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
一直到海生三十六岁这一年,我来临了。
三个女儿并排睡在里屋。那是一个占了半间屋子的大炕。海生和小凤仙睡在外
屋。睡前会进里屋看一眼他们的三个孩子。真是分不出哪一个是哪一个呢。小凤仙
经常这么说。海生有时候也这么说。满脸的喜欢。在这喜欢里,他们拧灭马灯,入
睡。
额尔齐斯河就在他们的窗外。听河水流动的声音入睡,而且那水是活的,神采
飞扬甚至是略有跋扈的,盛着月亮的时候才温婉许多,傍晚会盛着绚烂的晚霞,白
天里盛着柳树杨树榆树的树影,下雨的时候河水立刻浑黄起来,仿佛一个年轻的龙
王在里面扬威……关于这条河,他们太懂得,也就不觉得枕着河水流动的声音入睡
有多么不寻常。
大炕上她们仨睡得真香,永远也睡不够。蓬乱着头发起来,吃小凤仙煮的白粥,
就着缸里捞出来的咸菜。
芹菜,长豇豆,白菜,莲花白,雪里蕻,辣椒。有时意外地捞出一个西红柿,
她们拍手大笑不知道怎么吃。小凤仙扫眼看去说,哪一个馋猫趁我不注意搁进去的
呢?
她们同时地想到夏天菜地里光荣的景象。
爽秋爽春右手举着咸菜,咬一小口,就一勺白粥,无师自通地照顾自己。穿反
穿衣,脏了就扯下来,好洗。出门也套着反穿衣。
黄花朵窗帘闭合着,小凤仙靠在床头假寐。
海生从布尔津南面的蔬菜大队推冬菜回来,下到菜窖里,布鞋上踏着泥。
秋天的雨冰凉,斜打在玻璃上,急急地滑溜下去,再顺着墙淌下去,发出小溪
流的声音,汩汩的。风砰砰推动门,真像是一个人在那里拍打着嚷着要进来。小凤
仙大声喊,谁?海生吗?
寒气透进来,到处都急急切切的。胳膊上的寒毛也紧缩着。虫子怕严寒往深深
的土层里钻。落单的几只大雁在夕阳里赶路。苹果树叶子落得真快,仿佛把头摇摆
了几下,就全落光了。
青萝卜,结实如小孩子的屁股,土豆挂着棕色的沙土,黄萝卜的缨子是翠绿的,
全部削去。海生把冬菜安置稳妥了,从地窖里钻出来,胳膊肘夹了几个青萝卜。削
皮,切成大块,递给坐在床上的小凤仙。
皮不要丢哦,我要腌泡菜。
你们四川人什么都可以扔进缸里腌。
小凤仙听海生这么说,扑哧笑出来。
他们咔嚓咬一口萝卜,果真赛冰糖。
也怪,老杨家一个接一个地生,已经第七个了,全是男孩。小凤仙摸摸肚子,
已略略隆起。海生你说这一个还会是女儿吗?
海生坐在炉子边烤手。他的手方正,青筋如龙起伏。他做活的时候常常卷起袖
子,胳膊上的青筋也如龙起伏。他无法回答,便咬一口萝卜,发出巨大的咔嚓咔嚓
的声音。
如果还是一个女儿,就是四个女儿。小凤仙做了一道加法题,眉头皱起来。
如果是一个男孩,就是三个女儿加一个儿子。
当然后面这道题是上算的。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第四个孩子依然是个女儿,一切就都不上算了。
我得挣钱养家,你那点工资给她们的奶奶寄去一半,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小凤仙仿佛已经有了主意。
她的鹅蛋样白白的小脸伏在被垛上,眼睛里的神儿飘向着别处。墙角有个新做
的蛛网,被窗户缝挤进来的风吹一吹,摇一摇,庞大如帐篷。大灰蜘蛛瞌睡着,海
生觉得他自己也每天都在瞌睡中。
小凤仙继续说,你想想当时爽秋出生,大家都说是个大胖小子,爱吃酸菜,后
面看不显腰身粗,肚子又高又尖,哪知道生下来又是个女孩呢?
大夫想把爽秋要去,他家生不出孩子,本来都决定了的,到底出院的时候小凤
仙没有舍得。这么敦实的姑娘好养,咱们自己留着。她对海生说。
好像这个孩子是一只猫儿一只小鸡或者一个大南瓜。
小凤仙和海生最后说的话是:
你想一想,万一又是个女孩,我不能出去干活,一罚款,家里的锅盖都会揭不
开……爽夏的书费现在都要每次去外面借,爽秋眼看着也要上学了。
海生摸出莫合烟袋,撕下一绺报纸,卷烟。他的手指黄黄的。手微微抖一下,
嚓,火柴亮了,金黄的莫合烟丝点燃。
他说,那就不要了吧。
……其实留下来也是可以养活得起的。海生不止一次在某个深夜在心里说出这
句话。到底他还是用自行车驮着小凤仙去了医院。满大街都能看见计划生育的标语。
小凤仙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竟默默地同意了。
五个月大的孩子,在肚腹里微微地动了动,想要说出什么却是无力的。小凤仙
叹口气,手轻轻抚。打了针便沉入到瞌睡里,梦里一条五彩的鱼在罐头瓶里艰难地
喘气。她便在这个梦里大喊一声醒过来,急急捉住海生的手说,这孩子得留下……
然而针的反应已经开始了。海生的手掌心是冰冷的,五指也是冰冷的。他回转
身掀开白门帘去找大夫。大夫说,针已经打过这么久……不要心疼了,家里已经有
三个孩子,这一个生出来,罚款也受不住。
这个孩子便是我。我出来时没有哭。一点声息也没有。
海生在门外等着,抽烟,手指黄黄。塑料布包着的我,医生交给他,说,是个
男孩。
小凤仙在手术室喊,海生。海生。
海生想答一句话,但是他的喉咙哽着,不能发声。若发声,就会有哭音。
海生左手提上铁锨,右手抱着我,出院门。身后是小凤仙尖利又虚弱的哭号声。
一只大灰猫从围墙上跃下,尾随,猫腰在河堤的另一侧前行。
天空洒下冰凉的雨,仰脸接一下,飞花一样的雨水,比春雨重,怀着更深的情
意。这是他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我——他竟然抱着了自己的儿子。
淡蓝色的小毛毯,前边三个孩子一个接一个用过的,上面有一只兔子抱着萝卜
跳舞,边已磨烂扯出线头,海生用它包住我。五个月大的孩子有多大,大约就像一
只小兔子那样大吧。
他想都没有想,就上了河堤一直往东走,往一道湾来,好像这里已经等待他和
我一同出现许多年。黑色的冈字形电线杆独自高高矗立着,嗡嗡的电流声如蝙蝠在
黄昏中冲撞,满丘陵的红柳花已开败,落下来。我也要埋在这里。他们叫这里一道
湾,从此我叫它红柳崖。
大灰猫跟着海生追到红柳崖,躲在一丛野草的背后。
海生的胸腔感到憋闷,他深深地喘口气,把我轻轻放在红柳丛下。铁锨铲入野
草疯长的黄沙土,掀开大地,看见沙土洁净松爽,丝丝缕缕的野草根须发出馥郁纯
洁的香味,令他感到满意。他把我放进去,我一动不动如乖巧的青蛙。
夕阳在额尔齐斯河大桥西面桥洞那里定定地看他,雨水打在红柳叶上沙沙沙轻
响,额尔齐斯河水倦怠潦草飞跑着赶路。他拢了一下前额打湿的头发,笑了笑,泪
花涌出来。他原打算这么静静站一会儿,就回家,给小凤仙和三个女儿做饭。然而
他突然地跪了下来,两手拍打大地上的沙土,将头紧紧地抵在小小的坟茔上,喉咙
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
四下里没有人,他尽可以哭出很大的声音。头发上的雨水淌下来,混着泪水布
满了脸,往下巴流。
这哭声打动了我。我在地底轻轻地叹了口气。伸了伸手,缓缓舒展一下身体。
我像一道青烟,从地底深处袅袅升腾出来。我看见了长跪坟茔之前的我的父亲,他
那顿足捶胸的悔恨,和一张悲痛欲绝的脸。
我想降下身去安慰他,一时又找不到恰当的词汇。只能高高地望着,任由着他
悲愤和懊悔。他哭够了,泄完了胸里的郁闷,站起身来,在红柳根下又培了两锹土,
这才提着铁锨沿河堤慢慢往回走,裤脚轻撩湿淋淋的沙土,肩膀倾斜,后背略略拘
着,下坡,一转,不见了身影。他的背影似乎在对我说,孩子,不要跟着我啊,你
就在这里静静睡着吧。
我就这样被撂在这里了。我想学爽春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劲蹬腿哭。爽春的名
言:我只要躺在地上哭,爸爸就会给我买好吃的——可是我没有形状,我的哭声和
动作他们都看不见。我又迷茫地往星星点点灯火初上的布尔津看,不知道我现在该
去哪里,到底该怎么办。
大灰猫这时从旁边野草堆里呼啦啦钻出来,脑袋上挂了一根枯草秆,仰望天空,
上来跟我打招呼:嗨,伙计!
我浮在半空,说:嗨。
大灰猫说:认识一下,我是大灰,你家的一口人。放心不下你,特意赶来和你
说说小话儿。
我又降了降身形:这么说,你认识我?
大灰猫说:当然!你应该是家里的老四,你应该叫爽冬。
爽冬?我思忖。莫非我该在冬天出生?
是的。你是他们唯一的男孩,正常情况下应该在冬天出生。
他们一心盼着有个男孩的。大灰猫又补充说。
可是……他们又为什么不要我?
大灰猫咳了咳嗓子,说:咳,咳,怎么说呢?这世上,谁活着都不容易,人们
各有各的苦衷。说起来嘛,你爹妈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是什么?
咳,咳,大灰猫又干咳了两声,我说,伙计,既然结果已在眼前,你就不要再
穷追不舍原因了。
杀了我,又不让我知道为什么……
唉!你也不用太难过。从前有一个叫作上帝的老天爷说得好:每一个夭折的孩
子都是折翼的天使。现在呢,你就是那个天使……
是折了翼的……
折翼的天使也是天使。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当的。听着,你这个天使还带有使
命……
使命?
让你看着这儿的众生、大地和天空……这话有点深奥了是不是?换个话题,说
点别的。哎我说,你这个天使长得还蛮俊俏的,有点像……嗯,像你妈小凤仙。
听着大灰猫絮絮叨叨,我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但是,它的话却好像有神奇的
抚慰作用,听完之后,我胸腔深处郁结的闷气舒缓了很多,心口窝也不那么堵得慌
了。
这个竖着两只耳朵如哲人般的胖灰猫儿,来回踱着它的猫步,踏出朵朵梅花:
要说呢,你能托生在布尔津,托生在海生家,是你的福气。有些人家会把这样的孩
子直接扔进医院的茅厕里;或者带到河对面的戈壁上,放在一丛野草的背后;也有
人把孩子放进桥洞里……你爹把你安置在一个温暖的巢穴,晚上能够安安稳稳睡觉
做梦,已经算很不错了。
我听得迷迷瞪瞪,慢慢地沉下心来,把身形完全降落到大地上。大灰猫过到我
身边来,低头在我身上蹭了一蹭,让我感觉到温暖极了。我把脸埋到它柔软的皮毛
里,闻到被阳光晒过的香味儿。
大灰猫说,想不想跟我回家看看?看看你爹妈,还有你的三个姐姐。
我点点头同意了。大灰猫在前边领路,我飞在空中,与大灰迈着同样的仙人步
伐。我们走下河堤,路过大榆树,进到巷子。巷子笔直,一直走到最里头。大灰跃
上围墙,说,黄色的木门便是咱家。我从门缝里挤进去。你自己从墙上翻过去吧。
我坐在院子的围墙上,透过点了灯的玻璃窗子,看见爽春正在不耐烦地大声哭
泣,海生抱着她在地上来回走动,拍她,哄她,用絮絮的声音。小凤仙不发出半点
声音,神情幽暗地躺在炕头的角落里。突然,海生抱着爽春推门出来,站在院里的
砖道上。是个满月的夜晚。海生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爽春,你看,那是月亮。
爽春抽泣着仍然哭个不停。
海生无奈,只好哄着说,好了好了,乖孩子,你要是不哭,爸爸就把月亮给你
摘下来。
爸爸,爽春突然停止哭泣,张着小手,冲着围墙的方向说:弟弟,弟弟回来了!
海生一惊,说:什么弟弟!爽春胡说什么呢。外面冷,走,咱们进屋。
爽春在爸爸怀里拼命扭动,说什么也不愿意进屋,大哭大喊:弟弟,我要弟弟!
海生惊出一头冷汗,迅速抱着爽春进屋,边走边扭头往身后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只见黢黑的围墙,一望无际的夜。额尔齐斯河水在远处汩汩流
淌。
深秋的一天,我的三个姐姐,爽夏率领爽秋和爽春,登上这座生长着茂密红柳
的高高沙丘。她们排成雁阵的一字形在河堤上逶迤而来,穿着布鞋的脚步声多么柔
软。我听得出,这柔软里有小心、犹疑、警惕、试探、慌张,和小小的哀伤,还有
想要拥抱的迫切。
冈字形电线杆稳稳地扎在这里,可以听见咝咝的电流声从河的那一边滑过来。
电流从遥远的和什托洛盖煤矿而来。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每一秒钟都在燃烧,发
出金光的电。这电给布尔津的人们带来夜晚里的光亮。
她们三个站在黑色电线杆下,怀着秘密悄悄打量脚底下的沙土。野草疯长,不
知名的小虫子惊慌爬行隐遁。
弟弟。爽夏说,我们的弟弟。
她们都不再说话。这世间从来就不会有什么秘密。
大风猛烈扫荡红柳群落的枝丫。有旧的衣服在这里流落,渐渐撕扯出条条的敝
绺,在梢头舞动。爽夏说,快跑吧,是死人的衣服。
仿佛脚后跟有什么在跟着,她们三个迅速撤退,在河堤上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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