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八仙桌上堆着一摞摞黄的纸。小凤仙在膝盖那里折。
这就算是钱了吗?爽夏趴在桌边问。
嗯!我们在老家的时候还用锡箔纸叠元宝呢,那就是金元宝银元宝了。
锡箔纸是烟盒里一层闪亮的纸。爽夏又问,他们果真就能收到这些钱吗?
小孩子不要神神鬼鬼的。海生打断她。
他催小凤仙,趁天光还亮咱们快去吧,不要等天黑透了路不好走。
小凤仙起身把叠好的纸钱塞紧在一个大布口袋里,嘱爽夏她们,你们自己洗脸
洗脚到被窝里躺下先睡啊。
大人出门去,她们用大木盆洗脚。六只脚丫交错在一起。这一个脚丫是谁的呢?
她们尽量不去感知,只靠眼睛来辨识。要辨识几秒钟才会知道。这样新鲜的感觉令
她们哈哈大笑。
躺下,心里跟着父母亲的身影上河堤,往额尔齐斯河大桥去,然后过大桥。大
桥南头的戈壁昏黄一片,天空不停地降下灰黑的雾气,他们渐渐混淆在戈壁里完全
看不清了。
于是她们三个一面牵挂,一面又庆幸着自己是孩子,不用做这些只有大人才需
劳神劳力的事情。
那个人是谁啊。爽秋问。
是梅的小姨。
哦。爽秋便知道了。
梅是从前的邻居,一个比她们年长十多岁的漂亮女孩子。他们全家搬去阿勒泰
多年了。
小凤仙的到来和这一家子是极有渊源的。这家的女人也是成都双流人。小凤仙
给她写信,姐姐,我在这里是活不下去了,要是你那里有合适的男子,我就嫁给他。
合适的男子便是海生。布尔津许多外来的人都是这样一个投奔一个而来。这儿
的土地格外宽厚善良,他们的根竟然全都扎下了。谁也不走。或者惘惘地说着要做
落叶归根回家乡的打算,到头来也是葬在了额尔齐斯河对岸的黄沙戈壁上。
这故去的妹妹也是投奔姐姐而来。刚到布尔津三天就没了。
后来小凤仙说了句名言,远怕水,近怕鬼。什么意思呢?她说,去远地方要打
听哪里下水最危险,在家近的地方最知道哪里有古怪的事发生过。所以这妹妹并没
有问清楚哪里可以下水,而哪里绝对不可以下水。
爽夏她们三个长大后每日去河边流连。她们却是早早地就被小凤仙教导着某一
个水湾绝对不能去,因为是从前建额尔齐斯河大桥时废弃的桥桩。一个深深的坑,
里面有漩涡,人若踩下去,立刻地悬空,坠落,旋转着出不来。死过多少人啊。后
来再传,就成了水鬼在每一个夏天寻找替的人。她们三个带着大灰猫下河滩来,正
眼都不会看这深奥的水湾一眼。
女人的妹妹端着洗衣盆来到河边。黄昏时额尔齐斯河西面总是半面天空的晚霞,
那样的彩练,红光映照在女人的脸上,这女人就美得如下凡的勤劳仙子。她已经许
给了布尔津当地的一个青年男子,只等着十月到来就办婚事。这里的人喜欢在五月
的第一天和十月的第一天举办婚事,仿佛就是与春天同庆或者与国同庆了。
她看见水湾是一个完整的半月,宛若天然的巨大洗衣盆,正合适人类蹲在边上
洗衣裳。从河滩搬来一块大的卵石,坐下,慢慢地搓洗。这个叫布尔津的地方与她
刚刚结缘,大地轻微战栗,她自己也有轻微的战栗。失神的当儿,洗衣板缓缓流入
河道里。仿佛一朵荷花那样慢慢地慢慢地往西边游走。她追上去,踩踏到河水里,
不一会儿就搅入了那深深的有漩涡的深坑。
她是六十年代来到布尔津求生活的第一个死在这河里的女人。似乎所有人都记
得她的样子。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白净,苗条,如春天里一棵年轻的白桦树。
当阳光照过来,她的眼睛里是格外婉转的清光。可是她的年轻的恋歌还没有来得及
唱响,就被额尔齐斯河打败了。毫不留情地,没有任何歉意,它头也不回地嘟囔着,
你们就留在这里吧,而我终归是要去北冰洋的。
你能把这河水怎样?她的姐姐扑打到河边来,想用她的巴掌拼命地拍打这河,
最后也只能是拍打到了自己的膝头。这是怎样的失败,无以抗衡,更没有地方讨个
说法。即使你涕泪横流,最终也只能呆若木鸡,回到自家的炕头上,等待肚子里的
孩子出世,以及,其他必须得做完的事情。
布尔津的人每日忙忙碌碌,往四条大街围拢的镇中心去,往西面的大森林里去,
往东面的大戈壁去,往南面的山外面的世界去,往北面的冲乎尔去。去的每一个方
向都有重要的事情做。所以大家心里认着一个理:逝去的便永远逝去吧,如这每一
天奔向北冰洋的大河,不可挽留。
海生和小凤仙在河对岸烧了纸,过桥回来。夜里河流的声音更加巨大,轰轰地,
仿佛要把桥掀翻。小凤仙紧紧攥住海生的手,黑夜浓得人简直像是掉进了墨汁瓶里,
完全辨识不出脚底下的深浅。清寒的湿气从地底丝丝地升起,在他们身边荡漾。布
尔津的大地上,所有植物的新芽密密潜伏,它们攥着小拳头,呵呵地使着力气,不
需太久时日,漫山遍野就会爆炸开千坡万野的绿来。
他们上了河堤。我在红柳崖起身。我们三个一齐地心跳,呼吸,沉默,遥遥对
望。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拉开自家的大门。海生在院子里深深地咳一声。小凤仙反身去顶门。爽夏从被
窝里坐起来大声喊,爸爸妈妈回来啦!
世界又放松下来,那些折磨人的浓黑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小凤仙到大炕来看她们的小脸,说,爽春还没有睡着啊。
我要和她们一起等你们回来。爽春脆脆地回答。
海生也凑拢来,俯下身子,捉住爽春的小脚丫。冰凉的手,爽春大笑起来,缩
起脚。
要大大咬一口,还是小小咬一口呢?海生问。
小小……哦不,大大……咯咯咯。
这是他们常常做的游戏。
我们的儿子……海生在黑黢黢的屋子里翻个身。方才走上河堤那段路,突然地
就想起那个早夭的他的儿子。
窗户暗白的天光斜洒进来,短促潦草。窗外,漫天如钻的寒星。它们密密麻麻,
银河则更加的密,简直就是另一条额尔齐斯河。而这条河上所有站立的星星,若果
真是故去者的魂灵,毕竟是一件喜悦的事情——他们从不曾消逝,就这样远远地注
视着活在世间的人。无论悲伤还是快乐,天上的他们总是用着欢欣凝望,仿佛知道
命定的前路,每一个人自会寻着他们的圆满。
小凤仙说,海生你怎么还不睡啊。
海生微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睡呢?
我没有听见你打鼾啊。
他们夫妻二人坐起来。三个女儿和大灰猫在里屋的炕上沉睡,梦里她们懵懂走
入没有危险的涡纹里,那漩涡是小小的蒲公英五月的轻柔。她们在梦中继续行走。
六月末野花全都开了,比她们还要高,走进去,花朵拂过她们的嘴唇,是清香温婉
绒绒舒畅的。她们小心地拨开密密如麦浪的高大的野花,向前走,大声笑,纵身进
去……爽秋在梦里哧哧笑出声,她看见自己戴了一顶别满了鲜花的草帽,扬起头的
时候,森林里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公主。
爽夏拍拍她的肩膀,嘟囔说,你的笑声把我吵醒了,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爽秋转醒过来,嘴角依然是笑着的。她不说话,独自慢慢回味那顶美丽的草帽,
和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明媚的样子。
海生在外屋的黑暗里说,小凤仙,我突然想起很多很多从前的事情来。
然而做父亲的对于自己的过去几乎是缄默不言的,仿佛一说出来必是眼泪止不
住地倾泻而下。他从哪里来,一路上历经过多少的磨折,最后又去向哪里,他的心
底念念不忘的事情究竟有哪些,他是从不愿与人道的。
月亮缓缓行,挂在枣树上,又落到井里,最后去到西边苍茫高远的云里。风从
远远的地方跑来,总是从东面的戈壁和那块高高的丘陵上来。海生明明躺在家里,
却瞬间闻见那个猝然折断生命的孩子小小身体洁净湿润的味道。就像额尔齐斯河落
雨时腾起的潮润的味道,许多幼小的鱼旋转着游动,大河浩浩荡荡,在雨的加入和
呐喊里,掀起黄色的大浪。这平日里阴郁平静的河,雨来时把深藏的脾性甩出来,
更加漠然地向着万里之外的北冰洋匆匆而去。
小凤仙,我想带爽夏回山东看看妈,妈快八十了……
海生在黑夜里眼睛里泛起泪花,嘴角克制地微笑着。
爽秋,你是我家的孩子,跟我回去吧。
东戈壁的一个女子来小凤仙家玩,把这样的玩笑送给爽秋。她立刻大声哭泣起
来。仿佛这哭声已经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大声哭出来的这一天。
爽秋忙着哭,我细细打量那个年轻的女子。
斜掠的高颧骨让我认出她正是那一日在医院后院林荫小路上所见的女子。高个
子,黑头发极蓬松地顺着柔软的颈垂下来,编成一根麻花辫,眼睛沉郁低垂。是和
小凤仙不一样的女子。小凤仙的眼睛大而闪亮,是人一看见就心里一呼,这是一个
好看的女子呢。这个女子却是人一看见,心下就会沉吟:这是个有着怎样经历的奇
异女子呢?
而且小凤仙的个子矮小,只到海生的肩膀下。他们并行走路的时候,小凤仙轻
快而笑嘻嘻,海生却是略有羞涩的,仿佛为着他的妻是如此的矮小。但是他似乎也
是骄傲的。他的妻扛着铁锨去河滩上打土坯的背影他呆看的时候,眼睛里是潮润的。
青木去到缝纫机那里打开小凤仙的裁剪书。
青木,别忙看书,过来喝茶嗑瓜子哦。小凤仙把茶壶茶杯瓜子盘摆在八仙桌上。
摆好后她端详一下,八仙桌黄漆油润,白瓷茶壶上蜡梅鲜红,热烫的茉莉花茶金黄
浓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好的日子。
我在心里想,原来她的名字叫青木,青木看来听了那个胖女人对她说的话:敞
开了胃口吃身子才能补回来。她笑吟吟抬头的样子,已经不是那日的黄瘦了。
来布尔津多久了?
去年夏天来的。
不打算回湖南了么?
不了……我哥哥说你家里有裁剪书,我就一直想着来看看。
我是有正经做裁缝的打算,有一个手艺在身上哪个朝代都饿不死啊。小凤仙情
不自禁又说了一句名言。
青木的哥哥也在联合社做事。铁皮师傅。系着蓝布围裙,蹲在地上,锵锵锵地
打烟筒打水桶打水舀。我从铁皮铺走过的时候,那些白铁皮把我的眼睛都闪花了。
爽秋还在哭。
大人不过是见了小孩子天真快乐专注地玩儿,便忍不住来一句:你知道吗?你
不是这家的孩子,你是我家的,很小的时候他们把你抱过来了。
小孩子将信将疑,去看她的母亲。她的母亲肯定地点点头,微笑着,仿佛她正
是一只猫儿一只小鸡甚至是一个大南瓜。
爽秋凭着那一点儿人生经验,觉得这一定是玩笑,若当真了徒然让他们笑话。
但是他们合起伙儿来针对她。她本来心里就有气,又看见她最亲爱的母亲与外人联
手起来,拿这样严肃的事情戏谑她。她竟然知道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是不能用
玩笑来戏说的。于是鼻子一酸,嘴巴咧开,痛哭起来。她想起她从小就想要的大人
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入睡而不能得;又希望大人把她抱在怀里哄她,变出好吃的请
求她莫伤心,也是没有的画面;还想起她在一个大雨天里穿着父亲大大的拖鞋在院
子里奔跑,因为太喜欢那雨了,却被大人扯回屋用扔在地上的方式对待她,仿佛她
是令人极其厌恶的一个小玩意儿……
小凤仙过来哄她,但是她推开,进到屋子里收拾东西。然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就属于她。作业本,红领巾,那一只刚刚洗好搭在窗台上的小手绢。
那么你去哪里呢?她的母亲问。
她当真以为刚才说“是她家孩子”的女子家,就是她可以去的地方。
大人们笑起来。但是为了一种报复,她坚定地跟着青木往东戈壁去了。
小凤仙忍住笑,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对她说,吃了午饭就回来啊,爸爸和爽夏今
天就回来了。
青木的哥哥家在东戈壁的东边,远远看去,就要在地平线上了。爽秋的书包里
是她贴身温暖的小物件。
戈壁上的雪终于化得干干净净,全部淌进大地的缝隙里,残余的湿气到夜里又
冻起来,清晨踩上去硬硬的,泛出晶莹剔透的冰花。午后大地湿软,可以看见星星
点点的草的新叶升起。脚底满是泥,越走越虚茫,就像海生当年往新疆来的路上,
那样虚茫的感觉——过去突然全都不算数了,而未来似乎在不久的将来,即使建设
起来,也会瞬间就不作数的。
路过红柳崖,爽秋望了望那个醒目地矗立着的黑色冈字形电线杆,张了张嘴,
想对这个好看的女子说:我的弟弟就埋在那里。
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继续低头走路。青木也不说话,只是用手牵住爽秋的手,
她的手心里觉出一个小孩子的手是多么的小。
颧骨高的女人命苦。她在老家的时候听见别人这样说,哪里知道后来就给应验
了。那个小孩子在昏暗的屋角里瞪着眼睛看她,她常常在悲苦中醒来。翻身,面对
墙壁,胸腔里起伏的恨——是对自己的。别家的女孩子不用过这样的人生独木桥,
偏偏她,谁也靠不着,又要强……这样的结果却也是可以预见到的。所以会恨自己,
恨自己的侥幸。翻来覆去地想,常常一整夜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她生活在距离和什托洛盖煤矿二百公里远、叫作布尔津的小镇子上。几乎
没有人认识她。她走出哥哥家的院门,穿过一个长长的东戈壁的对角线,往额尔齐
斯河河滩走来。她的腰间别着洗衣盆,肩上背着要洗的衣物,她很愿意走这样漫长
的路。走过一大片野生的苜蓿地,苜蓿花紫如云英。人和畜类若不惊动它们,它们
便伸长了身子,一直地长上去,要触探到天空的圆弧。苜蓿草的味道清甜,她从它
们中间钻过,就觉得自己是被洗涤过的清净的绿,变成天使般的羔羊。开白花的苦
豆子草铺满整个戈壁,她注视着那一朵一朵五朵花瓣的洁白花儿,仿佛是在祭奠她
的青春。青春永逝了。河水一泻而过,不犹豫半步,而人的青春没有犹豫地走过,
留下的是怅惘和悔恨。她一个人在河边静静地洗衣。水流动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洗
涤,一遍遍洗涤。她直起身子来深呼吸,瞭望,河滩上常常空无一人。她想,终有
一天从前的一切都能够不再惊扰她吧。
吃了用羊肉焖豆角干贴的饼子。这是爽秋家从来没有尝试做过的一种饭。所有
的人都去午睡了。她躺在陌生的别人家的床上,想念她家的大灰猫在向阳的窗台上
睡觉;爽春爬到屋顶往东戈壁望,爽秋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她的心乱跳起来,坚定地对青木说,我要回家去。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爽春和哈森正坐在院子的红砖地上对着苹果树画画儿。
小狗绒绒正伏在哈森的脚边,回头看爽秋进来,摇一摇尾巴。爽秋跑过去,蹲下来
摸绒绒的脑袋,注视它的黑眼睛。
大灰猫昂然在围墙上踱步,它和绒绒对望的时候,不会吠叫与追赶。若是别处
的野猫出现,绒绒一定要飞跃而起,驱赶它们。
我坐在井边的小马扎上,与大灰猫和绒绒正好是一个三角形。我们互相看,看,
看,心里安静舒朗。
树枝依然光秃秃,但是枝干微红,汁液饱满地在里面流动,一颗一颗看不见的
萌动的小芽儿,如小鸟的喙,就要钻出来了。树的顶上是俯视的天空。白云,炊烟,
飞过一只巨大的鹰。
啊!鹰舞!
哈森站起来,一只脚着地,两只胳膊张开弯下,脑袋抬起望天,做欲飞状。
阿娜尔在巷子里喊,哈森回家劈柴!妈妈要打馕了。
爽春说,哈森,记着哦,咱们哪天带着大灰猫和绒绒到河边去画画。
小凤仙从厨房里出来,让爽秋快把书包挂好,过来帮着摇鼓风机。他们应该到
黑山头了,反正晚饭肯定是能赶上的。
黑山头是南山的山外面、外面世界进到布尔津的入口。仿佛一个妖怪把守的地
方,黑色的旗子猎猎:来者何人?要去何处?
能去何处?就去布尔津!于是海生和爽夏被放行,远远地靠近靠近,踩上布尔
津的桥头。
爽夏的红色外套已经如煤炭一样黑,笑得开心,仿佛从游乐场里回来。
山东是什么样子呢?
很多的苹果、地瓜干,梨子也很大很甜!
奶奶长什么样子?漂亮吗?
爽夏回答不出来。
漂亮不是用在老人身上的,应该是慈祥。小凤仙呵呵笑着把炖好的大鱼端上桌。
把长子或者长女带回老家给老人们看一看,是这里人家攒了钱要干的第一件重
要的事情。
平时没有好好教孩子,做错了许多事。海生给自己斟酒,笑眯眯看着爽夏说:
胆子忒大,在北京火车站的广场上打地铺睡一宿,等候第二天去山东的火车。她自
己跟着同路的人去了天安门。一睁眼看见她已经玩回来了,吓人一身冷汗!给逝去
的亲人上坟,取祭拜用的食物悄悄喂狗……
八仙桌上堆着雪白的地瓜干。海蛤蜊干的味道咸腥。小凤仙把旅行包里的换洗
衣服拿到井边泡着。海生在小厨房里烧一大锅热水洗澡。用毛巾搓后背,反着手嘿
嘿地使劲,搓出一条条红印子。又用香皂在脸上打出厚厚一层雪白的沫子,对着镜
子,剃须刀狠狠地、一条一条地刮下来。他又变回了他想要的精神样子。
我背着手,靠在纱门那里,很想问问他,奶奶有没有想我呢?
海生在心里说,家里五个姐姐,一个哥哥,哥哥是个憨子,到现在没有娶上媳
妇,估计这辈子不会结婚了,自己却没有个儿子抱回去给娘看。娘倒是没有说什么,
只问了一句:小凤仙还要不要再生了?哪能再生,突然就计划生育了,工厂里也不
允许的。不敢说起那个不要了的孩子,要是说了,她老人家还不生闷气,那可是张
家唯一的孙子啊。
他洗了澡去床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闭口不说的他的儿子,我,站在床边看他。他的皮肤是油黄的,已经松懈下
来,法令纹深深地如括弧划过鼻翼和嘴角,鼻头圆如洋葱头,手弯曲在胸前。小凤
仙见了就过来把他的手放到身子旁,怕他胸腔憋着。可是不一会儿,他又放了回来。
谁说大人就不是小孩儿呢?
我蹑手蹑脚去到外面,跟在爽秋的身后看她跳沙包。她的嘴里含着甜蜜蜜的地
瓜干,午前的泪花儿全都不算数啦。
她们在巷子里的地上画出窗格子。泥土新鲜,很容易画出清新的印槽。开春了。
这里的人都这样说。大地苏醒过来,冻土暖融,太阳晒一晒,东南风哈一哈,土就
松酥,走上去不软不硬。爽秋穿着爽夏穿过的红格子衫,小白鞋,齐耳短发,刘海
乌亮。她单脚抬起,在格子里带着沙包一跳一跳如麻雀。
空气里弥漫着烘烤馕的香味。阿娜尔拿出一个馕来和爽夏她们三个分着吃。热
烫的馕冒着烟气,外面酥脆,里面是雪白的麦面的柔软。
这个是什么?阿娜尔举着地瓜干问。
是一种像土豆的东西晒成的干,你可以吃的。爽夏坚定地说。
放进嘴里,那层白粉很甜,果肉也很甜。阿娜尔便放心地笑了。
我去到阿娜尔家的院子里,站在馕坑边目不转睛地看。洋葱切成碎粒,和着葵
花油,抹在馕坯上,在手上略旋转几下,下到坑里,啪,贴在坑壁上啦。阿娜尔妈
妈的肚子隆起着,如圆圆的馕坑。她是一个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慢慢梳头的女人。
很长的头发,快要到脚面上,像小凤仙初来布尔津时的样子。她用一把木梳一遍遍
地梳黄褐色的头发,梳掉下来的头发收拢在一起,团成一个团。
我很喜欢她家大炕上的花毡。这些紧实的羊毛毡羊毛毯铺在哪里,哪里就有曼
妙的情致,哪里就安宁而安全。他们在花毡上吃饭。撤了小桌子在上面睡觉。摆起
小桌子在上面写作业,喝奶茶,说话。如果罗列出他们生活的必需,不过是:泥屋,
果树,馕坑,花毡,麦面,羊肉,小狗。足够啦。
大灰猫吃过欢迎午宴上的鱼骨肉渣,攀上围墙晒太阳。它说,你觉得了吧,你
的二姐爽秋是个不快乐的人呢。
就因为她不是一个儿子?这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忽视她的理由。
第一个是长女,是家里的顶梁柱;第三个是最小的,当然是最要疼爱的。夹在
中间那个嘛,容易遭到忽视。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爽秋有委屈,小凤仙便这样对她来一句名言。
爽夏听见,闪着眼睛里的光来凑趣:你是从河里漂过来的。我和爸爸去河边散
步,看见你坐在木盆里哭,就把你捞上来带回家了。
于是爽秋又哇地大哭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欺负妹妹呢?小凤仙过来阻止,也不过是含笑在爽夏的小肩膀上
轻轻拍一下。爽秋偷眼看见,哭声就更大了。
小凤仙只得又来哄她,说,你也不想一想,你生下来的时候她才多大,哪来的
到河边散步这样的记性。
于是她很快忘记了刚才的泪花。他们一起去河边散步,不曾看见河面上会漂来
装着小孩子的木盆,这让爽秋的心定了定。
海生在河滩的鹅卵石堆里寻找薄薄扁扁小小的石头。他侧立,弯腰俯身,略一
度量,丢手,石头平平地甩出,在河面上弹跳出三五个七八个跟头,在河中心沉落
下去。
打水漂。她们都会的。
两个!爽夏惊喜地为自己拍巴掌。
一个。爽春也为自己拍巴掌。
一个怎么能算水漂,一个就是扔石子。爽夏说,爸爸,你教她们做算术吧。
她们三个挽着父亲的胳膊慢慢地在河滩上走,走过我的红柳崖。我听见海生说,
现在我的手里是六颗石子,扔出去一颗……他把手心握紧……还有几颗呢?他问爽
春。爽春摇一摇头。
爽夏哈哈大笑起来,真笨啊,这叫作减法,如果你不会减法,就不能上小学的,
对吧爽秋。
爽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上小学之前并不会做减法。
是个笨丫头啊。海生有时会吃惊地看爽秋懵然忧苦的神情,又担忧。
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凤仙又说出一句名言。
她最喜欢晒被子。她让海生在院子里扎下两个高高的木桩,拉一根粗粗的铁丝,
两头用钳子拧成结实的麻花。太阳好的时候,她把褥子被子毛毯都扛出来搭在上面,
用长擀面杖使劲拍打。
晚上睡觉的时候,爽夏大声喊,啊,妈——妈——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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