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打从进来之后一直风和日丽的老天忽然收起了它的和蔼。一块颜色雪白造型高
耸的云朵忽然开始伸展手脚,很快将自身的体积放大了几百几千倍,迅速将整个蓝
天遮挡了。刚刚还洁白如雪的颜色忽然染上了浓灰,露出气势汹汹的脸色。
小风叔叔说:“也许会有暴雨,我们要找个躲雨的地方。”
我在心里说老天保佑,让我找到躲雨的地方再下雨。我居然当真听到了回应,
谢天谢地。这片枝叶已经稀疏的野苹果林显然不是躲风避雨的好去处,但是前面分
明有一棵树冠极为宏阔的大柏树。我撒开腿跑在前面,小风叔叔紧随其后。
在距离树冠两三步之际,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下来。一粒雨滴足有一杯水那
么大,结结实实落到我额头上,好疼啊!
幸好余下的所有雨滴都被厚实浓密的树冠接住了。而晚我一步到达的小风叔叔
至少比我多接了七八个雨滴,浑身上下几乎被淋透了。我内心暗自庆幸。
我不敢告诉小风叔叔,我之所以能够刚好躲过暴雨的风头,完全因了我的即时
祈祷。那样的话他一定会怪我没有同时也为他祈祷。天地良心,我不是自私自利,
实在是那个瞬间让我无所措手足。如果我祈祷时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我猜小风
叔叔一定会躲过那七八颗水杯一样大的雨滴。或者索性他跑在我前面就更好,连我
额头上遭遇的那一滴他也可以躲过。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庆幸我们刚好有了这棵古柏的庇佑。连小风叔叔也说他
活了四十岁,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我说:“等等,你不是说你永远二十五吗?”
他说:“此一时彼一时。我希望我永远二十五有什么不对吗?你这个小东西何
必那么刻薄?”
雨滴似乎越来越疾越密,已经完全遮挡了视线。回望来路,几十步之外的野苹
果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脚下的积水也以可见的速度在增高,我们能做的只有一次
又一次地往隆起的往复交织的树根上跳脚。积水很快把我们逼到了粗大的树干跟前。
他忽然问我:“你知道阿伦吗?”
我不知道,我摇头。
“说永远二十五的就是这个阿伦。他叫谭咏麟。”
“我爸爸就是谭咏麟的歌迷。”
“他比你爸爸还大,但是他永远二十五。他是个开心的家伙,自己开心,也让
他的歌迷开心。”
我嘟起嘴:“可是我不懂他的歌。爸爸总是在开车的时候听他,我耳朵也听出
老茧了。”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不然为什么会有如此骇人的炸雷呢?那一定是我这
辈子所见识过最响最响的炸雷了,我被它惊得目瞪口呆。
小风叔叔惊呼:“不好了,大柏树给雷劈了!”
他的话不是耸人听闻,因为在抬头仰望的一刹那,我先已经感受到来自头上的
炙烤。树冠竟燃起了冲天大火,但是几乎同时噼啪作响的强大火焰又被如天漏一般
的大暴雨一下子给熄掉了,霎时浓烟滚滚。
所有这一切,雷击,大火,灭火,大自然最最神奇的一幕戏剧,在五秒钟之内
生成,高潮,同时谢幕。我错过了生成的那个瞬间,但我是其后三秒钟当之无愧的
目击证人。
这棵至少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古柏,也许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棵树,在接
下来的十几分钟里经历了持续不断的崩解和塌折。植株之中的强韧纤维使这个荫蔽
覆盖极其巨大的古树的瓦解过程有如电影中的慢镜头一般,这也使面临危险的我俩
来得及从古树变为废墟这一沧海桑田的史诗中成功逃生。
那样的一幕必将在日后一次又一次再现,成为我漫长一生中最为惊骇的记忆。
我一定会以地球人都知道的泰坦尼克的沉没作为比照。在我看来,那样一棵参天古
木完全不逊于泰坦尼克那样的庞然大物,古木崩塌的壮观肯定与大船沉没的壮观有
得一比。不同的只是代价和寿数。上一次以两千个生命为代价,而这一次折掉的寿
数(以小风叔叔的预估)该在四千年之上。
小风叔叔说:“这是一个完全可以媲美泰坦尼克的伟大史诗。我甚至不能够判
断哪一个悲剧更为震撼,是两千个生命,还是可以垂看整个人类历史的四千年时间?”
我无法回答他。即使还没上小学(我和爸爸妈妈已经共同决定了我今生今世不
进学校),我仍然能够认定他给自己出了一道糊涂的算术题。
由于其后的时间我俩的注意力都在躲避灾难方面,所以谁都忽视了那一场空前
绝后的大暴雨是怎样结束的。滚滚浓烟持续的时间应该很短,上天之水会迅速将骤
燃的巨树碳化,改造成脆弱乌黑的新物质,它会再也无法支撑庞大而巨重的树冠。
于是那些被点燃或没来得及被点燃的巨大枝干开始在半空中自行折断,在长达十几
分钟之久的时间长河中渐次坠落,自动堆砌成了一个规模极其壮观的柏树废墟。
小风叔叔感慨万端:“这棵古柏少说有六十米高,它的残骸少说有几百吨!我
相信它是地球单一生命当中最为壮观的残骸。这里将会成为全世界目光的焦点。”
我大声说:“我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到这里来,我不要它成为你那个世界里
目光的焦点!”
“湾格花原,你会允许我拍照片吗?”
“拍照片随便你,但我不会允许你再来。绝不!”
我的记忆这会儿忽然出现了错位。雨停了,雨水不再成为视线的阻碍,可是我
无论怎样也看不到我们刚刚离开的那片野苹果林。因为刚才一直向上方仰望,也许
在无意之中脚下已经移动了许多,或许已经转到了大柏树的背面。再怎么说我也是
个小小男子汉,我不能容忍自己丢了方向。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背靠大树残骸向侧翼做圆周运动,我相信用这样的办法可
以找回已经迷失的方向。只要完成一周的移动,应该会重新占有四面八方。
但是我失败了,因为我的确没能找到那片野苹果林。那也意味着我把来时的方
向彻底弄丢了。
我问:“野苹果林呢?”
小风叔叔故作懵懂:“什么野苹果林?”
“你故事里的伊甸园啊。”
“湾格花原,你想听故事吗?你喜欢圣经故事?”
“什么呀,我们不是刚刚从野苹果林跑过来躲雨的吗?”
“刚刚?从野苹果林?小家伙,你活见鬼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热带啊,怎
么可能有苹果树呢?”
“不是你说的吗?说苹果树是外来物种,不知道是什么偶然的机缘让它来这里
落脚。你自己的话都不记得了?”
“别,别。你别吓唬我。”他伸手摸我额头,“你没发烧啊,怎么就说起胡话
来了?你经常会有幻觉吗?”
“你才有幻觉!为什么你不承认自己说过的话?”
“听我说,现在你按照你的记忆告诉我,我们从哪里来。”
“从南糯山我家里啊。”
小风叔叔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从哪里到这儿?”
“那片野苹果林。”
“之前呢?从哪里去的野苹果林?”
“那片白蚂蚁的蚁冢啊。”
“白蚂蚁的蚁冢?是非洲的那种还是澳大利亚的那种?”
“小风叔叔,你为什么要嘲笑我?”
他一脸正色:“没有啊,怎么会呢,我当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想到
蚁冢呢?好吧,我不再问了,就听你自己说说,前面我们还到过哪些地方。”
他满脸的无辜让我也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我于是努力回想,尽量不让自己刚经
历过的那些事情的次序发生丝毫错乱。
“再往前是那片有许多鸟雀的果园。你还将一个蜂鸟巢折下来,之后重新接到
枝条上。”
“再前面呢?”
“当然是洞府了。你找到了那颗水晶球,之后又被洞府收回去。再之前是野象
来找吃的,你生怕野象把绳索的锁扣从树上弄下来。天哪,我不能相信所有这些你
都忘了。”
“湾格花原,你继续说。”
“我不想说了。把所有经历的事情这样一桩一桩说回去,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
瓜。不说了!想说你自己说。”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会儿你在哪里吗?”
“这还用说吗?我们过来躲雨,但是没想到大树被雷电击中起火倒毙了。我们
就站在大树的残骸前面。”
“那么你回头看一看。”
这一个回合我一败涂地。小风叔叔一定是一个比科波菲尔和克里斯更了不起的
魔术师,他居然可以将像一座小山一样庞大的古柏残骸在瞬间化为乌有。不远处是
一座傲然兀立的陡峭山峰,山脚下的一大蓬甜竹郁郁葱葱,我一眼就看见了蓬竹根
部的竹洞口正有三只肥硕可爱的竹鼠探头探脑。
我被这样的情形吓住了,我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设想我去到竹洞前,
它们三个会不会凑上来,其中最小的那个竹鼠姑娘会不会说一模一样的话。
“湾格花原,我记得你。你在山那边的另外一蓬甜竹旁尿尿,忽然被我撞上你
还脸红了。”
那样的话我又该如何应对呢?让已经发生的一切再现一次?不,一定不可以!
我不允许任何美好的回忆变成一场噩梦。
我说:“小风叔叔,如果你遇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的时候,你发现同样的情形
已经是第二次遇见了,你会怎么想?”
“我想我一定是被噩梦魇住了。”
“如果那个人那件事令你开心,那也算是噩梦吗?”
“开心的噩梦还是噩梦。人不可能两次涉足同一条河,因为你们再次重逢之时,
上一次与你相遇的河水已经在远远的下游了。你与河只是似曾相识,你只不过是受
到记忆的捉弄。”
我摇摇头:“你说的我不懂。我知道的是初次相遇会很开心,如果再一次遇见
会害怕。”
“怕什么呢?”
“怕先前的一切会重演,怕自己会因此怀疑先前的一切不是真的。我信你刚才
的话,开心的噩梦也还是噩梦。”
“也许是别样的可能呢?比如初次相遇是你在出发,而再次时你已经归来了。
情形也许相似,但不会绝对相同。”
我很希望他的话是对的,那样的话一切都不是问题。但我心里没有把握,我很
难承受情形绝对相同的后果,所以我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我要让相似的情
形有所变化,朝着不会绝对相同的方向发展。
不等竹鼠妹妹开口,我先告诉它我不认识它,从来没见过它。我说我不会去它
家里做客,让它死了这条心。
它气坏了:“去死吧你!”
它的伙伴问它:“他是谁?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是个神经病!自作多情的家伙,真是莫名其妙了。”
你们已经知道那一大蓬甜竹就矗立在山脚,我们面前有两条路,向左的一条上
山,向右的一条下山。走在前面的我一下子糊涂了,是该向左还是该向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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