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走进巷子,贴着墙边,看见地上有画儿。一个发堆嵯峨的仙女,斜插的簪子
悬垂着宝石,水袖飘飞。是爽春的杰作。
这里的土黄得真像人的皮肤。她们打生下来就喜欢趴在地上找好玩的事:用井
水和泥,光着脚丫在里面踩,捏出饼干和小鸭的样子,摆在窗台上晒着,渐渐变得
坚硬,大灰猫走过来嗅一嗅,挥手打落。在土地上作画,仙女,兔子,一个丁老头。
画出格子跳沙包。摇起麻绳跳过去。向天空抛石子儿。去河边躺在鹅卵石滩晒太阳,
眯缝起眼睛,阳光就像长了手,烫烫地摩挲她们的小脸。我在红柳崖上看见,就很
欢喜,一骨碌爬起来,到她们身边坐下。她们三个全是单眼皮、白皮肤,像极了海
生老家的女子。海生的老家在蓬莱半岛,说是漂洋过海去到日本的人就是我们的祖
先。
我站定在我家的门前。红砖的门楼,围墙是雪白的,黄色的木头门,太阳的光
一年年烙在上面,温软芳香。她们三个挨在一起倚着门照相。咔嚓。微笑的嘴角在
说,这是我们的家啊!
门吱呀打开,每一次回来都像第一次回来,院子里的景缓缓在圆弧里张开,他
们说话的声音叮叮传来。
海生在井边吱吱呀呀打水,井架高高的木杆上吊着大石块,起起落落。水泥方
池里的水汩汩流向菜地。从前,没有围墙的时候,路过的野狗会从篱笆的小门进来,
在池子边吧嗒吧嗒喝水。喝了水又去赶路。海生静静看着,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去收
留一条狗。
小凤仙从屋子里出来,海生,地都浇得差不多了吧,电影七点开始。
电影院在镇中心,是全镇子最漂亮的建筑。有很高的水泥台阶,慢慢地走上去,
四扇雕花大门,乌红色的,有人坐在椅子上把门,门上挂着黑色的布帘,旁边是小
小的水泥窗子,大海报就贴在那里。潘冬子手拿红缨枪,黑黑的大眼睛严肃着。大
灰甩着尾巴,眯着眼睛看啊看,对我说,瞧!和你长得多像。小凤仙路过时,半握
住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她对海生说,不知为啥,看见这张电影海报,心脏就怦怦
乱跳。海生扫眼过去,不愿意下力气盯着看。
买票的人都排队。冬天进大房子里看,夏天到隔壁的露天电影院看。水泥长条
凳,一排一排。公审大会也在这里举行。那时候高墙上站着端枪的武警。我的三个
姐姐,爽夏爽秋爽春在黑压压的群众里。她们分散在各自的班级里,留童花头,穿
小凤仙自己做的白衬衫、藏蓝裤子,塑料凉鞋或者小白鞋。手里有时候会举着一根
冰棍。冰棍五分一根,雪糕一角五分一根。所以她们通常只吃冰棍。只有爽春偶尔
会来一支雪糕。雪糕是鸡蛋的鲜黄,大大的宽宽的,爽春吃的时候神情严肃,如果
爽夏爽秋跟着海生的自行车飞跑,一面喊,让我舔一下吧!爽春就会更加严肃,伏
在自行车的龙头上,攥紧了雪糕,警惕着不要被舔第二下。
我听见小凤仙说他们全家要去看电影,心里就黯然。如果我也出生,他们会带
我去吗?
大灰猫翻过围墙回家,看见我,很客气地站定,舔了舔爪子。显然它是从河边
的鹅卵石滩回来,白色的细沙在它的指缝里,大尾巴如翎子支在半空,柔曼地忽左
忽右。
大灰猫咽了口唾沫,它的眼睛望向正屋的窗子,小凤仙起身在窗台的铝锅里盛
饭。她家的锅总是会搁在那个角上。铝锅的底瘪进去一块,半截身子是乌黑的,锅
盖却是锃亮的。米饭拌菜汤,或者馒头拌菜汤,间或有鱼渣肉骨,就是它的饭食。
它说,你和我都一样,是旁观者,这多高级……待我稍用点餐咱们去河边看蜻
蜓吧!
大灰猫腾地跳到门前,钻过珠帘进了屋。
小凤仙说,猫儿有自己的饭盆,别的动物哪里有呢,所以再下一世它就可以投
胎做人了。
爽夏她们听见这样煞有介事的言论,总要惊得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海生说,不要迷信,说出去让人笑话……鱼头要吃掉啊,吃了聪明。
小凤仙给爽秋夹进碗里一只。她便低头努力地吃,分一些骨片给大灰猫。
晚饭大约要进入尾声了,黄昏里弥漫起一股忧伤的味道,我一个人站在红砖慢
道上。炊烟早已散去,连天上密密阵脚的白云朵也都散去了,家家户户的人都在屋
里埋头吃饭。院子里,小巷里,河边,大街上,全空啦。那些耍杂技的人也收拾行
囊不知又去了何方。那些骆驼重新站起来,向着北面茂密的森林里去了。就连额尔
齐斯河都有些气馁地说,你们就在这里吧,我终归是要去北冰洋的。
我这么静静站着,突然明白我为什么叫爽冬了。秋天的时候我五个月大,可不
是到了很深的冬天里出生。小凤仙和海生一定在心里琢磨过这个名字。我多想有这
样一个画面:大雪飘飘,小凤仙躺在勒勒车上往医院去,她在海生的身后说,不管
男孩还是女孩,就叫爽冬哦。
然而没有。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了。
他们五个簇拥着自行车出门,哐地关上大门。爽夏爽秋挨紧坐在自行车大梁上,
海生骗腿跃上坐骑。小凤仙抱着爽春紧走两步,跳到后座上。电影叫《牧马人》。
那些蜻蜓大片大片地飞扬,蓝的,紫的,绿的,红的,黄的,你置身其间,就
能听见天使羽翼扑闪的声音,是挺括绸缎细细的摩挲,于是你就知道天使降临时是
怎样的了。爽秋喜欢举着一根树枝静止不动,蜻蜓落在上面,她伸出手轻轻抚触羽
翅的薄翼,蜻蜓并不飞走,竟然任她抚摸,许久才翩翩飞去。她也试着用食指邀请
蜻蜓停落,而蜻蜓真的就停落下来,静静、短短的时刻里,爽秋屏住的呼吸里也有
天使羽翼扑棱棱的声音呢。
大灰猫你站住!
如果猫儿去扑打蜻蜓大口地咀嚼,爽秋她们便会这样喊。
大灰猫在河滩上一步一步迈着优雅的猫步,给我讲古:
你看,西面,永远的西面,永远望不见尽头的西面。这条河最终向西而去,又
一转折往北,流入最北的北冰洋。世界的最北边叫北极,北极上空最亮的星星叫北
极星,在月亮最圆满的时候,也是北极星最亮的时候。
我的视线穿过桥洞,河水尽向着涂抹着浓重晚霞的天边满溢过去。它们流动的
速度太快了,大块大块地直接挪移到远方。在那无尽的远方,北冰洋的白熊起身,
望向河水前来的方向,我们正站定的地方。
大灰猫继续说:
这河滩,说来却是惊悚的……说给她们听?她们哪里能够听懂……红柳崖下今
日躺了一只半瞎的黑猫,是与别的猫厮打成那样的,躺在黄沙土上一动不动呢。
后来来了一个小男孩,不过八九岁,是石灰窑背后一家人家的小孩,不去上学,
说是大脑半傻半痴,看着与常人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就是看人时几乎全是白眼,而
且斜着。他竟然知道这黑猫是哪一家的,径自去到那一家把他家的人带到河滩上来。
所以这黑猫的命是捡回来了。
看来这男孩是有些奇怪的来历呢!
永远也不用上学的,迟早要把这片地界溜达得比谁都烂熟呢。
我也来了谈兴,说,前些日河滩上那件事倒是有因果报应在里面的。
嗯?说来听听!大灰猫瞪大了猫眼。
两三年前,石灰窑再往东建起了烧砖厂。土坯房子实在不合适布尔津,两条大
河奔来跑去,年年发洪水,稍不留意,水就漫到镇子上来了。土坯房子被洪水泡过,
在墙根那里朽烂,土坯渣子掉下来,墙整个地拦腰凹进去,这样的房子很容易倒塌。
而红砖显然更能够抵挡住湿气,所以这砖厂就应运而生了。砖厂的老板是个男的,
这很正常,往和什托洛盖去的路上有家煤厂,老板也是男的,开大卡车跑长途的司
机也是男的,将来这里还会有金店的老板,沙场的老板,修造厂的老板,建屋的包
工头,都是男的……
大灰猫说,似乎和男的扯上就和惊悚扯上边了……
唔!你确实有悟性。
这红砖厂的老板竟然为自己招了一个秘书。秘书一定就是女的,而且是年轻的
女子。砖厂生意很好,布尔津的许多人家都已经开始计划把土坯房拆了,盖一砖到
顶的高大房子。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从别的县城过来,高中刚毕业。这里有很多女孩
子为了养家,初中或者高中毕业就离开了学校,进到某个厂子或者某个单位上班。
毛纺厂、供销社、百货公司、酒厂、裁缝店……她们每月交给父母薄薄的一沓钞票,
她们的弟弟或者妹妹就能够在学校里安心地读书,学习好的可以一直读到中专、大
专或者大学。
女孩子也是一样的道理来到了砖厂。突然有一天,这个女孩子失踪了。谁也不
知道她去了哪里。女孩子的父母亲来到砖厂找人。老板说,她一个月前提出辞职,
给她结算了工资,她便去阿勒泰了。阿勒泰的宝石矿在招工,分拣宝石或者学习做
一名化验员,她有信心闯入国家的企业里工作。所以她的父母亲又奔去了阿勒泰的
宝石矿,然而让他们揪心的是,谁也没有听说或者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子来参加过招
工。这个女孩子就这样消失了。这两三年里,她的父母亲每一天都在希望这个女孩
子笑吟吟地推开家门。然而这一天迟迟不肯到来。
是砖厂老板干的坏事。大灰猫说,一副洞察世事已久的样子。
砖厂老板的儿子在河滩上拉土坯。卡车倒车的时候竟然就把砖厂老板的儿子撞
死了。更奇的是,砖厂老板第二天就发疯了,他跑到大街上扯住人便说,那个失踪
的女秘书是他杀的,就埋在河滩上,正是他儿子被撞死的地方。
一个疯子也是要接受审判的。公审大会每年夏天举行,露天电影院最合适开这
样的群众大会。高高的围墙上站着端长枪的武警。台上的罪犯站成一长排,低头挂
纸牌,上面写着罪行。若执行枪决的就用卡车拉到东戈壁再东边的荒野上。很多小
孩跟着跑,去看。
这一年夏天轰动的事何止砖厂老板这一件。跑长途的吴姓卡车司机,把一个搭
他便车的姑娘杀死了。小凤仙去供销社买毛线,满大街都弥漫着紧张、兴奋的空气。
钱大娘悄悄给她说,公安局的人在吴师傅的车上发现了一颗纽扣。
吴美娟的爸爸?!吴美娟是我们学校的。
爽夏说,是升国旗的旗手呢,每周一她会和另一个穿白衬衫蓝裤子的男生一起
用滑轮把五星红旗升到旗杆顶上去。
用滑轮。爽夏对这三个字的发音格外加强些。
爽夏又说,吴美娟也喜欢“五角丛书”,我去新华书店买书的时候看见过她也
买了。
那是一个梳着高高马尾辫、有着小小而白净面庞的女孩子。
她们三个不敢去看吴美娟的爸爸反绑着在卡车上往东戈壁的尽头去。她们是冰
凉的三个木头人,默默回家。
吴美娟很久不来学校了。有一天出现在学校的林荫路上,她的右胳膊抓在左胳
膊上,那里有一块黑纱,低着头,慢慢地走。
爽夏从学校带回家一张表格。爸爸,成分怎么填呢?
小凤仙回答,工人。
海生说,要不要实事求是填地主呢?
是说爽夏的家庭出身,不是你的,当然写工人喽。
哦,不要有人说我们欺骗组织就好。
夜里大灰猫照例地蹲伏在围墙的转角处等候。她们说话的声音渐近。路实在太
黑了,完全凭着白日里的记忆,哪里有一块石头,哪里有一个木桩,认真地绕过去。
嗖地,爽夏的肩头一沉,大灰猫冰凉的皮毛蹭着她的面颊。
啊,大灰猫,你又在等我们回家啊。爽秋爽春去摸它。
她们三个簇拥着眼睛滴溜明亮的猫儿推开自家的院门。
海生洗了脸脚并不睡下,电影里的镜头在眼前晃。朱时茂扮演的许灵均说:唯
其有痛苦,幸福才更显出它的价值。
他端起二胡到井边水泥池上坐定。院子里黑魆魆,井里微凉的水汽缓缓升上来。
他的二胡“吱——呀——啊——嘎——”拉出试音。扭紧某一个弦,咳嗽一声,挺
直腰板,河水一样的曲子就悠悠地流淌出来了。
往前许多年,他一个人来到布尔津,在河边的这间土坯房里过单身汉的日子。
他去河里洗澡,月亮和他一起在河水里无所依。然而他是欢喜的,没有后来愈来愈
多的忧伤。或许有的人天生便怀着忧伤的气质,即使后来遇见了欢喜,沉淀之后依
然是满心的忧伤,无人能懂。他自己也不能够懂得的忧伤啊,就这样完全地围裹着
他。他的步子迟缓,眼睛里是暗淡的明亮。然而他又觉得自己其实是欢喜的。
他走在人世间,独一无二地存在着。拉出的二胡曲美妙。《草原之夜》是他常
常不由自主拉出来的曲子。有一个叫可克达拉的地方在伊犁大草原上,仿佛就是这
首曲子把他引到了新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好听的乐音落在他家的井里,屋顶,苹果树的树梢,院后野生的苜蓿草紫色的
花瓣上。大灰猫在这乐声里嗖地跳上大炕,与三个女儿共同沉入梦乡。黄花朵的窗
帘脚在乐曲里轻拂窗台。一切都聚拢在一起,世间不再动摇,安定地坐下来,就像
炉灶上烧着的一壶滚烫清茶,院子里采摘来的茄子辣子西红柿,用井水洗净,在木
头墩子上当当地切起来。烟囱里的烟白而柔软。海生用大的白色搪瓷盘子端出来红
的绿的炒菜。他们一家人围拢在一起,吃布尔津土地里自己种的蔬菜,听额尔齐斯
河水汤汤流过。
海生,睡吧。小凤仙卷着裤脚到膝盖那里,把一盆水泼到东戈壁上。
爽春搂着小凤仙在供销社里给她买的塑料娃娃睡觉。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娃娃。
眼睛黑亮。爽春说,妈妈,我要给他做一身衣服。小凤仙说,下次我给你们做衣服
的时候,你就用布头给他做啊。
梦里,爽春说,你不要总坐在围墙上,那里多凉啊,到屋里来玩。我们来过家
家吧。你这么小,就做我的弟弟。我给你做好看的衣服。先得做一身背心短裤,这
个好做……
小凤仙到里屋来给她们掖被角。爬到炕上,轻轻拍拍爽春的背。她把头埋到枕
巾里,便不说梦话了。
小凤仙吹灭蜡烛,对海生说,这小家伙嘟嘟囔囔说梦话呢……怎么会说什么弟
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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