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沿着河堤走,上到桥头,花岗岩石阶两边护道上的水泥光滑锃亮,是这河边的
孩子常年滑溜打磨出来的光泽。她们也会来到这里。
黄昏时,牛们从大桥南头的草原回来,慢悠悠走,大桥温柔得快要酣睡过去。
不似卡车开过,大桥都要弹跳起来,突突突的,走在上面的人赶紧扶住桥栏,看河
水也在弹跳。
共振。爽夏说,若五百个人踏着同样的节律走过大桥,桥就会塌。
这桥和爽秋在同一个年份里生,所以她格外和这桥要好。多大的一座桥啊,河
面那样宽,桥就像彩虹弯弯美美地搭过去。桥左右两侧人行的道高出桥面一些,道
上压着美丽的花纹,是荷花花瓣均匀叠沓,如一个个莲花宝座。人扶住桥栏在上面
走多风凉,又静雅,因为脚底的花瓣儿。河面风一起,头发都飘飞起来。
所以爽秋就想,可千万不要同时过五百个解放军啊。
爽夏仰身躺在水泥护道上,看着天空说,爽秋,你相信吗?太阳的距离在很古
远的时候就能算出来。爽秋不是相信或者不相信,而是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是她常常说的话。海生喝酒回家,微红着脸说,爽秋,你看爸爸
醉了吗?小凤仙说,还用问?走路都打晃,自行车又扔谁家去了?爽秋抬眼看一下,
回答父亲的是,我不知道。海生第二日醒来对小凤仙说,我家最聪明的孩子是爽秋
啊。
她正在炕沿弯腰系鞋带,听不出这话究竟是不是表扬,于是她没有笑也没有停
下穿衣服的手。她在心里想,爽春第一次把袜子套到脚上的时候,小凤仙和海生齐
齐地趴到炕沿上拍巴掌、亲爽春的脸。然而她多年前把裤子穿得正反正确背带不打
扭,却没有人对着她大呼大笑拍巴掌。
她们从护道上滑下来,连纸板都不衬着,屁股后面变得脏污而薄,很快就烂穿
了。小凤仙不打骂孩子,她在供销社买布头给孩子们做衣服做裤子。她们穿上,去
大衣柜的镜子前左转身右转身看自己。闪着光的小人。
我穿得精神,上了石阶,站在桥头,不再裹着淡蓝色毛毯乱走。
去年冬,小凤仙有一日在巷口遇见一个女子去河对岸上坟。这个女子悄悄附耳
给她说,给已故的丈夫送衣服。
送衣服?不是都走了一年多了么?
有一套毛蓝中山装因为是上海裁缝做的,没有舍得捎去。结果这家伙就托梦给
他下象棋的老搭档,要这套衣服。他的老搭档以为只不过是个梦,说给我听听也罢。
吓我一跳,这套衣服就在抽屉里收着呢。独独这么一套没有给他捎去,他就惦记着
了。
女子匆匆走河堤,上大桥,往南岸的大戈壁去。小凤仙转身回家。她把缝纫机
推到窗子下,琢磨着要给那个小小的孩子做一身怎样的衣服。手头正好有块军绿色
的布头。
于是,站在桥头的我,军便服,绿军裤,军帽,是个飒爽青年的样子呢!
桥头一左一右两个水泥碉堡。谁说不是碉堡呢,那些小孔可不就是枪眼吗?爽
夏坚定地认为这就是布尔津惊心动魄的历史——苏联老大哥时代到翻脸还账时代,
布尔津竟然淡定参与其中。
是水文站测水位的。海生这样断定。然而孩子们宁愿相信第一种说法,敌人从
正前方侵入,于是碉堡里火力齐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们这样畅想,探半个
身子看碉堡里的黑洞洞,有寒气钻出来,于是又觉得一条密密的暗道正在布尔津小
镇的地底潜藏着。她们在碉堡外爬上爬下,那里的水泥也变得光滑锃亮。
大桥的西侧是一片野草地,只四围有树,用作体委的操场,运动会在这里举行。
元宵节树上挂满红纸写的谜语。爽夏笑嘻嘻跑去猜谜,带回家棒糖、毽子、小手帕
这样的奖品。她用红纸紧紧抿一下唇,嘴巴就成了画纸上明星的样子。小凤仙说,
只许过年可以这样玩,上学了就是好孩子,不能再妖怪了啊。
夏夜里,全布尔津的人在这里跳舞。拉起了小彩灯,闪闪烁烁,身后就是大河、
树木。她们仨站在河堤上看黑压压的人群,音乐是《阿里山的姑娘》、毛阿敏的
“你从哪里来啊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海生和小凤仙也去看
“嘭嚓嚓”。海生叉腰笑着,羞涩地,和小凤仙没有下到人海里去。
白日里操场寂静,操场北墙那里不知何年何月堆的一垛原木,已经半朽,雨后
长小小圆圆的白色或褐色的蘑菇,猫们在上面爬上爬下,或者静悄悄伏着,晒太阳
说小话儿。这里是它们猫在布尔津的本部。
大灰!爽秋对着木垛喊。
众猫中一只灰色大猫儿起立,慢吞吞走出来,它身旁蹲坐的小白猫儿惊异地睁
大眼睛打量爽秋。大灰猫突然快跑起来,猛烈如老虎下山,扑到爽秋脚边,脑袋蹭
她的裤脚。回家吧?爽秋抱起它,它乖顺地伏在她的肩头,闻见爽秋头发熟悉的蓝
色洗发膏的味道。她的手轻轻拍拍大灰猫的身子,细细的灰尘腾起,爽秋的脸埋到
它的皮毛里说,啊!是太阳的味道呢!小男子汉!
大灰猫在爽秋的肩膀上晃晃悠悠,微眯着眼睛,对着河堤上伸开两臂慢慢走着
的我说话:
喂,伙计,那天我就跟你说,不要急着走,看看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人哪,
是最说不清楚的东西,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哎,我这又扯到哪里去
了。爽冬,等哪天我再领你瞧瞧去。
桥头是大街的最高处,布尔津小镇的阵势可以尽收眼底。大街两边栽种着白杨
树,它们像营盘树立的旗帜,猎猎地响。人们走路或者骑自行车;狗和猫儿沿着街
边匆匆行走;牛和马慢慢地走马路中间;羊儿不走这里,它们走河堤走东戈壁;卡
车吉普车开过去,在没有柏油路的时代里腾起黄沙土。
海生的木工间,在镇中心东面一条幽静的小街上。清晨他往单位去的时候,自
行车甫一朝东面小街拐去,初升的太阳灿烂的光就直直打到他的身上,那样刺目、
极其鲜活的光让他眼睛一眯,心里有振奋。
大院里满是木头,进到一个大屋子,海生在案头上侧坐着,举起一只刨子对着
光,刮削洁白的木头,他的神态就好像是一个军人,正在擦拭自己的手枪。爽夏有
时夜里陪父亲加班,坐在刨花堆里看“五角丛书”,所以她有那么多的知识说给爽
秋。她扑打一下刨花,觉得大海就是这样,无边无际,翻卷着花儿,她就是海的女
儿,踏海冉冉升起。
“爸——爸——”她说的每一句话前面必要清脆地开头,爸——爸——海生就
哎一声,耳朵侧过去一些,嘴角微微笑,听他的女儿究竟要说什么。
他们从木工间回家,很深的夜,路灯只在街上有。下了大街,往东戈壁的方向、
河边的家去的时候,漆黑一片。星星不顶事地在天的顶棚上诡秘眨眼。爽夏伏在自
行车的大梁上入睡。他们家土屋的窗子亮着,窗帘没有合上,马灯那点橘黄的光里,
小凤仙的身影轻缓闪动一下。
这筑在河边的泥屋正好像燕子的巢。每年夏天暴雨光临之前,海生必要推回一
车金黄的麦草,还要去河边的土崖下取来新鲜暄软的泥土。长长的粗麻绳把一桶桶
和得极其匀实的泥拉到屋顶上去。海生蹲在屋顶上,用抹子细细地抹平屋顶。晴朗
朗的天,泥巴很舒心地呼吸,慢慢地干透,海生的心也弥合得没有丝毫缝隙,他看
见地平线向两边无限地延伸,仿佛柔软的括号轻缓插入大地,就微微地笑起来。他
笑的时候总是很沉静,若有所思的,觉得世界格外地美好,他自个儿深深地陶醉进
去。
我下桥头,沿着大街走,循着前生的记忆往医院去。这里是我来到世上的第一
站,也是我离开人世的终点。每当闻见长长的走廊里药水的味道,听见隐约的脆脆
的婴儿啼哭声从很深的病房里传来,我的心底就是椎心泣血一般的痛楚。
爽春正在口腔科门诊补门牙上两个虫蛀的洞。她牵住小凤仙的手,坐在医生对
面,看他把一个可以转动的小圆镜子伸到门牙的背后去。电钻嗡嗡响起,真像木工
间里的电锯子来势汹汹。再不补整个门牙就没有了。小凤仙这样说,爽春就情愿地
仰起下巴、张大嘴,一架小型电钻在里面开动浩大的工程。医生问她,你是不是含
着水果糖睡觉啊?爽春抽空点点头,很奇怪医生怎么就知道呢。她的口袋里正躺着
三颗双喜水果糖。
小凤仙也常来这里,生孩子。每一次都是海生用勒勒车推上她。勒勒车铺着褥
子,她在被子里如重病的妇人,头发凌乱,神情慌张。过了几日,她依然躺在那个
勒勒车上盖着被子回来,只是臂弯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正酣睡的小婴儿。
海生也来过这里,他的衬衫袖管和前襟上都是血,趔趄地走上担架,工友们把
他抬进手术室。他醒来的时候,被锉子锉断的脉管已经接好,止住了血。小凤仙用
手绢按着眼睛抽泣,看着海生苍白的脸说,你要是走了,我们娘儿四个怎么活?
她说的“娘儿四个”里头没有我。我的心里却永远都有他们一家五口人。
即便是这个充满生与死、病痛与血迹的医院里,也有着庸常的世俗生活。董师
傅正在医院食堂里包包子。粉条肉包子。董师傅穿着蓝布大褂斜坐在案头旁捏包子。
他的手掌那样大,捏出的褶子却像细细雕刻出来的花朵。他感觉到有一阵微风飘了
进来,于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但仍旧眉头皱着,眼睛深深
地注视着虚空,想要和来人打招呼长聊的模样。他嘴角是略扬起有笑意的,真像《
乱世佳人》里的巴特勒船长。
我拉过来一把小椅子坐上去,脸伏在椅背上。他团着手心里的面皮往里装馅,
冲着尚未成形的包子,又像是对我说,我已经很久不说话了……其实我多么爱说话,
我们那里的人叫摆龙门阵。泡一壶茉莉花茶,天南海北地聊。他们这里叫吹大牛。
嘿嘿。
他一笑露出一颗金牙来。在上牙的左边。所以他说,我也很久不使劲笑了,免
得他们看见我的金牙。其实金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里的哈萨克老乡们戴个金
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嘛……你要知道,金子这个东西无论啥时候都要私藏一点儿
为好啊。
他起来,去大锅灶那里把蒸笼打开,水已经升起热雾,电鼓风机嗡嗡响,大炉
膛里的煤敞开着烧。包子一个一个码放整齐,他仔细端量,是他制造的星辰。粉条
和着肥瘦羊肉丁,拌进去小葱花椒末酱油糖盐葵花油肉汁,出锅的时候,油浸到皮
里透出亮光,闪耀如星星。它们从锅里出来,散堆在面板的纱布上。董师傅咬开一
个,看见里面的馅料闪亮抖擞,汤汁流溢,索性全部塞进嘴里。他的大手摩挲几下,
告诉我,非常成功!
他用蒸包子的热水洗碗刷锅,大把的竹筷子在他的手掌里搓得嘎嘎咔咔响。使
劲地甩筷子上的水,把洗好的一摞碗整齐地朝下,让水空出去。又打开水龙头,用
水管冲洗食堂的水泥地面,他的黑色胶靴走到哪里哪里就洁净清爽。做完这些活儿,
他把蓝布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对我说,他们也不易……怎样不是一种活法呢?小
时候我在重庆,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跑到这里做烧饭的大师傅?!
他的嘴边继续微微笑,对我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也去了,你爸妈。都是四川
老乡嘛。我一开始就悄悄对小凤仙说,干吗嫁给海生呢?胸膜炎积水,喘气都困难,
有点钱就下馆子,下棋下到天亮,哪能是搭伴过日子的人。
小凤仙拿着海生的照片,用海生的钱买的火车票,你说她能咋办,来都来了…
…
他们山东人一心就想要个儿子。我倒好运气,一儿一女。上一辈人遭大罪了,
我爸爸船票都买好了,突然舍不得姨太太了。大老婆带着儿女去了台湾,他跑回来
和我们守在一起,以为就算受罪也受不到哪里去,哪里知道命就没了。
他用袖套擦一下眼角。如同海生,流泪的时候,嘴角那里却是微笑着。
打饭的人陆续进来,董师傅去给他们打饭。我踅转出去。一个高挑个子的年轻
女子眼睛虚泡红肿地站在林荫路的树下。她裹了件黑色的厚毛衣,里面穿着蓝白竖
条的病号服,抱着黄色搪瓷饭盆,和一个头发卷曲的胖女人说话。胖女人说,造孽
啊……你爸爸托付我的事情我晓得了,你啥也别想先把身子养好……去吧,要多吃,
胃口敞开了身子才能养好。
年轻女子不说话,只点点头。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大,蓄着泪水的薄光,黑头
发编一个蓬松的麻花辫,颧骨斜掠上去。是一个好看的女子。
医院后院那间巨大的厕所,源源不断喷发出巨大的味道,简直像烟囱。我学爽
夏她们那样捂住鼻子和嘴,快跑过去,转到大马路上。
十字路口锣鼓喧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我爬到一棵老榆树上,看
见一个脸蛋涂得红红的小男孩正弯腰去咬一把长刀;一个同样脸蛋涂得红红的小女
孩伸开手臂在钢丝上走,她的头上顶着一摞小碗;一个皮毛敝旧的大猴子脖子上哐
哐挂着铁链子,沿着圈向人们作揖收钱。
自己的孩子哪舍得干这个,说不定是人贩子拐来的。有人这么说。
爽夏拉着爽秋的手也赶来看景儿。她们俩往人群里钻啊钻,踮起脚尖看啊看。
海生若见了,必会在其后的饭桌边说,哪有一点女孩子家的样子呢,你们的妈也不
教教你们。小凤仙回嘴,我整天做牛做马干活……老袁家的三个女儿个个有教养,
人家的爸爸可是文化局的局长哩。海生便不说话了。他大口大口地吃饭,不一会儿
又微笑起来。他用筷子尖挑起油汪汪的咸蛋黄递到爽春的嘴边。她啊地张开嘴接住。
我骑坐在高高的树杈上,我的两个姐姐就在我的视线里,她们的发丝几乎能拂
到我,万物安静且美,布尔津原是混生在树木群落里的镇子。
你看,风吹来,小城就在树叶的哗哗声中抖擞整理羽毛。杨树榆树柳树是常见
的树木。榆树的种子随风去向任何一个角落,第二年就生长出来一个歪着脑袋的树
苗。后来这树苗越长越大,其间侥幸没有遇见人和畜不经意的折断,它们就成为了
倨傲的大树。树一长大,就是受着天地护佑的,谁也不能去砍去挪移,如果春天里
采榆钱,也是要带着微笑和恭敬前来。谁说这树枝不是它们的臂膀呢。
也有枣树,多在布尔津河边的林子里,七月开黄色馥郁的小花朵,可以与遥远
的江南的桂花媲美,也是满城花香啊。人一走到布尔津大桥上,便完全进入一个密
封的香气罐子里。沙枣九月结黑色或金黄的果,苹果渐白,果园里的大狗对着天空
使劲叫,它已然预感到偷袭者随着果子的成熟必将到来。洁白的桦树,在林子里与
杨树和野蔷薇杂生在一起,亭亭玉立,羞羞答答,太阳的光转落上去,就现出圣洁
如雪的神采来。杨树的叶面和背里是不同的颜色,背里有灰白羊皮绒的质地,风动,
叶子略略折转。这样的风情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代一代触望许多年。
咚咚锵锵,咔咔嚓嚓,鼓啊锣啊突然收声了,壮大汉子的吆喝声也落到地上遁
到土里去了,猴子的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人群散去。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嘴唇鲜
红,低头收拾家当,呼呼地喘气。他们进到桥头饭店,一人埋头一碗汤面条。
街上走来一群骆驼。爽夏喊,爽秋快躲远点,骆驼的唾沫喷到脸上会长麻子。
也不知这是不是真的。反正她们听着骆驼蹄子轰隆踩踏布尔津的声音,就又惊
慌又欢喜,边躲开边回头望。骆驼的眼睛真好看,性格也温柔,背着哈萨克人毡房
的木杆和毡子转场,说让它趴下,它便乖乖趴下,嘴唇永远是微笑的。大灰曾经说,
爽冬你是个漂亮孩子呢,你的眼睛就像小骆驼,这一点是随了小凤仙了。
大灰猫又自言自语说,他们若是能看见,心里会有多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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