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在红柳崖上朝南望。
许多年前,海生从那个方向往布尔津而来。穿过和布克赛尔大草原往布尔津赶,
转过一座座的大山。那山不绿,几乎是荒凉的。黑色的岩石如鹰嘴。车顺着山道盘
旋一百单八次,豁然看见一片大戈壁。
黄沙白沙灰沙掺合着的大地上生长着一团一团的野草,风一过,它们就呼啦啦
地摇动,眼看着就要被吹跑了,却又被一根线牵着似的与大地绑定在一起。秋天里
戈壁是金色的,冬天大雪一来,万里光秃,什么也没有,如同冰封的月亮。春天雪
水如小溪,四处的洼地亮晶晶。夏天里鲜绿和鲜绿拉着手,一直地去到有人家的屋
门前,去到河边,去到森林的边上,与森林里的蒲公英遥遥地招招手。
站在这戈壁上,你便可以望见远方蓦然有了充满生机的树木。这些树木站在河
道的两侧,顺着河水摆动的身姿,错落有致地一路茂盛下去。河水真蓝,若在天上
看,就是仙女的飘带。这飘带扬起的是人间欢乐的声音。
布尔津就落在低低的森林与河流的谷底。那轻缓的沉落,是踏实落到心坎深处
的稳妥。舒展的呼吸随着烟囱的白烟、飘来荡去的简直是绿色的风,它们总是应和
着,于是你的心不由得飞到了一仰头就望见的白云上。
有多少白云如此眷顾布尔津。它们大团大团的,拥挤或单个地悠悠,风推动它
们,或者它们自己长了脚,慢吞吞地非要从布尔津的上空过去。不单白云到了这里
就格外的白和慢,人只要过了那座桥,额尔齐斯河大桥,就迷迷蒙蒙有了另一个清
新的自己扑到了身体里。
海生那时多么年轻。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抿着唇微微笑。在业余文宣队里拉二
胡。有年轻的姑娘会多看他几眼,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然而地主后代的身份让他
渐渐荒凉下来。后来小凤仙来了,来到他河边的小土屋,拆洗被褥,和他在一盏灯
下吃饭。炉火在身旁轰轰地响,新腌的泡菜咬起来有蔬菜根茎的清脆和甘甜。
夜里十二点准时停电。嚓!海生划着火柴把马灯点亮。屋子里的家什和人放大
的影子在墙上轻微晃动。
小凤仙哼着歌儿蹲下身为三个女儿轮流洗脚,用洗得泛白脱绒的毛巾擦去她们
脚上的水珠,又用鬃毛的刷子仔细地扫去床单上的灰尘。棉被上油绿的锦缎面绣着
的那些灵动的金鱼,它们甩着尾巴宛若活着。海生盯着被面看,想起小凤仙的梦—
—罐头瓶里扭动着身子大喘气的五彩金鱼……那个孩子受过怎样的磨折啊。
睡吧睡吧小宝宝。小凤仙侧身在爽春身边,轻轻拍她的背。爽春微微皱着眉头,
渐渐去到她的梦里。有时她不是这样乖,大哭不止。小凤仙便说,再哭!狼来了啊!
她便迟疑地收住哭音。若还哭,小凤仙便说,那就扔到门口去给狼吃。这样一来,
她便极力地睡去了。爽秋从不这样哭,她听见母亲说威吓的话,并不害怕,天然地
知道这是大人骗孩子的话。她在梦里翻了个身,脑袋枕在重叠的小手上。
大灰猫的呼噜声痴憨而安逸。小凤仙半夜醒来,听见海生和大灰猫的呼噜在里
屋和外屋此起彼伏,简直想笑出声。
黄花朵的窗帘,我从那里进来,悄悄地,她们就不会觉得害怕。窗帘角一掀一
掀地,她们只当是额尔齐斯河起浪了。
我轻悄悄在里屋的炕沿坐下,手抚椅背上挂着的爽夏的绿帆布书包。上面的五
角红星真好看啊。是孩子就必会背起书包,裤脚撩起沙尘,往学校去。他们在教室
里看着黑板学习,在操场上跑步、做“丢手绢”的游戏,在回家的路上买沙枣买爆
米花吃,在初夏和秋天天气特别好的日子,骑车去北河的森林里与野花相遇。他们
在草地上坐成一大圈拍着手唱歌:让我们荡起双桨……爽夏的笑声就像一串铃铛,
当当当敲打天上的流云。合影啦合影啦。每一年学校里的孩子们都会在初夏的森林
里照相。照片洗出来后,爽夏和爽秋埋头在黑压压的小孩子里寻找自己。她们端起
照片使劲地看自己笑滋滋的小小的脸庞。
大灰猫睡眼惺忪,后腿绷直,长长伸个懒腰,抬起前爪拍拍我说,爽冬,你不
好好睡觉,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它:我觉得好寂寞啊。
那你就靠到我身边来睡吧。大灰猫说着,往外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寸地儿。
睡到大炕的里头,在靠墙的角落里我和大灰猫搂在一起,进入梦乡。它呼噜呼
噜的声音就是我安心的药丸。
如同它们猫儿,我会一点一点把这个家里的每一样物件察看个明白。海生家的
马灯是我的最爱。
这里的人们在很深的夜里去院落里做一件事情,会带着这样的玻璃马灯。灯芯
盛着淡黄的煤油,灯绳是紧实的棉条。马灯的提手是铁的,提在手上轻轻地一摇一
摇,发出听不见的吱呀声。
马灯用之前,要把玻璃灯罩取下来,细细地擦那燎在玻璃上的黑烟。夜里的院
子,马灯那一点儿安静的光看着是凉的,耳边是苹果树,沙枣树,风吹着叶片或急
或缓哗哗响作一片的声音,铺排开去,仿佛在与森林里的树们唱和。其实它们本是
一体。小镇子之所以成为小镇,就是因为人们陆续来到这里,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
地界,砍去挤挨在一起的树木,在河面上架桥,炊烟升起。
小镇每天傍晚七点供电。用火力发电。火力便是指用煤来燃烧,引发动力,产
生电。尽管有大河,但没有水力发电。水力发电站在十多年后建起来。那时候的小
镇已经很不一样了。很不一样,可以是好,也可以是不好。那时候的额尔齐斯河也
很不一样了,它被带去一座出产石油但荒凉燠热的城市,从那时起它的心里的桀骜
不驯是碎裂的。
小凤仙择菜的时候,我最喜欢回家。她给自己滚过来一个木墩儿。白色的搪瓷
盆盛满了菜,搁在脚边。方才她的腰上便是别着这个盆子在菜地里。大棵的芹菜比
手指粗,辣椒硬邦邦,西红柿的叶子毛茸茸,放到鼻子前轻轻嗅,是蜇人的清香。
小凤仙坐在木墩上用一根筷子噼里啪啦把芹菜叶子打下来,厚厚的一地。我就坐在
她对面的地上,抱着膝盖看她,真不像顽童,倒像一个懂事的年轻人。
她喜欢在黄昏里往西面望,我便也望。总是会有晚霞。目光越过额尔齐斯河大
桥,漫天的金黄金红。
多像一条龙啊!过一会儿她停下手中打芹菜叶子的活儿,微觑着眼盯住彩云看。
又说,就是一只火凤凰嘛,你们看它的头和尾巴。
爽春坐在门槛上,侧耳听巷子里的声音。海生的自行车驶近了会有哐当哐当的
声音。
把麦草烧上吧。小凤仙对爽夏说。麦草堆散出的烟袅袅的,并不燃烧起来,盖
着几块牛粪,闷着红光,蚊子便离得远一些。小饭桌摆在院子中央。院子已经洒水
扫洁净了。爽秋把筷子摆好。五双。小凤仙在厨房里爆出辣椒炒芹菜的滚滚烟气,
这烟气之辣会让河堤附近所有闻见的人流下眼泪来,并说,一定是小凤仙在炒菜,
这个川妹子!
这一日,小凤仙去六道湾淘金。
在这温暖如手掌的小平原,友谊峰和阿勒泰山是五指;喀纳斯河、禾木河、布
尔津河、额尔齐斯河是掌纹;盛产小麦、土豆、绿豆、花豆的冲乎尔大地是厚实的
手掌;河水和万千小溪把环绕在布尔津周围的山上的金子的颗粒冲到掌心来,这掌
心就是额尔齐斯河的六道湾。
如果到了第十二道湾,就流出中国去到哈萨克斯坦和苏联那边了,再到第一千
个湾,应该就到北冰洋了。这里的人们都这样想过。情感稍微丰富一点、喜欢幻想
的,会在傍晚来到额尔齐斯河边瞬息间地想一下。又常常被迷茫击中,也只那么一
下,当的一声,仿佛教堂的钟声,人立刻变得神圣起来。
小凤仙随身带一个淡蓝的纱巾,做活之前把黑头发围起来。她的眉毛细细弯弯,
真像河边柳树的叶子。她从红柳崖下走过,我的嘴里咬着一枝苦豆子草的白花,心
里轻轻说,妈妈。
可惜她听不见。
小凤仙曾在这里打土坯。依然是要戴着纱的防蚊帽。她弯下腰扣下盛满泥的木
头模子的时候,似乎那腰就要断了。但是永远没有断的时候。她第一千次地直起腰
来,用铁锹一铲铲从黄沙土的断崖那里取来土,又用铁桶一担担从额尔齐斯河里挑
来水,在她团出的不会漫溢出去的巨大的泥池里,用穿着泥靴的脚,用铁锹,用全
身的力气,把泥巴搅和均匀,搅和出劲道来。然后满满地灌进木头模子里,晃一晃,
感到泥浆充分进入模子的每一个角落,用铲刀拍打敦实、刮掉多余的泥。她再次端
起模子,吃力地向着河滩开阔的平沙地走去。太阳猛烈地对着她照射下来,她端着
模子向前走,沉重极了,她完全不需要用女人婀娜的身姿在这世界上度过每一日。
四下里安静,树木大河沙土野草远山白云,还有我,全都屏住呼吸,盯着她看——
广阔的河滩被长方形潮湿的鲜土坯密密排满,几乎要排到她家的门前去,排到东戈
壁尽头,排到天涯海角。小凤仙在它们中间一次次弯腰,一次次直起身子。土坯在
夕阳的光漫溢过来的时候,镀上一层流动的金。
小凤仙去河边清洗木头模子、铁锨和胶靴上的泥,坐在一个大卵石上,手里洗
刷着,静静回头望铺天盖野的土坯的阵营。她的脚伸在河水里,岸边的水温热,柔
软,安静,轻轻地,一下一下碰撞她的脚腕。她微微闭上眼睛,仰头喝一口行军壶
里的清茶。
我的红柳崖正在她的视线里。
那个宝宝就埋在崖上面。小凤仙心里说,海生去看过多少次呢?他总说我心硬
……不心硬就做不了活,做不了活,全家人过不好。我何尝不想念这个孩子呢?心
头一块肉掉下来的感觉谁能体会得到啊……
小凤仙抹一下脸上的泪水。
我的泪也要跟着掉下来。如果我是一只猫儿,就可以钻到她的怀里去,也可以
拱着她的脚,一下一下,她便知道我有多爱她。
现在,我只能站在高高的红柳崖上望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妈妈。
小凤仙去六道湾淘金,我照常回家来。
爽秋光着脚丫跑出黄土的巷子,她踩着地上的卵石,或者是一堆白沙,真烫啊,
太阳白茫茫地照射下来,老榆树下的阴影是一瞬的清凉。她站定看了看,似乎整个
世界于她太陌生,又太闭塞。四下里静悄悄,爽春在她的身后把着院门,手里执着
一根柳树的枝子,那就是吓人的武器了。爽秋回头咧嘴笑一笑,有祈望和解的意思,
方才她把爽春的一幅仙女的画儿做了烧开水引火的引子。
然而爽春是威严的,她不发一言,守住大门。这样一来,爽秋决定绕过一个大
圈子,去到后院的小门,想办法进入。她的脚被无数的炙热一下一下地烫着,这个
原生的供她活着的河边的小世界,茫无涯际地旋转,没有任何理由交给她,唯一能
做的就是必须活在这里。生命的虚妄是不令人感到愉快的。所以她们常常手拉着手
去到大街上,去到河滩上,去到森林里,去到戈壁上,去到野草和野花的中间,仔
细地看一只蜜蜂或蝴蝶嗡嗡或翩翩地起落……
我跟在爽秋身旁。她当然看不见我。我却看见了她满眼的焦急。羞涩的脚丫遇
见来人便恨不得躲藏到白沙粒下面去。她一会儿站在一棵柳树下,假装看大河对面
的风景,一会儿喊几声,喵儿?似乎大灰猫立刻从河堤上翻飞下来迎向着她扑来。
她又逶迤到一株苦豆子丛边坐下,大黑蚂蚁奔跑着,她不得不让出道路来。我在心
里笑了笑,眼泪却咕地出来了。
我想起大灰猫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在爽秋这个位置,生出来排行老二,一切就
皆大欢喜了。
那么,如果我在爽秋这个位置,爽秋又去哪里呢?这是一个悲哀的问题,所以
我愿意它是不成立的。
啊?爽秋站立住,侧耳听。她自言自语地说,好像是妈在叫我?但是没有听爸
说妈今天要回来啊。
她去到后院的篱笆小门那里。牵牛花闭合着,仔细地用它们的细藤在篱笆的缝
隙里缠绕扭结,花茎的绿里也有花朵紫粉的痕。篱笆本是从河边丘陵上砍回来的绿
柳枝和红柳枝,插在土里竟然活了过来,又被努力的牵牛花缠绕得紧密,于是成了
一堵植物的枝叶和花朵编织的厚实青翠的墙。
爽春已经先一步出现在篱笆的后院里了,她举着枝子说,今天就不让你回家。
爽秋终于大哭起来,闭着眼睛硬挤进篱笆的小门,她仿佛觉得爽春手里的枝子
正落在她的脑袋上肩膀上身子上。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们一起躺在那张硬凉的大土炕上,午睡。翻一个身,
额尔齐斯河的浪花拍打一下,井边的沙枣树哗啦啦一阵响,小黑沙枣就要成熟了。
爽夏她们三个醒来,踩在椅子上踮脚够大衣柜顶上摆的一只猫儿的储钱罐。摇
啊摇,拽啊拽,爽夏把硬币和毛票装进口袋里说,走吧。
走出安静的土巷子,穿过坡下小学校的前后门,去到桥头的小商店买面包,或
是去小镇中心的供销社长长的柜台前流连。也去电影院门前高高的水泥台阶上小坐
一会儿,那里的阳光极其明媚。街道两边是大树和清澈的水渠。
水从西面的布尔津河引进城。渠两边长满青苔和绿草,土层黑油油,是每一年
的落叶和枯草的滋养。肥大的蚯蚓在里面安然行动,是清洁和勤劳以及世事安稳的
代名词。电影院对面是医院,那里的茅厕她们从不去,传说有不要的小婴孩在里面。
医院旁边是新华书店。她们走进去,阴凉的水泥地面,柜台里面的墙上挂着毛主席
周恩来刘少奇的照片,亲切的微笑和银灰色的中山装在她们的眼睛里是岁月永长的
意思。她们低头寻觅图书,爽夏把积攒的压岁钱递过去,买一本“五角丛书”。和
小镇上很多无聊的孩子一样,她们三个进来,然后出去,把这里当作供销社一样漫
无边际地瞅,仿佛注定一生就是这样游手好闲的样子。
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叫吴美娟的女孩子。那个美丽的女孩子随着她的母亲去了遥
远的内地,轻悄悄地就走了,永不再回来。爽夏她们沉默的表情仿佛是布尔津因为
不再有美丽女孩吴美娟而变得荒凉起来。
桥头饭店旁的照相馆她们偶尔会走进去。海生年轻的时候来到这里,站定。他
的脸庞清洁,眼睛清洁,半握的手清洁。头上的皮帽子也是爽洁的。黑色的棉袄上
搭了一条围巾,一半到背后去,这棉袄一点儿也不显得寒碜,只因他是坦荡地站在
那里。他的脚上的大头皮鞋是能够抵御一切寒冷和辛劳的。他踩住这结实的鞋子,
命运就在脚下的说法是完全成立的。
他大约觉得肆意的微笑是轻浮的,所以他宁愿用婴孩的目光注视镜头。未知的
命运里,一个女人的到来是能够令布尔津震颤的。布尔津多么温柔善感,每一个上
到额尔齐斯河大桥的幼弱的人,几乎匍匐地投奔它而来,它便伸出树木清新的枝丫、
河流有力的波浪、蓝天白云阔大的柔软,轻轻拍打一颗又一颗无所依的心。
照片寄到四川去。又被小凤仙带来布尔津。然后被后来一个接一个落生在布尔
津的爽夏爽秋爽春看见。嘻嘻。是爸爸。她们说出爸爸这两个字的时候,爸爸天生
属于她们,而不似她们是父亲的。她们的眼睛闪亮,又去看小凤仙的照片,仿佛要
在照片的对照里发现深藏的机密——眼睛永远如星子闪亮,简直是含着玉石的光彩
走来的女人。头发的流光,面庞的白净,牙齿的整齐,脖子的柔软,整个人太小巧
了些。却拥有大力量地站在河堤上望向东戈壁。看见地平线迢迢地冲她温柔一笑,
是乐队指挥的指挥棒饶有深意的一挑。她再也无法走出布尔津。
她们仨进到照相馆里。照相的师傅请她们站在她们的父亲当年站在的地方。摆
上一把椅子。背景布拉下来,是南来的景儿,亭台楼宇小桥流水。海生照相也用过
的。爽夏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束塑料花。照相师傅交到她手里,她欣喜地低头看,
仿佛是去闻。爽春和爽秋站在两侧。
靠近你们的姐姐!师傅在黑布罩住的镜头后面喊,一二三,笑!
她们整齐地在那一刹那微笑着,深深地,进入镜头,以及时光的旋流里。
爽春的头发太卷曲,出门的时候用梳子蘸水梳过。爽秋的笑就像鸡蛋散了黄,
她拿到照片看着就很不如意地沉默。她希望的自己是抖擞着星星一样光芒的眼神,
然而这样的眼神屡屡挥手与她道别。爽夏因为捧着花,心灵有所依托,她的嘴角如
明星婉转出一个最流畅的收紧的弧度来。
照片取回家,装进挂在墙上的玻璃镜框。里面挤挤挨挨的照片,来做客的人会
凑近上去看,辨认着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她们站在旁边微笑地解说。过去的人,现
在的突然冒出来的她们,可不就是一颗一颗的星星嘛。来了,走了,来了。生命其
实是欢欣的,谁见过一颗发愁的星星挂在天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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