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忽然想起长脚。它这么久没露面,真是有些想念。
小风叔叔说:“其实我心里一直起疑,你说这里从来没有人,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是学科学的,当然会怀疑各种神神鬼鬼的说法。我觉得你属于典型的小孩子式的
故弄玄虚。”
我说:“你们大人都差不多,你们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你的话的确太离奇了,怎么可能有你说的那些怪事情呢?翅膀上有大眼睛的
粉色蝴蝶,树洞隔开了人的世界和没有人的世界,竹鼠姑娘请你去做客,吸血蝙蝠
改吃松果诸如此类的。”
“那你肯定也不信小王子的故事了?霍比特人呢?”
“我不懂你说的,但我能猜到那是什么,是你们时代的安徒生童话吗?”
“你可以这么说,你不至于连《骑鹅旅行记》也不知道吧?”
“别把你小风叔叔看得那么弱智,我小时候经常会把自己想象成尼尔斯,我的
志向也是周游全国。只不过他的祖国是瑞典,而我的祖国比他的要大许多倍。当年
我很为这个自豪呢。”
“你也会选择骑鹅吗?我猜你不会。”
“中国那么大,骑鹅要猴年马月才走得完啊。”
“不对,小风叔叔,我猜你是因为没见过会飞的鹅,所以你无论如何不会想到
骑鹅去旅行。”
“哈哈,被你说中了。我们活得如此忙碌,哪有闲工夫骑在鹅背上慢悠悠地欣
赏风景啊?我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如果决定了让自己选择,我肯定会选火箭,我
喜欢速战速决。”
“如此美好的事情也被你当作任务,好可悲啊。”
“那当然是一次任务了!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本书?是瑞典国家旅游局搞的一
次征文活动。他们邀请已经是知名作家的拉格洛夫参与。拉格洛夫就是为了完成任
务才塑造了尼尔斯。说到底尼尔斯只是一次任务的产物。”
“拜托了,别那么扫兴好不好啊?即使你们不需要诗意,也不必一定把我们生
命里的诗意扫荡干净啊。”
“我当真是那么没情趣的一个人吗?”
我说:“本来想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现在我的想法变了。”
“去哪?湾格花原,小风叔叔可是你同甘苦共患难的朋友,你怎么可以丢下小
风叔叔,自己一个人去潇洒呢?”
“不是我不带你去,连我自己也需要别人带着才能去。”
“他能带你去,当然也能带我去。”
“而且你也太大了,除非你变身像尼尔斯那么大,我才可能把你放在口袋里一
道带去。”
他说:“别啊,你不是成心难为我吗?我又不是瑞典男孩,谁也没有本事把我
变成尼尔斯。”
“小风叔叔,你记得长脚吗?”
“我记得你问过我,但是我不记得见过它。”
“长脚是个有八条长腿的蜘蛛。”
“蜘蛛?它要带你去哪里,蜘蛛洞吗?”
“我不知道。它已经邀请我两次都被我拒绝了。”
“看来你真的不打算再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从心底认定自己不会再来,所以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你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我说的对吗?”
“我的确有点好奇。哪怕去的就是蜘蛛洞也想见识一下。”
“我对蜘蛛还是没有你那种好奇心。不怕你笑我,看了那么多关于蜘蛛的纪录
片,我对那个鬼东西还是有一点恐惧。我看还是你自己去吧,我就算了。”
我说:“这就是我为什么改变主意不带你去的缘由。”
我不想再和他啰唆。我于是用他听不见但是它们听得见的方式召唤长脚。我要
么不再见它,要见的话就一定得跟着它去。我不能够违反事不过三的法则。长脚来
了。
我于是跟着它去了。
第一次听长脚说“它们”的时候,我已经想到它们一定不止一个,也不是某一
个谁。它(长脚)受它们委派来接我,这种说法本身已经意味着它们的领导姿态。
我是严格按照长脚的指示行事的,双脚踩牢它最下面的那对长腿,双手则从它
背后环抱住最上面那对长腿。这样我就已经把自己牢牢嵌在它浑圆的背上。我忽然
发现我可以两腿前伸,以整个小腿从后面滑下它的长腿,这样的结果让我的两个腿
弯钩牢它的腿,我的身体与它的背部密贴。
以我有限的想象,蜘蛛利用蛛丝旅行,多半只能做垂直的上下运动,如果运气
好有风,就额外有了荡秋千的机会,仅此而已。因此我理所当然以为它们在上面。
上面又是哪里呢?
第一次它来是自上而下,因为上面像是一棵巨树,顺理成章地以为上面就是树
上,它们在树上。
但是第二次头上没有树只有蓝天(洞府外面的草地上方),所以就想不清楚上
面在哪里,不会就是蓝天白云之上吧。想不出它们在蓝天白云的什么地方等我。
这一次就根本不敢想了,因为背过身离开茶神的那个瞬间,我们已经不在茶林
之中,而是重新置身热带雨林。
老树新藤小树古藤连同蒿草蓬竹完全彻底纠缠在一起,说不上繁茂紧密,却也
如天网一般疏而不漏。覆天盖地的这张绿网并未将阳光阻断,它们以改变自身走直
线的特性为代价,最终曲曲折折到达林中地面,将蜿蜒交错的各路植物的根系以光
斑的方式照亮。
上面的世界更像是一张透光透气的绿植之网。
“它们还在上面吗?上面又是什么地方?”
“手脚抓紧,不要说话。”
忽然一阵晕眩,我吓得双眼紧闭,仿佛我们进入了超音速飞行一般。与我先前
不止三次的设想相同,我的记忆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那是沉睡还是休克,睁开眼
时空已经全然改变。
这应该是一整块巨岩构成的山顶,扭转头四顾,竟没有一座山映入眼帘。正是
儿时第一次朗诵“一览众山小”诗句所想望的视界,也是站在最高的那座山上的境
界。
与此同时我的耳鼓充满了奇异而喜悦的欢愉之声。低头之后我才知道自己骑跨
在曾经的野象的头骨之上两眼之间。野象正昂着头,努力完成将我高举在空中的神
圣使命。我不恐高,所以很享受这一刻的居高临下。
它是一大块平坦的石台,太像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山顶剧场了。打从我们坠入树
洞之后遇到的所有动物和昆虫都有一个代表聚在这里。当然不止它们,还有更多更
多多到不计其数的我们未曾谋面的动物和昆虫。
巨大的石台上无数生命在蠕动,也在发出声音。而且它们各不相同。有一忽儿
我突然深陷于幻觉之中,我想起一个比喻,一艘四方形的大船,叫诺亚的大船,似
乎同样来自一本叫什么经的大书。不同的幻觉重叠在一起。
不用谁告诉我,我忽然明白了,这里是这个世界的元老院。如果不算上后来的
我,这个世界里原本没有一个人。
我又想起小风叔叔的话,他说整个人类的历史也不过四千年。我能够想象这个
世界四千年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每一个生命都派了一个代表在这里聚会,讨论大
家共同面对的一切。
食物。谁吃什么,谁可以吃谁,谁的食量有多大。
数量。多大的草场,多大的森林,能够养育多少以植物为食的动物和昆虫的种
群,这些种群又能养育多少以动物为食的种群,每个种群又该如何不妨碍其他种群
的繁衍生息。
水。所有的淡水可以满足多少植物的需求,可以满足多少动物和昆虫的需求,
满足多少生命所必须的滋养,每一种动物和昆虫各自的种群要控制在怎样的数量之
内,诸如此类。
造房子。谁有怎样的需求,有怎样的工具,有怎样的能力,又能找到怎样的材
料,最终的房子又有怎样的功能,诸如此类。
感知世界。谁需要眼睛,谁只需要触角便可以代替眼睛,谁更需要的是高度灵
敏的耳朵。
谁能耐受什么样的温度。谁需要羽毛,谁需要皮毛,谁只需要光滑纤薄的皮肤。
谁如何进食。谁需要有牙齿的嘴巴,谁格外需要能撕开坚韧皮肤的獠牙,谁有
狭长坚硬的喙就够了。
谁以什么方式行走。谁需要翅膀,谁需要两条腿、四条腿和八条腿,谁需要短
腿谁需要长腿。
它们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讨论,但是它们不急,它们来到这个世界许久了。有的
几百万年,有的几千万年,有的上亿年,它们有的是时间。
它们也会有争执,不心平气和的时候也会大打出手,但它们都遵循同样一个规
则:为所有其他生命留出足够的空间。
元老院里没有一个声音是压倒一切的,所以每个物种都有自己发出声音的机会,
所以这个世界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中一直有一种默契的和谐,一直维系着不可思议
的平衡。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如此的和谐与平衡不是它们想要的吗?它们又何必一而再
再而三地派长脚去请一个人类的男孩上来呢?
这样设问的时候,我忽然很惭愧,内心充满了自责。
我从来不能够想象一个如长脚那样只有八条又细又长的长腿的家伙,会发出那
么浑厚而悠长的如钟鸣一般的声音。
“湾——当!格——当!花——当!原——当!”
当!当!当!当!
回头想一想我太过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既然可以把小风叔叔带进湾格花原,也
一定可以把他带到上面那个地方。太自以为是了。
他是大人,大人不属于上面那个世界。哪怕是一个开始反省的大人也不行,哪
怕是一个能够把自己变回到小尼尔斯那么小的大人也不行,大人不会明白其中的道
理。
所以小风叔叔以为什么也没发生。我知道他不是装的,他当真不知道我曾经离
开,曾经去过四千年前的世界元老院。在他看来我一直在他的眼前。
他当真聪明,也对自己的幽默相当自信。
他说:“湾格花原,你不必在乎我的感受。要去你去你的,我一点都没怪你。
我不可能把自己变回小尼尔斯,所以我没缘分藏在你的口袋里,跟着你的长脚朋友
做一次神秘旅行。别因为我耽搁,该去就去,我真的一点都不怪你。”
我不能告诉他我已经走过这一回。他会以为我在跟他弄玄,在玩心理把戏。
我忽然从心底升起一份怜悯,大人真是可怜!小风叔叔他们真是可怜!他们就
没有机会看到真相,他们因此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不懂自己的明天会是
什么样子。
我可以反唇相讥,但是我没有,怜悯之心让我放他一马。我故意让自己像个傻
瓜,像是完全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我相信他会因此而得意,以为他终于占了这个
小家伙的上风。
我故意说:“我不会自己去的,我去就一定带上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真正
的朋友永远不会背弃朋友。”
我的表情非常真诚,我相信他会信以为真,并且被我所深深感动。而且他仍然
没忘了命名的话题。
“湾格花原,我的建议你批准了吗?”
“批准什么?”
“把属于你的那个世界命名为湾格花原啊。”
“批准,绝对批准,必须批准。”
“噢耶!”
看着小风叔叔满脸灿烂,我心里再一次溢满了得意。我为自己成功骗过了大人
而欣喜,却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大人。
呜呼!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