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海生决定周日一早赶去六道湾给小凤仙带些吃食。六点天刚亮出白蔷薇的颜色
他就起来了。在院角的小厨房里,他把头天晚上炒好的羊肉、咸菜盛到大玻璃罐头
瓶里。又去地里摘顶着花的黄瓜,西红柿发出蜇人的清香,豆角正壮大,已渐白。
小凤仙离不开辣椒,地里的尖椒打着螺丝卷,半红艳着,海生多拧了些下来。这些
够小凤仙他们吃一星期的了。
他摘菜的时候三个女儿就在最里屋的大炕上熟睡。大灰猫卧在她们中间,有时
也会头枕着某一个女儿的手臂伸直了身子睡觉。小凤仙每次进来掖被子都会大吃一
惊。瞧,多像一个小孩啊。她去给海生说。两个人笑过,又同时地陷入一种忧伤中。
你们去不去看妈妈啊?海生趴在炕沿上声音喑哑地问。他抽烟。大前门、哈德
门、牡丹、雪莲、白马,或者自己卷的莫合烟。爽夏会跟在后面收集香烟壳子,夹
在一本书里,书被撑得厚厚的。也收集糖纸,窸窸窣窣地抚平,洗干净,晾干,夹
在书里。玻璃纸,遇见这样的糖纸就好像天使沙沙沙地降临。
爽夏第一个醒来,她揉揉眼睛说,我们要去。爽秋和爽春也醒来了。他们这一
家子最喜欢睡觉。天蒙蒙亮就起来劳作似乎是没有的事情。所以海生决定早一点出
发,到六道湾的时候小凤仙正好起来。若再晚些去,怕小凤仙突然决定回镇上,两
厢就错过了。
他们四人出院子,只锁了正屋的门。院门是不用锁的。也不是不用锁,而是海
生没有给这门安锁。夜里睡觉就用一根大木棍把门顶上。白天只是拉上就是了。然
而要是阿娜尔家的牛来光顾的话,地里的菜就遭殃了。牛直接站在菜畦里,身子壮
大,简直让人可以预见到一院子的菜都会被它吞食下去。牛挂着涎水扯出小白菜吃。
小凤仙去赶的时候嘴里骂的却是海生。她说,还木匠呢,门上的漆不刷就算了,连
锁也不安。她说得气呼呼的,海生听见了许多次,不下一千次,然而很奇怪的是,
那锁就是没有装,那漆也没有刷。
会想起刚来布尔津时,董师傅悄悄递给她的话儿:是家里的老儿子,没有过日
子的责任心。
但是不嫁给海生,哪来这三个女儿。这样一想,也就作罢。
若是春天发洪水,水漫过河堤,便会涌进镇子里,那么他们家一定是迎接大水
的头一家。关于如何迎接每一年春天有可能到来的洪水,爽秋和爽春已经讨论过许
多次了,她们爬到海生的木工床上。那是一个很大很结实的木头案子。海生在家里
也会赶制一些活计。有人会找他打制一张八仙桌或者是一个小马扎。爽秋说,要造
一个这样大的船才行,大灰猫要进来,菊花也得抬进来,大水缸也要。她们环顾家
里的一切,若不带走,都是不行的。这样想着,觉得是一件匆忙紧张而浩大的工程。
她们常常这样想着说着就睡着了。绿纱窗的窗子和门,窗外面是一片更加葱绿的颜
色。
我在心里说,马灯也得带上呢。我喜欢看他们嚓地划着火柴,用微小金黄抖动
的火苗引燃灯芯。他们俯身在玻璃灯罩那里的时候,认真极了,像在祈祷。
走下河堤发现大灰猫匆匆地跟了上来。海生说,要它回去。
对于这只猫的存在,海生时常感到迷糊。它忽而只是一只兴头上来就东跑西颠
的猫儿,忽而又像一个睿智的老者蹲伏在那里眯眼思索,这思索里略有世事了然于
心的味道呢。那日海生去一道湾埋葬夭折的胎儿,依稀看见它在河堤下猫腰前行。
其时天在落雨,他的心里是昏沉的哀伤,没有去在意大灰猫的蓦然一闪。
他突然地生出疑问,这么巧它就跟去了一道湾……这里面有着怎样的玄机和蹊
跷呢?或者真的就只是偶然。
三个女儿与它却是亲密的伙伴。爽夏大声对猫喊,回去。爽秋蹲下来小声说,
那里很远的,你去不了的。然而猫还是跟着,没有打算就返回去如平日在苹果树下
睡觉、在茄子地里捕蝴蝶蚂蚱或者小雀儿玩。他们想了想,就不去拦阻它,决定一
行五个向着六道湾去。
爸爸,宝年是埋在那里吗?爽夏望着河对岸。她穿着一件天蓝色尼龙连衣裙。
裙裾飘飘,身姿挺立。试穿的时候,小凤仙过来抚一下连衣裙的肩膀说,哎呀,我
们的爽夏是大姑娘啦!又说,这样好看的裙子我要学着做一件给爽秋。爽秋的眼睛
亮起来,她的两只手交错起来捧到胸前,呵呵地笑出声来。
关于宝年埋在哪里的问题,海生鼻子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爽夏警惕地去看爽春的手:不许去指。
我没有指。爽春这么说的时候,手握成小小的拳头搁进反穿衣的口袋里。
说是若用手去指坟地,手指会烂掉。
下了河堤走不久,就看见那片有陡的崖壁的丘陵了——
我的红柳崖。
红柳花正开放,整个丘陵一片火红。
丘陵往北的空旷戈壁上也有一片墓,最小的爽春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方向。现在,
她要亲身从这里走过去,于是她张开手臂攀到了父亲的怀抱里。在爽秋的怀抱里是
大灰猫,河滩上开黄色花朵的刺藜的果实生着八角的刺,很容易就扎着猫的脚掌。
奇怪的是,她们三个都没有为宝年的死而长久地深深地哭泣过。大桥那一边的事情
与她们隔得很远很远。大人也并不建议她们参与进去。关于早夭的孩子,生者的世
界是希望他们速速去也,不要再纠缠这仓促、没有善始善终的一世了。
他们走过红柳崖,我轻轻一跃,飞身下来,落在了大灰猫身边。
喂,伙计,大灰猫说,每每聊得投机,就想今晚和你再攀谈一宿,所以坚持要
和他们去……他们哪里知道我和你之间的约定呢?
若一夜大雨,河水暴涨,便去不到河对岸。小凤仙曾在某一日清晨跑回来。她
的眼睛被牛虻蜇得肿大。头一日中午在河边蜇的,火辣辣地痛,扔了铁锨回到帆布
帐篷里休息,抹了清凉油,想着睡一觉下午就能起来继续干活。然而日头落下去时,
整个脸连带着肿胀起来,皮肤仿佛要绷破,手背试上去,滚烫如焰火。她想回镇子
上,可是眼睛愈发看不清。旁边帐篷里的戚老汉前两日就回镇子了,他攒够了一小
瓶沙金就去银行里兑换人民币。小凤仙只得把这一夜熬过去,或许清早起来肿便消
下去。
被牛虻蜇了的痛有多痛呢?是蚊子叮的一万倍的刺痒疼痛和火辣。小凤仙这样
给海生形容。这一夜是小凤仙此生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夜。她疼的时候就喊出了妈妈
这两个字。她原以为她早就忘记了这两个字,这让她心底里略略惊异了一下。妈妈。
在很遥远的,仿佛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一座丘陵的坟地里。
九岁的时候妈妈就死了,度过了十一年孤独的岁月,她向海生走来,成为在布
尔津这座小镇上生活着的人们中的一员。八年里她有了三个女儿,有一小排土坯房,
一个挺大的菜园子,和一口井。再把那只睡觉时候和人一样的大灰猫算上,还有院
子里除了冬日都会哗哗响的苹果树和一花坛的各样花儿,小凤仙是满心欢喜的,仿
佛是白捡来的后面的人生。本来她是可以立刻死去的,在她九岁时,母亲在盛年时
候衰竭而死;或者在她三岁时,她的父亲死在成都的府河里。但是她没有死。她在
六道湾的河滩上一个低矮的帆布帐篷里因为疼痛而喊妈妈,后来她又喊着海生的名
字——这个温暖和气如父如兄的男子。天蒙蒙亮的时候,小凤仙趔趄地走到河边,
发现无法蹚过河。一夜的疼痛竟然使她没有注意到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小凤仙后来
会偶尔地把这件事情当作“古”来讲。她说:
我远远地看见打鱼的人划着皮筏子,便使劲地喊。过了河,眼睛只能睁开一条
线,沿着河湾一个一个地数,过了六个湾,就到咱家的坡下了。我使劲地喊啊喊,
边喊边哭……那次之后我就想,金子是不能再挖了。
这里是额尔齐斯河谷最狭窄的一段。竟然是可以过到河对岸去的。他们五个走
到这里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下到河水里。爽夏把裙子掖到短裤的松紧带里,爽秋亦
如是。爽春在等着她的父亲脱去布鞋,把裤子挽到大腿上,然后爽春又攀到了父亲
的怀里,比肩膀还要高,似乎怕河里的水咬着她的小脚。大灰猫在爽秋的怀里。
我也挽起了裤管,偎靠着亲爱的父亲和姐姐们,哗啦啦在河里走。水流就像钝
钝的极有力量的铁流,一股雪气的清爽从小腿直升到肺腑里,脚底的鹅卵石与我们
的脚掌如亲吻般次第而过。我们去到了河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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