样的话吗?”
我的问题让小风叔叔怔了好一阵,我看得出他没懂我在说什么,原来博士也有
被小孩子难住的时候。我于是画了一个图,才终于让他开了窍。让一个大人开窍真
是孩子最开心的事。
蚁冢那边是一片清一色的野苹果林。我们信步走进去。小风叔叔说他刚才很想
拆一个蚁冢看看内部结构,但是想到我一定会激烈抗议说他毁了白蚁的家,所以打
消了这个念头。
我心里暗自得意,看来大人也不是不可以教育的。小孩子对大人所有的坏念头
和坏作为一定不要姑息,该教育一定要教育,该反抗一定要反抗,一定要让大人知
晓其中的利害。
这里有浓烈的烂苹果的气息,原来地上有许多落果,有的已经腐烂。但奇怪的
是树上仍然有许多青果,有的甚至刚刚脱去花蕾;也有的红彤彤的丰满而圆润,正
值等候采摘的大好年华。按照博士的说法,由于这里的小气候属热带,只有旱季和
雨季之分,所以作为季节性很强的苹果树在这里完全乱了方寸。它不止是在开花的
季节开花,它任何季节都在开花,其结果就是任何季节都有熟果瓜熟蒂落。
他说苹果原本是季节性水果,原本只在一年一季的北方才有,不知道是怎样奇
异的机缘让它们在南方落脚,变身成这种怪诞的情形。
我问:“难道热带就没有苹果树吗?”
他说:“我对植物学不甚了了,所以我没法回答你。这里虽然地处热带,但是
有超过一千六百米的海拔,所以气温一点都不比北方热。我猜正是适宜的温度,让
这些偶然到来的北方佬能够生根开花结果。”
他忽然蹲下来,对一株只有一片叶子的草发生了兴趣。虽然只有一片叶子,但
那株小草却有一根长针刺向天空。他从口袋里拿出他的另一个宝贝,多功能瑞士军
刀,将最长的螺丝刀开启,很快就把单叶草连根挖了出来。
他让我猜它叫什么,他说它叫一茅一盾,是很好的解毒草。他让我照着这个样
子分头去找它。我们两个很快就找到了七八株。他把它们洗净,之后放到嘴里咀嚼
成糊状,然后把它们吐到掌心擎在我面前。
“帮个忙,把这些草糊点在红包上。”
他说一茅一盾原本是治蛇毒伤的良药,既可外敷又可内服。他不记得它于蜂蜇
是否对症,但他相信它解毒和止疼的功效。他的红包已经有了些许萎缩,但我还是
能够体会到他的疼。
我说:“我闻到了酒味。苹果也可以造酒吗?”
“糖分高的水果腐烂其实就是一个发酵的过程,糖分通过酶化转换成酒精。葡
萄造酒是更典型的例子。熟透了的苹果在落地腐烂之前是最美味的,因为它自身已
经开始了酶化过程。”
我在果园里摘过橙子和桃,但是从没在树上直接摘过野苹果。这回又是我的第
一次,我挑的是一枚熟透了的紫红果。当我的手指刚刚捏上它,它忽然就从树枝上
到了我手中,我几乎没用上一丝一毫的力。那种感受太奇妙了,似乎主动的是它而
不是我。它个头不大,色泽极为诱人而且手感极佳,坚实且坠手,内里汁水丰盈一
望便知。
小风叔叔笑了:“怎么,你要吃禁果吗?”
“禁果?为什么说它是禁果?”
“我不信你没听过伊甸园的故事。”
“是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
“还有别的伊甸园吗?”
“那里面说的禁果就是野苹果吗?”
“应该是吧。亚当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人,所以可以断定那时的苹果树一定不是
人培育的,所以一定是野苹果。”
小风叔叔如此说,这个野苹果我不敢吃了。亚当夏娃受了蛇的诱惑吃禁果的故
事我当然听过,但我不记得禁果就是苹果,尤其就是野苹果。
“小风叔叔,这是个外国故事吧?”
“是圣经里的故事。圣经是一本很了不起的书,它里面第一个故事叫‘创世记
’,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就来自于‘创世记’。”
“不是说人是从猿进化来的吗?怎么还会有第一个人?”
“说人是猴子变的,只是某一个叫达尔文的人的说法而已,他是在一百年前说
的。而亚当和夏娃属于另外一种说法,而且这种说法已经延续了三千年。”
“小风叔叔,听你的口气你更认可三千年的说法,是吧?”
“时间长短还不是最主要的,关键在于破绽。达尔文的破绽似乎更多。”
“所以你不认为自己是猴子变的?”
“你才是猴子变的!你这么小就这么古灵精怪,我怀疑你是不是属猴子的?”
“气死我了,我有那么老吗?属猴子的已经九岁了。”
他忽然从我手里抢下苹果,一大口就咬去了三分之一。从他津津有味极为享受
的表情上,就知道它水灵香甜势不可挡。
这个家伙,他刚才说它是禁果,禁果二字令我迟疑,却想不到他竟然置喙在先。
大人真不是东西!是他们造出禁忌定出规则,又是他们违禁犯规,最后反省忏悔的
还是他们。
呸,大人!
我忽然想起了野象,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它喊过来,这里有这么多好吃
的,而且营养如此丰富。它先前还在喊肚子饿,这里树上树下的野苹果够它吃上好
一阵子的。
重要的事情在于竟没有任何动物以它们为食,它们白白成熟之后腐烂,太浪费
了,这完全不符合自然界物尽其用的法则。而且又营养又美味的苹果肯定比那些又
干又柴的树叶是更好的食物。
“小风叔叔,为什么那些鸟不来吃好吃的苹果?而且虽然苹果树上有虫,但是
那些虫只吃树干和树叶,苹果里很少有蛀虫呢?刚才的林子里有那么多鸟,这里几
乎一只也见不到。”
“你这个小家伙,一会说大人活得累,一会又是没完没了的问题,你说我理你
好还是不理你好?”
“当然是理我好了,大人不见小人怪嘛。”
“道理很简单,物种不同,所以对味道的理解也不一样。属于苍蝇和屎壳郎的
美味,人当然不会认可,反过来也是这个道理。就像人很难理解大熊猫,森林里有
那么多可以吃的植物,为什么它们只吃毫无营养的翠竹呢?众生虽然同处一个地球,
它们各自的世界是不相通的。”
“按你的说法,这里该有猴子啊,猴子也爱吃苹果。”
“生物链理论是普遍适用的,这一点已经得到相关科学家的认同。就像有松果
有核桃有板栗的地方就一定有松鼠一样,有一种果实就一定有以此为食物的动物。
但是这里不是传统的苹果产地,苹果完全可能是外来物种,所以苹果出现在这里原
本就是一个偶然,所以这里没有以苹果为食的动物也就不奇怪了。所以这里的苹果
也只能落得无人理睬的下场,孤独地走完自己的生命历程,然后落下来腐烂,最终
归于泥土。”
“你这段话好美哦,像诗一样。”
“没有像诗的东西。如果一定要说什么东西像诗,那它一定就是诗。一株野苹
果树肯定就是一首真正意义的诗篇。”
他既然如是说,我也就不用再扭扭捏捏。我攀附下一株高枝,将其上最红最大
的那枚野苹果拿到手里,一口下去让它汁液迸溅。
我说:“吃掉一枚如此美味的野苹果也一定是一首好诗。小风叔叔,是不是所
有的禁果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啊?”
“应该是吧,不然就不会有偷尝禁果这样的成语了。”
先前小风叔叔问我吃乳猪的话,我忽然想起他是素食主义者。他不但自己不吃
肉,而且会向他遇到的每一个人兜售他的素食主张。爸爸总会以这个嘲笑他。
我们一家人都是食肉动物,每次去大超市,一半以上的钱都要花在肉上。最受
欢迎的是老三样,排骨猪肚五花肉。
所以我认定小风叔叔以烤乳猪对我发难,就是因为他在别的方面丢了份,存心
拿这个话题来报复我。
我说:“说大熊猫只吃青竹,不是真的吧?”
“应该是真的。说是它每天要吃十几个小时青竹,才能满足身体需要的营养。
因为用在吃上的时间太多,听说它连繁殖交配这样的事情也顾不上,所以它越来越
少。”
“不是也有新闻说它吃人吗?”
“我也听说了,那个新闻的确让人震惊,那应该是个例外吧。食草动物和食肉
动物应该是截然不同的物种,发生这样的紊乱让人很难理解。就没听说过大象和犀
牛有吃人和吃其他动物的传闻。”
我觉得奇怪:“大熊猫那么像熊,怎么会是吃草动物?”
小风叔叔说:“我也觉得不可理解。等等,上网查一下就清楚了。”他拿出宝
贝苹果手机,一点就有了,朗读,“大熊猫属于哺乳纲、食肉目、大熊猫科、大熊
猫属、大熊猫种。”
“我就说呢,一个熊的表亲怎么可能是食草动物?”
他的思考也撞墙了,“连杂食动物都不是!居然每天可以连续吃上十几个小时
的竹子,太不可思议了。甚至没有一种杂食动物能忍受如此的素食。狗肯定不能,
猪也不能。”
“可是你能啊,你们素食主义者个个都不比大熊猫差,你们比国宝还国宝。”
他不理我,他还纠缠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命题中:“原来以为它濒危是由于食物
过分单一的缘故,原来竹鼠竟也是它的食物!可是它的动作那么笨拙,它根本不适
合捕猎任何动物。怪不得它可以在地球上活那么久,原来一个百分百的食肉动物为
了适应环境,竟可以变成彻底的素食主义者。”
“小风叔叔,人算什么?我应该是杂食动物,像猪和狗一样,你就只能算是食
草动物了吧。”
“这倒真是个很有趣的问题。按照《创世记》的说法,人该是食草动物,因为
上帝在造人的时候就已经规定了,人要以谷物果蔬为食。人负责统领和管理其他动
物。可是后来许多人都没遵守这个规定,野兽和家畜也就成了人类食物单上的固定
内容。甚至还有的族群有人吃人的事情发生。”他诡秘地笑了,“你说得对,也许
我和你们压根就属于不同的种群。”
我也笑了:“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也吃肉的人是不是很凶残,像那些吃肉的
动物一样凶残?”
他大笑起来:“就是。你们很快就要长出獠牙了,我好怕怕啊!看在我们是老
朋友的分上,请一定放我一条生路。”
小风叔叔的年龄在我和爸爸之间,有时候我会觉得他离我更近,因为他说的事
情有许多我也知道一点,可是爸爸说的事情经常连他也闻所未闻。上次爸爸讲到他
的知青年代,说城市的边缘就有许多野生动物,说打猎是改善伙食的主要途径。小
风叔叔接二连三地说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有趣的是,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情他居然不觉得有多奇怪。一路上我俩一直
在顶牛,我一直在向他的那些博士说辞洒狗血,他却丝毫也不与我计较,而且几次
道歉,似乎他真的被我击败或者说服了。
每个回合下来我心里会很舒服,因为从表面上看经常是我占了上风。但我很清
楚,不要说我这么一个小屁孩,就是爸爸那样让他很佩服的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
把一个叫小风的博士改变过来。说到底也只是他比较谦和,深得退一步哲学的真谛,
不和我这样固执己见的孩子一般见识罢了。
当然我知道我也有自己的优势,我能够和其他生命体交谈,这一点一定让他自
愧不如。因为我已经发现了,每临这种特殊情形,他固有的自负都会打上一点点折
扣。这种时候我的意见总是会受到更多的尊重。
也许与那种特殊的能力有关,我也知道自己或多或少有一些预知的禀赋,比如
我比他先一步就知道洞之外的声音来自于野象。我知道这样的禀赋同样受到小风叔
叔的关注。尤其是发生了他莫名所以的意外时,他会格外认同我的判断。
小风叔叔说:“你总把大人当成你的对立面,你就有把握自己永远不会长成大
人吗?”
“我没把握。因为每个孩子总会长成大人。但是我更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
己。”
“用与大人作对的方式?”
“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对自己强调,即使不得已非长大不可,也不要成为那样
的大人。”
他说:“你其实在以自己的方式拒绝长大。我忽然觉得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你
当真可以得偿所愿,永远不长大,永远停留在七岁。我很期待这样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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