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凤仙一手叉腰站在河边刷牙的时候,看见了她熟稔至极亲爱的家人,似乎把
那一座小院子的味道一同地搬过来了。大灰猫跳下来,一摇一摇地向她跑来,爽春
跳下来,也是一摇一摇地向她跑来。海生胡子拉碴,微笑地去看河水。爽夏提着的
网兜里可以看见各样的蔬菜,还有装着羊肉和咸菜的家里用旧的敞口罐头瓶。
啊!哈……小凤仙回转身大声笑起来。她一直喜欢大笑,做活的时候嘴角抿着
沉默,但当她遇见了真正开心的事情的时候,马上就还原成了小雀的抖擞。戚老汉
听见这笑声便从他的帆布帐篷里钻了出来。花白头发和胡子乱翘着,看见这一行人
也大声地喊了起来,海生,今天咱们打鱼喝酒。
在柳叶的清香和淡淡苦味的河边,小凤仙给三个女儿一个一个地洗头。她们站
在洁净的鹅卵石铺满的河水里,用檀香味道的香皂在头发上打出雪白的沫子。
海生跟着戚老汉去到上游撒下一张大网眼的网。如洗衣盆那样大的鱼落进三两
条,就足以吃一个星期了。切成大块,用粗盐粒和花椒,还有少许的白酒,腌小半
日,再用满锅的油炸出来,一块块大如馒头,个个金黄,外酥内软。爽夏她们从记
事起便是捧着这样的吃食长大的。或者她们从前便是额尔齐斯河里的鱼,托生到布
尔津。对于河水的热爱,已经是她们生命的一部分。
爽春拽着母亲的衣衫,听见小凤仙说,都不要动,鱼群便会来。她们就都不说
话,也不动。不一会儿,鱼群便来了,黑黑密密的,比小拇指还要小许多,游了过
来便轻轻啄着她们的脚。温软的唇,仿佛听见一种呼吸,又如透明的影子,眷念着
不走。听见动静,也只四散开那么一小会儿,又聚拢过来。
水到她们的膝盖,到爽春那里,就是腰了。她的小鸭子图案的布裙子湿了一半,
然而她是快乐的,短短的头发黑亮地覆在额上。眼睛黑如葡萄。每一次在河里洗头,
刚刚把头放入水里的时候,都会被呛一下,水进入鼻腔里,酸酸地压迫着整个大脑,
屏息许久,那种酸味才慢慢散去。河水的味道,河水流动的声音,在那一时刻逐渐
清晰起来。她们站在水里,猛一抬头,仿佛自己在动,河水在动,两岸在动,天空
的云疾驶如水。
海生架起地炉的火。或干或湿的树枝噼啪燃烧,绿的树皮冒出青烟,喷发树的
汁液苦苦的清香。叫作扁肚子的大鱼切成大块清炖在一个铜盆里。小凤仙带着三个
女儿在另一个地炉上炸叫作乔尔泰的鱼。也是切成大块。叫作小白条和五道黑的鱼
刮鳞剖肚,整条下到锅里油炸。
是傍晚了,天边照例平静地布满霞光。那明亮的橘红色深红色粉红色淡黄色淡
紫色映在河里,河水突然慢了下来,不似白日那样匆忙勇猛无情。款款地,风吹过
去,柳树和所有的树木都放松下来,月亮是女神,它们全体地用最愉悦的心情去迎
接。爽夏默默站在河边,看见许许多多蓝色红色绿色的蜻蜓用薄翼的翅膀翩翩地飞。
有它们在,便觉得蚊子立刻少了许多。突然地,爽夏想起了宝年,是这河水带他去
到另一个世界,然而她从未憎恶和害怕过这条河。
戚老汉也喜欢讲古。你听戚老汉在这夜色的额尔齐斯河边说着怎样玄妙的一个
地方:
那个地方叫喀纳斯,用直线最短的理论,成吉思汗他们在古老的羊皮地图上把
目光和手指一并地按压在了友谊峰上。翻过这座大山,一直地向西挺进,便是欧亚
大陆相接之地。横扫欧洲大地,直指美洲,最后把世界用他的铁蹄踏遍。这样的野
心如同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九个太阳,它们的熠熠之光可以把无数有水和葱绿树木的
星球燃烧为死寂的黑洞。安营扎寨,在布尔津以北的喀纳斯湖畔。
我还没有去过喀纳斯呢。海生弯腰把一根树枝添进地炉。铜盆里的鱼汤翻滚起
来。戚老汉说,你应该去看一看,那里的老俄罗斯人盖的木头房子……咱们布尔津
没有一个木匠能够造出那样结实好看的房子来呢……故事太多了,我这又岔到哪里
去了。来!喝酒吧。
他们喝酒的时候,月亮整个地升腾到天空中啦,就在河水的东面,光洁的月亮,
玉兔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小凤仙带着三个女儿进到帐篷里睡觉。帐篷里还有一顶
白纱的蚊帐。她们全都躲在里面,这里没有蚊子,没有一切别的会伤害她们的东西,
如母腹,她们因为找到了从前在温暖子宫里的感觉,而异常兴奋和无比惬意。大灰
猫照旧横躺着酣睡起来。爽春说,妈妈,你给我们讲讲南天门打开的故事吧。
小凤仙笑一笑,轻轻拍着爽春快要入睡的小身体说,是啊,南天门若是要打开
了,世界上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到来。我外婆就看见过南天门打开,几十个仙女分开
站成两排,天门只开了三秒钟就关上了。我外婆说,之后天下就乱了,死了很多人
……这些你们还不会懂,慢慢地,你们就懂得了。
所有人在河边睡下,耳朵贴着地面,河水的声音仿佛岩洞里的回响,又似千军
万马踩踏而去。这声音让我激动起来,觉得大灰猫说得真对,且在这个好玩的地方
多走走看看……人们最终想要的是什么呢?
大灰猫翻个身,搂住我,悄悄对我说,记住哦,魂魄要散去的时候就来找我,
抓牢了我的毛,你就不会走丢,就能和她们一直在一起。
她们刚刚长大,对这个世界最熟知的事物竟然是金子。黄澄澄,沉甸甸,在玻
璃的小瓶里摇一摇,很沉重地左倒一下,右倒一下,简直似有生命的活物。沙金里
亦会蓦然冒出来很大粒的如铁屑的金子来。那种金是世界上最黄、最沉重的东西。
金子的表面看着钝钝的,似是来自火星或者别的星球的怪物,仿佛不是金属了,是
什么呢?是神指令的一种公平的法则,是不言自明的沉默的口谕,是果真要付出辛
劳的汗水才会得来的东西。
小凤仙在这一年秋天来临的时候收拾河边的帐篷,淘洗沙金的簸箕,牛皮抽水
筒,铁锨,羊毛毡,决定不再淘金。她穿的确良白底小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两把刷
刷,瘦小,沉默的时候嘴角紧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极亮,真像布尔津夜空里的星
星——
这里的星星在没有月亮的夜里,总是手携着手密密麻麻集体出动,站在苍穹的
弧形帐篷顶,仿佛是在齐声歌唱,啊……啊……啊……
我在红柳崖上睡不着,仰脸看星星。它们眨眼,微笑,娴静地转身,冲浪。有
一个过于顽皮的星星松脱了手,从牢固的星星的顶棚上斜斜地滑下来,伸出手给我
……我的心里铆足了劲对着这颗星大喊了一声:啊……
海生在家里已经把井边的水泥方池蓄满了水,爽夏她们三个脱了凉鞋进到水池
里,恨不得太阳再热烈些,她们便可以在这里游泳了。然而秋天真的来了,从北面
森林忽而刮过来的风含着凉气。菊花的花苞也松快下来,淡淡绿和圣洁的白花瓣,
是凉凉的清香,就要热烈绽放了。
小凤仙说,菊花开的时候爽秋的生日就到了啊。爽秋搬来小马扎,坐在菊花的
木桶旁,脸颊触着花瓣,闻见冰凉的香味。每年生日她的口袋里会装着两个滚烫的
鸡蛋。小凤仙说,这两个鸡蛋表示你要拿一百分回来给爸爸妈妈看啊。爽秋使劲点
点头。
戈壁上开紫花的苜蓿草渐渐干枯下来,许多哈萨克人家赶着牛车过桥去草原打
草。牛的叫声在秋天里显得更清越。河对面黄色沙砾的戈壁上,赛马叼羊这样的活
动腾起沙尘。很大声的喝彩,马蹄的群奔,这些声音传到河的这边来,所有人眺望
的时候都喜气洋洋。马队在黄昏时从额尔齐斯河大桥上归来,如凯旋的军团。阿娜
尔和哈森带着绒绒高叫着跑进巷子说,我们的爸爸得了冠军。
他们的爸爸是煤矿上的拖拉机手。一个沉默爱微笑的圆脸黑皮肤男子。从矿上
回来换休的日子里,会蹲在家门前用喷灯射出的火苗清理羊头牛头上和蹄子上的毛。
爽春说,爸爸,那个被抢的羊羔好可怜啊。
海生叉腰站在院子里,望着河对岸想了想说,是已经杀死了再去被抢的,所以
不会太可怜。
爽夏学小凤仙的口气大声说,吃羊肉的时候你怎么吃得那么香呢?
海生摇一摇头笑起来。
养蜂人老水赶着牛车载着野芍药花蜜从北边的森林来到布尔津。他的眼睛很大,
大到仿佛他是外星人,却是慈爱没有心机的外星人。爽夏她们看见他便喊老水伯伯
好。
若她们的身体正好哪里不舒服,小凤仙一定要赶紧向老水请教。
爽春的胳膊摔断了。老水用白纱布密密层层地裹紧胳膊,再用鸡蛋液浸透纱布,
涂抹无数遍。到许多天以后拆解了硬壳壳的纱布,胳膊竟然恢复了。
爽秋的眼睛里长了麦粒肿,老水用一根大针在她的大拇指的指甲上画十字,画
了许多遍。到了第二日清早,眼睛的红肿竟然泄气了。
小凤仙和海生说起老水的来历:从前在四川老家做赤脚医生,扎针也做的。一
个中风的人来扎针,后来瘫痪了,仿佛是老水的责任。把家里的屋和地都赔给了那
家人,他便离开了家乡,来到布尔津。
海生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白底牡丹花搪瓷大盆,去盛老水送来的蜜。
野芍药花蜜金色的黄,这是金子之外的另一种金色了,没有外星球金属的神秘
意味,但也是一种神谕,一定是出自慈爱女神之愿。海生一家将在漫长的冬日里用
有劲道而暄软的馒头蘸盛在小碟里的蜂蜜做早餐,也会在火炉上融化一碟酥油。酥
油也是黄色的,却是鹅黄,是柔软的贴心的流动,用馒头蘸着吃,或融进奶茶里喝。
他们一家五口团团地围着低矮的小圆桌而坐。他们坐的凳子并不是凳子,而是整个
的木身切成的一个个圆墩子。坐了几年,磨得光滑,搬起来麻烦,便滚动着移动它
们。小凤仙有时去别人家做客回来,看见木墩的凳子就会骂海生。如同她家大门的
锁,和这墩子一样,是永远不会有改变的。
吃罢饭,给牛喝水吃草,又在河边冲洗洁净它壮大的身子,然后海生和老水一
起赶着牛车去六道湾接小凤仙。
他们慢腾腾坐在牛车上,吸卷烟。牛车轰轰哐哐在河滩上走。河水已经退下去,
河心多了座座小岛屿。牛车驶过河滩湿润的沙土,空气中是清新的河草的气息。
桥头小商店的杨玉花你知道吧?老水问海生。
海生想一想说,知道啊,那个烤面包的很胖的女人。
对,她常买我的蜜。
怎么啦?
她给我说了个媳妇。
这是大事啊,早就该成个家了。
人倒是长得好看,也勤快……
那你还犹豫啥。
嗯……我也想,就这样了。是个湖南妹子。
那要多能吃辣啊,你们倒是能吃到一块儿去。
他们同时地笑起来。牛回眸看他们一眼,兴冲冲地往东边去。
他们到的时候,小凤仙和戚老汉已经全部收拾好了。她在等他们的时候,对着
河水发了一会儿呆。
生命的第三章翻过去了。第一章是她的父亲和母亲的死,第二章是她赶万里的
路,只身一人来到布尔津,第三章是她每间隔三年生下一个孩子,在孩子稍稍长大
些的时候她就去河滩上打土坯,又来到六道湾淘金。现在,她还不满三十岁,看不
见疲累和被生活重创过的麻木。她站得挺立,仿佛一棵青年的白桦树,那白的树皮
如雪粉一样,可以写下黑色认真的字。
接回小凤仙,还接回几个高大的装满河沙的旧水泥编织袋。这河沙是纯纯的黑,
简直如墨,放在掌心,是细腻的粗糙。如果这两个词可以放置在一起使用,那么只
能用在河沙这里了。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拨开细看,便看见了点点的
沙金,如深夜里蓦然冒出来的全体的星光,那样的醒目,真实地存在着。
爽夏从一遍遍淘洗提纯的黑沙盆里悄悄挖出来一些,装满一个罐头瓶。她去到
院子里埋到苹果树下。这是她自己的秘密的好东西。
海生从联合社下班回来,终日在井边的水池边忙碌,他要赶在霜降之前把黑沙
最后淘洗一遍,沙金从黑色的河沙里彻底分离出来。他的肩背就是从那时起变得更
单薄而略显佝偻。木头的簸箕一直地在手里摇,连着小臂连着大臂连着肩胛骨连着
腰连着大腿骨连着脚腕,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水里的黑沙和那渐渐清晰如月的边际线
的沙金们。它们被晾干,用吸铁石再一次地提纯,最后归入那小小的、从医院要来
的从前装药粉的玻璃瓶。有橡胶的结实紧密的塞子,金子在里面仿佛是个随时要蹦
出来的小小孩子。送去银行之前,用家里的铜的小小天平一再地称量。小凤仙脑子
里牢牢记下这个数字,并且写在纸上。然后他们一起去了银行。
小凤仙在清晨起来,披着结婚时置的那件条绒外套去到院子,看见菜地里蔬菜
的果实和叶子完全地覆着一层薄薄白霜。这里的人在九月初就得穿厚毛衣。太阳再
升起来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刺眼了,仿佛突然进入暮年,缩着肩膀缓缓划过东戈壁
的天际。
打过霜的西红柿有秋梨的味道呢。小凤仙记得这是某一篇课文里的话。爽秋接
过来小凤仙递给她的冰凉凉的西红柿,团在手心里,又靠在脸庞上。东戈壁的风快
跑过来,故意地撞到她的身上。她感觉到那力量和清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
——
这里,许多的植物若生长便是大片的,一脉铺展开去,用视线和太阳起落的弧
线勾画,也用一场浩浩荡荡的大风来丈量。它们饱满洁净、无限舒展,或艳丽或低
沉的色泽,自然地焕发出来。麦子的金,葵花的乖顺,红柳燃烧的红,桦树的雪白,
枣花的浓香,苹果花如翅的轻盈,灰灰草的“请你忘记我”的含混,蒲公英的童心,
棕红色铃铛果在荆棘中若幼小的鼠,柳树尽向着天空昂扬生长。
围拢小镇中心的四条大马路黄土飞扬的光景已经不见了。黑亮的柏油马路散发
芬芳,小镇开始有了小城的气象。在柏油第一次用卡车从山外运进来的时候,它们
黑亮的身子如和布克赛尔的煤,又如巨大的口香糖。每个人都会面带微笑抠下一小
块放进嘴里,尝试地嚼起来,直到果真如口香糖在口腔里有弹性和韧性地自如辗转。
一种新的尝试,总是很容易地在这里传开。
之前他们嚼的是松胶。从布尔津北面山林里砍伐下山的成车的红松白松,运进
手工业联合社,呈锥形堆在辽阔的院子里。红松顾名思义木质是褐红色的,白松则
是洁净的微黄的白。爽夏带领爽秋爽春攀上原木堆,仔细地寻找松胶。整座院子都
飘散着松树的香味。
海生在木工间扛起巨大的原木放在更加巨大的电锯上。电锯切割木头的声音是
割裂的急遽的号叫声。锯末如波涛的海洋堆在海生的脚下。他的眉毛上,头发上,
衣领里,全身的小角落里,甚至是肺腑里,都是木屑。他和联合社的工友们休息的
时候就去到院子里,站在风里抽莫合烟,手边有一个装满清茶的搪瓷缸子。
一个工友说,老曲的妹妹进了大会堂做服务员,正想办法调他回去呢。
老曲也是山东人,和海生同年来到联合社,做电工,管理总闸开关。若他们的
电锯出了问题,老曲便会去拉下总闸,耐心等待他们检修。等到修理好了,集体离
开车床,他反复问三遍,可以拉开了吗?大伙儿回答三遍:可以了。他便凝重地拉
开总闸。电锯的轰鸣切割声就又响亮地号叫起来。
爽夏她们三个面朝秋天的微凉,坐在高高的木头垛上,手掌是黏黏的松胶的软
丝,满意地嚼着松胶。供销社里已经有上海泡泡糖卖了。钱怀德来海生家,会带一
束过来,能够吐出大大的暄软的泡泡,然而她们三个更钟爱的依然是这树身上抠下
来的松胶。
爽夏把采集来的松胶搁在铅笔盒里。打开的时候就可以看见那如琥珀清香的小
块,是她私有的好的东西。就像小凤仙在门后黄色的提板箱里放着的一个绿色塑料
皮笔记本。
小凤仙会在这个笔记本里记下细小的账目。
她初来布尔津时在北河森林里采摘野蔷薇果。北河是布尔津人对布尔津河的称
呼,额尔齐斯河则被叫作南河。风水里讲南边属阴,北边属阳。这两条河也正是这
样的气质。一个光明泼辣激烈,一个沉郁顿挫平静;北河的树木繁茂如仙境,南河
则有一搭没一搭地长着些树木,不成森林的气象。北河的河谷是穿林而过的,许多
的树直接就长在了岸边的水里。野蔷薇在大树的中间错落生长着。初夏开白色或粉
色的花朵,淡淡清香如玫瑰。秋天结火红的若石榴的果子。它的别名正是野石榴。
而这石榴几乎没有什么果肉,只一层火红的皮,里面无数的籽粒。小凤仙和许多布
尔津的女子采摘蔷薇果,钱怀德家的女人也在里面,供销社收这些蔷薇果,送到乌
鲁木齐,药厂再收购去,说是可以入药的。那个年代的一个简单而清晰的产业链,
可以想见成药里回荡着布尔津河流淌的声音。
五个手指拢到一起,出手要快,蔷薇枝子上都是刺,慢了就被扎着,快了,眼
睛眨都不眨那样的快,就什么事情也不会有。小凤仙给爽夏她们仨讲从前的事情时
讲起这个画面。
但是手背和胳膊依然是条条的血迹子。小凤仙从供销社领到钞票,不多的一小
沓,她把钞票放在木头箱子里很深暗的角落。在那个有玉兰花插页的笔记本里写下
日期和钞票的数字。她坐在家里的床边,面朝着窗,窗外面是风里摇晃的苹果树,
再远了,是河对面雾一样的蓝色大山。
生命空旷安静。似乎什么都无法拥有,却又拥有了一切。
笔记本里有玉兰花的彩色插页。谁也没有见过玉兰花。这个“谁”指的是布尔
津的小女孩们。她们见过森林里的蒲公英和野蔷薇,见过自家窗下的蝴蝶花和太阳
花。然而那样肥大雪白花瓣、仿佛仙子傲立的玉兰花,简直就是另一个星球里的花
朵了。
这个有玉兰花插页的笔记本塑料封套里夹着一张小凤仙从遥远的四川带来的老
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爽夏她们三个传看过,静默地看。
穿着灰色旗袍的女人,托着腮,目光忧郁,坐在层层向上的石阶上,看着远方
的某处,在很幽深神秘的另一段光阴里。
于是她们有时去电影院门口那层层向上的石阶上小坐的时候,也会把手托在腮
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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