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生去钱怀德家里喝酒。看见他家最小的孩子宝年,便要格外地与他说话:会
下象棋吗?叔叔教你吧。
我会下军棋,翻个地雷出来炸死你!
没礼貌!钱怀德训斥儿子时却是含笑的。
儿子。这个世界上最动人心魄的词语。海生愣一愣。
叔叔,你用木头给我刻一把驳壳手枪吧。
好啊。暑假你到木工间来,我们一起做,还要刷上黑亮的油漆。
宝年和爽夏同年生。钱怀德说,不如将来结儿女亲家。
他们同时地哈哈大笑起来。
海生喝了酒骑车打晃。回到家里,车也不停好,嗵的一声,靠着院墙斜倚着。
小凤仙叹口气,给他端来茶说,每次喝了酒我简直不认识你。
嘿嘿,我们两家要是结了亲家那可美了。海生还在回味。
将来的事情是怎样的谁知道啊!她们将来一定是要出去读大学的,不要乱给孩
子做主。小凤仙板起脸大声地说。
海生已经打起鼾来。
不要脸!爽夏从宝年那里听来这个消息立刻说。
他们一齐地觉得大人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爽夏和宝年在黄昏的时候从家里推出来大人的自行车,上到额尔齐斯河大桥。
因为横梁太高上不去,他们便一只脚踩在蹬子上,另一只脚从车梁底下斜插过去。
冲下去吧!宝年说。
他们从高高的大桥上快速地蹬起自行车,向着桥头、向着柏油马路的镇中心的
大街道冲去。
从桥头下来的大坡太高了,他们停止蹬车,车自己会飞。风声响在爽夏耳边,
她的头发全部地吹向天空,衣袂飘飘。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要扑入布尔津的怀抱里了。
命运是能阻拦的吗?我问大灰猫。
不能。大灰猫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没有命运袭来,你怎能明白活着的滋味?
宝年就是在这个夏天在河里冲没的。大河先知先觉,它说,我并不是需要祭拜
的河神,你们人类也不要忒贪玩了。
因为游泳在这河里淹死,是每一年夏天必有的三五起事件。消息在烈日底下顺
着河滩向着镇子中心四条大马路传去,不多时间,河堤上就站满了人。黑压压的。
似乎人只要一扎堆,就只看见黑黑的脑袋,辨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这个时候可真
是与蚂蚁没有什么分别。再一会儿,消失在水里的孩子的亲人便一路哭着、喊着,
往河滩里来了。他们对着河其实是茫然的。一些胆大的人已经在水里摸着找着了。
不拘是谁家的孩子,水性好的大人不会只看热闹而不去管。铁肩担道义,在那个时
候并不是稀罕的事情。
海生听见这个消息慌慌张张往河堤跑,远远就听见钱家大娘的哭声。爽夏爽秋
爽春早已在河滩上,踮起脚、手搭额头往下游望。河面坦荡,甩一甩头发衣袖,哗
哗哗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儿惊慌。太阳倾斜,红光灌入河水,涌动起碎金,碎金里是
越游越远寻找着的人们。岸上的人巴巴地望,但愿摸出来一个大孩子,把那孩子拖
上岸,略略迟钝一会儿,吐出水,呼吸起来。然而这只是一种盼望。
钱怀德带着几个小伙子坐上吉普车往西面一路开去。鹅卵石滩嘎嘎嘎地响,腾
起沙土。
水鬼,是要找人替的。布尔津的孩子生下来便会遇见这句话。他们在白日里雀
跃着往河里来,从水里爬上岸马上晒得乌黑,怯怯地回家,指甲一划一道白印子是
掩饰不过去的。大人用树枝抽打他们的光脊梁和黝黑的胳膊,随手就可以拾着树枝
这种打人的玩意儿。院子不大不小,正可以让孩子绕着圈子跑,大人跟在后面厉声
数落。别家的孩子攀上屋顶,默默地看。也不过五分钟,孩子进屋写作业,或者无
聊地用旧作业本折飞机,大人钻进院角的小厨房里烧晚饭。烟囱里的烟平和而生命
力旺盛地飘荡出来。
宝年却不会有挨打这样的事情。他上面有两个姐姐,全都爱着他。
妈妈,死是怎么一回事?这话是宝年在死去前一天的中午坐在门槛上突然发怔
问他娘的话。后来钱家大娘逢人便要抹着眼泪说这奇怪而有预言味道的问话。钱家
大娘正从一只口袋里捧出雪白的新棉花来,她要做又一季的新棉袄棉裤。天上大雁
一行行一群群啊啊啊地叫着起程往南边去。天空那样高那样蓝,翩飞的鸟儿神情凝
重地飞。她低头想,人倒不如大雁,一年回一次南边的家可没有这么容易。对于宝
年这个似乎每每就会触摸到却无从回答的问题,她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轻轻呵斥
他一句,什么不能想,想这个。
埋葬了宝年,钱怀德背着手往镇中心的供销社去的时候,鬓边的白发如春草起
势。他沿着河堤慢慢地往桥堤上走。这座大桥修建的时候宝年出生。建成的时候爽
秋出生。他来布尔津的那一年还是浮桥。从山里出来,远远便看见了这一片辽阔的
平原。额尔齐斯河是一条蓝色的缎带,只能如此形容。两岸的树木蜿蜒繁茂,一直
地向西而去。和布克赛尔草原的风在他的身后吹拂,那绿简直要把他染透,而他褴
褛如乞丐。
死是怎么一回事啊。这个让宝年魔怔的疑问钱怀德最懂得。那一年他向着布尔
津走来,不过二十来岁。世界上的小镇千千万,为什么单单往布尔津走来,这一来
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将来终老也定是在这里。这也许就是命数,或者是某人不经意
的一句话,或者是布尔津三个字让他为之一振,或者是这偏远的倚靠在大山怀抱里
的小平原让他感到踏实和安心——无论怎样邪恶的风刮到这里也会被丰茂的草海、
浩荡的大河、坚实的大山和密密的森林凌空一挡化为乌有。
钱怀德家里挂着一幅新疆地图。他指给海生看。塔里木盆地。过了克拉玛依就
搭不到车了。在路上走着,先是遇见了一个人,后来遇见了两个人。就这么搭着伴
走。夜里和衣而卧,睡在野地里。后半夜里,钱怀德听见那两个人窸窸窣窣地摸他
的衣兜。他假装睡着了,不动弹。钱在鞋底里藏着,若他们索性撕破脸用家伙胁迫
他,逼他脱下鞋子,他也没有办法应对。然而他们放过了他,又去摸索那一个独行
的人的衣服。似乎依然是未果。四人继续睡着,在叫作乌尔禾的地方。那一夜的星
星密密匝匝,他仰面向着天空,天空盛着的星星和海蓝可以顷刻掉下来,埋没他。
泪水滴下来,死就是这么一回事,瞬息间就可以来,瞬息间亦可以走。
死神放了他一马。第二日他装作生病,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气。那三个便先赶路
去了。独行的那一个显出踌躇来,但是最终一起走了。
海生和小凤仙听老钱在某一个深夜里讲古。回来后小凤仙对海生说,你说那一
个人会被他们杀掉吗?海生摇摇头,若果真没有什么钱,杀他做什么呢?他们都感
到忧心忡忡,为那个比他们早来十年的孤独者的命运。钱怀德说,后来再没有见到
这三个人,不知他们去了哪里。这一带有许多小镇子,吉木乃、哈巴河、福海、富
蕴、阿勒泰、清河,他们都有可能去到。阿勒泰三个字是蒙语的金子的意思。有金
子,就会吸引人往这里来。
海生半夜被钱家大娘的哭声惊醒。
这哭声高高低低,转转泣泣,被河堤挡了一下,又飞起来,吹到堤下那棵老榆
树密生的枝叶上,最后的余音落在了小凤仙家的小院里。不高的围墙,很轻易地飘
飞进来。再顺利地穿过海生家淡绿纱窗和黄花朵的窗帘,飞进来。海生便睡不着了。
他起身,顺手摸着床前写字台上搁着的火柴,点着马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端起
肩膀,沉默着。
海生提着马灯走到院落里,漫天如钻的星星,只眼前马灯凉凉的光照着脚下。
院子里树叶碰撞一下又碰撞一下,漫不经心地沙沙响动着。河水流动的声音汩汩的
汩汩的,仿佛不是从上游流下来,而是从河床底涌出来,涌出来便撒开缰绳向着西
面冲去。像是在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不算数的……你们便羁留在这里吧。
钱家大娘不顾黑伏在丘陵上哭,对于怕黑的孩子来说简直是惊悚的。然而孩子
们早已在很沉的梦里编织着他们的心事了。大人们被惊醒,默默起身,也无法有进
一步的举动。去丘陵上安慰和抚劝,毕竟是徒劳的。
爽夏推一推爽秋。窗户黑洞洞,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怎么了?
……我们再也见不到宝年了……是这样的,对吧。
对啊……
爽夏摸起枕巾擦眼泪。
我在冈字形电线杆下团了团身子。新鲜的草根白生生,触到我的嘴边,清甜。
对一个未出母腹就夭折的孩子,则是不需要这些个哭声来纪念的。我这样想,捂着
我小小的心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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