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的时候收来的礼,绸缎的被面,暖瓶,搪瓷盆,多到堆在一个角上。小凤
仙说,这碍什么事,哪天谁结婚,正好送出去。
挑了一床油绿的缎子被面,手抚一下,真顺溜,织得紧实,丝丝缕缕的经纬的
纹路仿佛一条河流动。上面的金鱼一条一条滚圆,浮凸在缎面上,活的一样。
她盘腿坐在大床上缝被子,一针一针咬着牙齿用力气,这样缝出来的被子才结
实。这里的棉花真好,她的手在结实的柔软里抚摸过去的时候觉得这就是好的日子。
海生伏在写字台上写信。写字台是深咖啡色的,三个大抽屉和一个柜子,沉甸
甸地搁在大床的对面。旁边是高高的大立柜,有大镜子,镜面的一角是铁线描画的
松树和仙鹤。小凤仙缝着被子不忘抬眼去打量这些家什,和写字的海生。
他的字很有力气,好像铁杆横的竖的搭建起来,略略右斜。他想了想,似乎只
有我结婚了这句话可以说一说。至于新娘子和生活有多么好,他一时不知怎样张扬
地说出来。于是说,娘,儿离开家乡七年未回来看您,实属不孝,明年我们带儿子
一起回来。
带儿子一起回来。这句话他略略觉得不妥当。想换个说法。待了片刻,没有去
改动。
把信折一折,塞进从邮局买回来的牛皮纸信封,在邮票背面舔一点口水,贴上。
一早上班时顺路扔进邮局门前的邮筒。
厚实如铜钱的棉白布略略发黄,做被子衬里真暖和。小凤仙满意地把缝好的被
子铺展开在床上,仿佛欣赏一件工艺品,要多看一会儿。
下到地上去。火炉上坐着一锅水,嗡嗡咝咝发出半醒不醒的声音。
小凤仙的头发太长了,解开,垂到脚面上。她用尖细的嗓子哼歌儿,“咱们农
奴把身翻”。转过脸对海生说,哎,你过来帮帮我。
海生攒着眉头走过来,并没有笑呵呵如平时和别人打交道的蔼然。
剪了吧!有收头发的,大桥头的理发馆。
他的声音是喑哑的,说一句话,就重重咳一下,很深的胸腔里痰迫着呼吸。但
是总没有痰,是胸膜炎的后遗症。
小凤仙的脚尖踢一踢歪在地上的火钳子。才九月就得烧煤炭了,火墙轰轰响,
这里的风咋就这么大呢,人简直是横在风口上。谁愿意在风口上住呢?但是他们全
都住在这里。风大沙子多,不出两三天,头发缝里全是沙子。用指甲一挠,指甲缝
里全是沙子。
海生用毛巾护住小凤仙的领口,兑凉水到锅里,铁皮的水舀子一下下舀起钢精
锅里的热水浇湿头发。水溅落一些到地上,地上的煤灰和水混起的泥点一起扑到他
们的鞋子和裤脚上。
这是最后一次洗这样长的头发。在火墙边侧坐了许久烘干头发。拿起一本书看。
《苦菜花》。来的时候带到火车上看的书。
第二日小凤仙去街上,剪头发,卖给理发店。两元钱团在她的手心里。
坐在大镜子对面的黑椅子上。镜子里瘦瘦小小的女人,像一个半大的孩子。咖
啡色的条绒外套是结婚的嫁衣。她把翻领抚平一下。
往家走的路上,她的手习惯地去捞辫子,手心是空落的。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桥
头溜达,看见她嘻嘻笑着喊,看,木匠家的新娘子!
小凤仙扬起下巴,脸偏过去,看大河南面的戈壁,她是自那个方向进到布尔津
的。
钱怀德家的女人从大桥那一边推着勒勒车过来,喊小凤仙:哎——哎——哎—
—海生家的——
勒勒车上堆着灰灰黑黑的东西。小凤仙想不出钱家的女人从戈壁上能推回来什
么东西。
羊头皮牛头皮,你也一起捡吧,我家老钱说乌鲁木齐供销社收。钱家女人低声
说了一个数字,比你在老家挣工分强。
反正我一个人也拾不完,你要是抹得下脸,就明早和我一起去。女人说着把别
头发的黑色铁发卡摘下来,对着风理顺头发,又斜着手别上去。
小凤仙的头发齐耳,慢慢长长一些,可以扎两个小刷刷。她推着满满一勒勒车
的羊头皮牛头皮从河对岸回来,往供销社的废品收购站去。那些半大的孩子跟在后
面喊:新娘子捡破烂!木匠家的新娘子捡破烂!
她不理会。冬天的时候去邮局汇款,低头写下“双流”两个字。去供销社买冰
冻的柿子,大头巾包回来,放在盆子里用满满的一盆水拔冰。柿子外面渐渐结出一
层水晶般的冰壳子。她的手指点在上面,沉沉浮浮。背靠着火墙,和海生用铁汤匙
一勺一勺托着吃。
那时候的夫妻都是这样,互相喊“哎”或者“嗯”。
他们到很多年以后才互相喊名字。
小凤仙!海生进院子喊,快过来接一下豆腐,小葱拌豆腐啊,我来拌。
海生,半块你拌小葱,半块我蒸一下蘸辣酱吃啊。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生在夏天,名叫爽夏。
爽夏,你去梅姐姐家里玩,妈妈和爸爸去医院啊。
小凤仙的两只手托住一阵阵发紧、高高的肚腹,身子往下坠,隔着窗户,尖着
嗓子急急地喊,海生,好了吗?!
海生把勒勒车支起在轱辘上,抱起被子褥子到院子里来,铺在车上。
海生推起小凤仙出篱笆的小院,下大坡,往小镇中心的医院去。
树叶全黄了,来一阵风,呼啦啦飘落得漫天漫地。叶片成熟的味道是清新的浓
香,踩上去软而有弹性。
简直是下雪的阵势啊,声音又像下雨。小凤仙看树叶密密斜过海生的身体。
街边有人用麻袋装杨树叶子。那人看见勒勒车,站直了,对海生微微笑:是要
生了吧。
是啊。海生呵呵笑点点头,双手稳住车把,用大力快步走。
哈森的爸爸?他从矿上回来了啊。
嗯……牛连树叶也吃的。
他家的牛总爱来咱家的菜地吃小白菜……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就叫爽秋啊。
嗯。海生说,盖好被,别说话了啊。
爽夏在梅姐姐家里住了三天,从额尔齐斯河大桥西面过高高的桥堤到东面的戈
壁上,回到自己家,看见大木床上睡着小凤仙和一个小小的婴孩。脱了鞋爬上床,
目不转睛地看。妈妈。她的小手轻轻推小凤仙。小凤仙睁开眼来。
妈妈,妹妹看着一点儿也不像女孩子。
刚生下来都是这样,长大了就漂亮了。
妈妈,爸爸呢?
爸爸去木工间做工啊……爽夏,你帮妈妈把炉子上坐的红糖鸡蛋盛一碗过来,
小心烫啊。
小凤仙撑着身子坐起来,靠着床头说,嗯,我们的爽夏长大了,可以帮大人做
事了,以后就做姐姐了,要带好妹妹啊。来,我们一起吃蛋。
小凤仙用铁汤匙划开一个蛋,把蛋黄喂给爽夏。爽夏喝一口红糖的甜汁子,歪
头看她的妹妹。
那一年秋天的落叶仿佛比哪一年都多。街上总有人弯腰搂大堆的叶子。布尔津
要被树叶覆没了。就像后来爽夏喜欢看的“五角丛书”里写的,一座名叫庞贝的城
市竟然被纷纷扬扬的火山灰完全覆盖,最后深埋到地底下去了。
海生骑车缓缓往联合社的木工间去,一片两片三片的树叶一下下敲打他的肩头
和帽子,仿佛在问着他什么话。他禁不住叹息一声。推刨花的时候,喝茶的时候,
想事的时候,说话的时候,都会突然叹一口气。
那一年深秋之后的冬雪也格外大。清早起来,门都推不开。窗台外面摞了大半
壁的雪。屋内的窗花厚实如簇生的苔藓,什么也看不清,他们被团团的白包围了。
海生用大力推门,雪挤到门后。他穿着棉袄,戴皮帽子,用铁锨嘿嘿地铲雪。
他的大头皮鞋每走一步,就发出嘎吱响亮的一声。不能去看万丈光芒的东戈壁,亿
万根金丝,如果抬头去迎接,几乎要刺破人的眼睛。雪全部汇拢在院子的正中间,
仿佛一座高大的雪山。爽夏找两块一样大的煤,咔咔镶在雪堆上,用一根大木片当
嘴唇,立刻这雪山就是一个大雪人了。
海生回屋,摘了手套的手几乎伸不直,贴在火墙上,身上起一阵凉飕飕的颤抖,
心脏是冰凉的薄片,脚丫就是两个冰球。小凤仙给他递过来一碗烫烫的清茶。火墙
上搭着刚刚洗净湿答答的小褥子和一长排尿片子。
身上的热气回来,海生提两只水桶去打水。井沿被冰溜子糊满了。井口小小的,
只刚好把铁桶塞进去。井底的水竟然是活的,每一次冬天里桶触着涌动的水,海生
心里就颤动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打探到他的心底里微微搅动。长长的吊杆上的大
石头帮助他把水从深深的井底提溜上来。水桶升出井口的时候磕巴一下,水斜洒一
小股到他的裤脚,立刻结成冰,冻硬在那里。
佳克斯,好的意思。佳蛮,坏的意思。阿娜尔教爽夏爽秋哈萨克语。她们的脑
袋靠在一起,哗啦哗啦说话,嘻嘻笑。
脱鞋上炕。炕上的羊毛毡外面轧了一层平绒的布面,布面上绣着布贴的花纹,
像花朵,像草叶,像云,像龙。
是我们的老人流传下来的花样子。阿娜尔用一把绿色的搪瓷壶给爽夏爽秋倒茶。
她是长女,小小的就有了女主人的派头。
她们歪着脑袋看羊毛毡上盘绕的花儿,看不出所以然来,那一定是她们的祖先
在远古的时候赞美天地说出的话。
我的奶奶自己搓羊毛线,自己擀毡子。阿娜尔说,奶奶家在北河后面的草原上。
用一个很大的土豆插在筷子上,土豆一转,羊毛就捻成线了。阿娜尔给她们比画。
她们当然不能立刻明白羊毛线和土豆竟然有着某种必然的关系。
盘腿坐在炕上的小方桌边。背后的墙上挂着红底的擀毡,墙的寒气就透不进来。
一个大大的暗红色玫瑰花图案棉线方巾打开,馕,馓子,方块糖,酥油,黄色的杏
干,五朵花瓣的小饼干嵌着粒粒晶莹如水晶的白砂糖。
她们一手握馕,一手端起茶碗。阿娜尔说,要这个样子。她把馕渣落入到手心,
然后归到茶碗里。她说,如果遇见掉在地上的馕,要拾起来摆到高的地方。这是我
们的礼行。
爽夏从炕上站起来清清嗓子,说,我给你们朗诵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
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她们一齐地笑起来。
吃吧,不要客气,一会儿饭就好了。阿娜尔的妈妈弯腰在火炉边做哈萨克土豆。
她的头发全部裹进绿色方格的头巾里,腹部是隆起的。阿娜尔悄悄说,我们的弟弟
就要来了。爽夏爽秋把头低下来,抿着嘴笑,想正在医院里的爸爸和妈妈会是什么
样。窗外,阿娜尔的大弟弟哈森正在用斧子劈柴。他的皮帽子翻起来如两翼,一只
脚踩住柴,两只手攥住斧子,劈下去。咔嚓。
肉汤的香气热腾腾弥漫在屋子里。窗花已经消失,白白的光照耀到饭桌上,春
天就要来了,虽然走在外面依然要穿棉胶鞋,戴手套和围脖。
土豆切成三角的薄片。一大锅,快要溢出来。半肥半瘦的羊肉片,洋葱丁,淹
没土豆片的羊肉汤,嘟嘟地炖着,让爽夏想起语文课本里的列宁在树林里工作时用
一个小缸子炖肉的画面。铁炉里的炭火光芒堂堂,催促着锅里的土豆片软和下来。
盛在平底的白色大搪瓷盘子里,端上来。收掉包裹着各色小点心的大方巾,盘子几
乎要占满一张桌子。每人一把铁汤匙,一勺一勺地吃,滚烫暄软。爽夏和爽秋默默
低头吃,那意思是,这么好吃啊!我们家里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她们吃了饭就回到对面的自己家。傍晚的时候站在门槛上朝大坡望。昏黑的夜
幕里,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戴着藏蓝色帽子的海生推着勒勒车回来了。
车轱辘轧过土地上的冰碴子。咔嚓咔嚓、细微的碎裂声。土地在夜里上冻,到
了第二日午前,全部湿软下来,大地就是这样一日一日回暖、一日一日舒爽的。
小凤仙正在车上,这让她们放下心来,扑上前去。妈妈。
海生抱起小凤仙到屋里。小凤仙的怀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是弟弟还是妹妹啊。爽夏瞪大眼睛问。
海生停顿一下,说,妹妹。
她们爬到床上去,俯身看紧闭着眼睛歪着脑袋呵呵喘气的小孩子。小凤仙把她
抱在怀里,婴孩便紧紧地贴上去,认真地喝奶。
看,小的时候都不漂亮的,长大了就好看了。爽夏对爽秋说。
这个春天,她们觉得很不一样的一种生活开始了。床上的这个小孩子一天一天
地直起身子来,坐在门槛上独自玩。爽夏她们若从外面回来,进到巷子里,就能看
见这个小孩子正坐在家的门前,望着她们,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真正的主人。
春天的光芒用白色水彩蘸水画出来,一层清亮的薄雾;树梢银白色的萌动的芽
用灰色的水彩配一点儿淡青淡粉来画很好看。
几年之后,这个最后一个降生出来、名叫爽春的小女孩这样悄悄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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