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们三个每人得来一个礼物,是三种颜色的纱巾。她们觉得纱巾的纱字应是沙
子的沙。
这里的风实在太大了,戈壁上的沙子全部撩起来,飞沙走石,有时大大小小的
龙卷风也赶过来,她们望着如发卷的风卷的中心,脚跟朝后缩一缩,就要被龙带来
的风裹挟到额尔齐斯河上空去啦。
所以纱巾理所当然是用来抵挡风沙的。从对角线那里折起,一个大大的三角形
笼到头上,下巴系个花结,童话书里的老母鸡就是这样装扮自己。她们三个系上纱
巾就出门了。
小石子密密麻麻扑打过来,然而比屋子里更安全些。谁知道这土坯房是不是就
会被狂风吹倒呢。她们背对着风来的方向,手拉着手,弓着肩,眼睛微眯,脚丫抠
住大地,身体簌簌如旗。
走到河滩上。小凤仙打的土坯整齐如城墙,一面一面错开横陈,是一堵一堵没
有开始没有终结的城墙的惊叹号。她们在里面周周转转,奔跑,躲藏,用手抠干燥
的土坯,看粉末沙沙而下,一个指洞仿佛是可以穿透一块厚厚土坯的。
一指禅!钱家的宝年也晃悠到这里来玩,如此大喊一声,食指抵住一块土坯。
爽夏跑过去仔细看,大喊一声,骗人!
宝年就吸一下鼻子,嘿嘿笑起来。他的一身打扮是绿色军便服,绿布裤子,斜
背绿色大书包,戴军帽。爽春愣愣地想,我的塑料娃娃是个小男孩呢,它以后也要
穿这样的衣服。
一只小小狗儿,轻悄悄伏卧在一垛城墙下,淡黄色的柔软绒毛在风里呼呼呼。
她们猛地发现了它,抱起它。
多可怜,抱回家吧。爽秋说。
嗯!狗可以看家的。爽夏已经把理由想好了。
爽春惊讶地伸出小手轻抚小狗卷曲的尾巴。
她们三个簇拥着小狗翻过河堤回家。我也尾随在后面,学宝年那样,吸一下鼻
子,略略晃着肩膀走路。
喂水。把馒头撕成小块,浇点菜汤在上面。小狗慢慢地吃,仰起脸看她们,黑
黑的眼珠子流转着,尾巴也随之一摇一摇。她们都蹲在地上呵呵笑,知道这是谢谢
的意思。
然而海生终于回来了。他的脸被风吹得黧黑,头发也是乱的。从中山装的大口
袋里取出牛皮纸包的酥糖和彩虹棍糖。一个一个小三角,小方块,黑白的条纹,咬
开,里面是芝麻花生的酥粉;棍糖是七彩颜色的盘绕而上,真像孙悟空的金箍棒。
她们没有伸手、靠近糖的纸包,而是怯怯地问她们的父亲,爸爸,我们可以养一条
狗吗?
海生这才看见八仙桌下蹲着一条小小狗,正抬头望他。
他的心情在很多年里时好时差,那一天正好是差的时候,所以没有商量余地地
说,抱出去!
她们看他的表情,他的眼睛不去看她们。风依然在刮,仿佛要刮到地老天荒。
窗台上落了一层沙土,桌子上,地上,甚至床上,都是沙土。他们自个儿也是灰扑
扑的人。进家第一件事是把鞋子脱下来磕一磕,落下一座小沙丘。海生到水缸舀水
洗脸。木头盖子揭开,水面上也一层薄薄沙子。他揭开锅盖准备炒菜,锅里也落了
细细的灰尘。
他在洗脸架那里哗哗洗脸,又下到菜窖里翻拣土豆萝卜做晚饭。黄昏一点一点
地到来了。布尔津在初春和初冬华灯初上的时候最凄清。因为荒野太清寒了,没有
任何阻隔,风透骨地冷,噼里啪啦来去。
她们送小狗到巷口。它立定着,看她们。她们转身跑回家关上门,伏到最里屋
的大炕上捂住耳朵,她们害怕听见狗的请求声。
我追到巷口,看见阿娜尔正一手提着垃圾桶,一手抱着狗儿往家走。她家的木
门轻轻合上,我的心立刻放下来。
小狗死了吗?爽春睡不着,她的眼泪滑下来,淌过耳朵到头发缝里。她在大炕
的最里面睡下。她从不睡在边上,因为担心炕底伸出一只魔鬼的手来抓她。
要是一直缩在一个角落没有饭吃,很快就会死的。爽秋仰面看着天花板说。
也许有人把它抱回家……爽夏说,“五角丛书”里讲,人的记忆是有故意删除
功能的,明天早上起来我们就把小狗忘记了,我们就不会再难过了。
难过的时候肠子那里拧如麻花。她们的小手揉一揉自己的肚子。
窗外风声更大,电线呼哨得起劲,一阵比一阵紧,电线杆要被风拔走了。整座
院子被掀走,她们也不会惊奇。
风剧烈吹动,如大海的浪。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人类的时候,这里是一片看
不见尽头、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小凤仙给她们三个讲,修路的人在砸开的大石头
里看见蕨草和贝的化石,距离布尔津五百公里远一个叫奇台的地方的地下发现成片
的森林的化石和恐龙的化石。说着小凤仙没有来由地叹了口气。她们三个也陷入了
无法说清的沉思里。
电灯的光时明时暗。海生说,电线看来又要刮断,把蜡烛找出来吧。小凤仙拉
开写字台的抽屉。似乎她家只要说去找个什么东西,就必会起身向着写字台走去。
哗哗啦啦,他们翻动抽屉。海生自己有个天蓝色的木头工具箱,他要找什么东西就
蹲在那个箱子边,慢慢找,笃定认为总能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合适的东西;门后黄
色提板箱属于小凤仙,她埋头在门后翻弄的时候,背影也是笃定的。
红色的蜡烛燃着烛芯,歪着拿,慢慢地烛油滴下来,滴在倒扣过来的碗底上,
蜡烛粘上去。若走动,就端着这个小碗。墙上的影子硕大。
她们三个静静躺着,隐约听见风里有小狗低声的瑟瑟啜泣。
爽夏爽秋爽春在第二日惊见小白狗正柔柔地坐在阿娜尔家铺着花毡的大炕上,
吃馕和羊骨。哈森扬起脸神气地说,它的名字叫绒绒,你们说怎么样?
她们一夜的郁结和忧愁瞬间便消失了。
我和大灰猫并肩坐在红柳崖上看风景。
大灰猫说,他们人类就是这样……时而冷酷,时而善良……
但是最后留下来的都是温暖和美好。我接口而答。
大灰猫扭头看我,笑咪咪的,惬意无比地张大嘴巴并使劲伸了伸懒腰。
河对岸有一排小房子一样的巨大白色油桶。那些油桶是苏联人留下来的。当年
这里正是与苏联通航的码头。河水浩大,轮船远远地驶来了,几乎要占满整个河道。
这巨大的轮船拉走许多的矿石和宝石,说是用来抵偿中国欠苏联的债款。油桶的背
后是坟地。
卡车在清晨载着许多白衣的人往大桥来,一路撒下纷扬的纸钱。是不许去捡的。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卡车过了桥,向着戈壁开去。那戈壁一直延到山脚下。山远
远看着是蓝色的,然而走近了,不过是平常的黑和灰,附着的草木稀疏,小小的黄
色野花看着欢欣。那戈壁是黄色的沙砾,看着如此洁净,高出河岸线许多,稳妥踏
实地承载起布尔津故去的人的魂灵。河岸靠水而生的两棵繁茂的大树和戈壁上的墓
地略略保持着距离,仿佛怕水汽和哗哗响的树叶的声音惊扰它们。阳光晒透洁净的
沙砾,晒透洁净的骨骼,没有一点儿残余的含混和纠结。隔着一条河一座桥,两边
生着的人和故去的人被一种叫作命运的东西网罗在一起。
所以额尔齐斯河一面向西流一面最爱说的话便是,你们就羁留在这里吧……我
终究是要去北冰洋的。
这河堤每天迎来送往多少人。石灰窑背后人家斜着眼白的小男孩上到河堤,环
顾四野,雄心勃勃,发现受伤的猫并请主人前来援救这样的大事恨不能天天有。
大灰猫总是适时地加上注解:可别小瞧他!也许他就是那个活得最明白的人!
小镇上著名的喜欢开汽车的痴傻男子两手旋转一只黄色搪瓷盘子往河堤来了,
嘴里呜呜地发出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的上半身完全前倾,裤管踢踏,胶鞋蒙着尘土,
是一辆颠簸过万里路的吉普车。
大灰猫刚刚捕了一只小麻雀吃,咂吧着嘴不忘发表评论:以开汽车为荣,这个
傻子不傻呢!
一个半身小儿麻痹的少年缓缓地拖着抽搐的身体往额尔齐斯河大桥来。他和宝
年一样,斜挎着绿色的书包,站在大桥中间,风吹起,天边晚霞再次地绚烂,在他
身后,放学的孩子喧嚷的叫声把桥头的交通站都震得颤抖。他没有犹豫,翻身扑入
额尔齐斯河……
大灰猫给我诠释:外人怎样待他,他不会真的就往心里去。怕的是家里人也要
嫌弃他调笑他……之所以投河是因为他的弟弟拿了他的一本书,他去要,他的弟弟
不给,举着胳膊说,你若可以够得着就给你。他知道自己当然是够不着的……唉!
生命的痛苦。海生每听见一个这样的事件回家,必紧紧皱眉,手心捏紧,仿佛
泪水是从那里迸射出来的。他叹气,呆坐良久。小凤仙织着毛衣偷偷看他,觉得这
个男子的好笑,又让她心里稳妥安然。
于是她看着三个女儿在东戈壁的野草丛里闲晃的身影,感到安全是世界上最好
的东西。她一定要一边擀面一边来一句名言:平平安安就是福啊!
系着藏蓝色的围裙弯腰在一张巨大的面板上擀面。面擀得比面板都大,都要甩
出来啦。她把薄如镜子的面托起,层层地来回折叠好,简直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
刀在她的手里那样的轻巧,左手比量住面的宽度,右手柔软地切下去,切下去,切
下去,细细的面条就这么诞生了。潇洒地洒上去一把干面,抖开面丝。锅里的汤汁
已经熬好。海生的自行车哐哐当当进到院子。
下面了啊!小凤仙对全家人宣布。
永远不会忘记到门后的缸里捞出来一碟咸菜。咔嚓!进到海生嘴里的大葱黄瓜
辣椒萝卜,都会发出这样巨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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