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凤仙她们这一层的女子大多从很遥远的内地来,所以她们的美是杂七杂八的
美,大约和她们喝了怎样的河水有关。可是落生在布尔津的女孩子却是有着一样的
美丽。这种美就好像一个缤纷的花帽,花帽上面有蒲公英鲜黄的春光,额尔齐斯河
迅疾的流淌,阿勒泰山并不险峻的宽厚和内里深藏的金碧,天上各样奇异的颜色、
不同姿态的云的漫游。
除了这些,还有一样是别的地方的女孩子一定学不来的,那就是她们的面容生
来便有一种奇怪的定力。若你去到小镇中心邮局所在的那条大街上站定,便可以看
见比那额尔齐斯河还要迅疾走过的布尔津的女孩子。
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布尔津。柏油马路刚刚铺上。路两边是白杨树,有铁
丝网的篱笆,保护着树木不被路过的牛羊啃去树皮。马路被正午的太阳一晒,散发
出浓厚崭新的沥青味道来。凉鞋踩在上面软塌塌的,黑的柏油被鞋底带回家里,这
又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你就站在邮局门口的树荫下吧。那邮局的绿色可真好看,就连柜台也是绿色的,
看着清凉极了。布尔津的女孩子,她们的皮肤白净,眼睛大而明亮,尤其是头发格
外地黑。布尔津一年四季常有大风,那黑头发就是一面旗帜了。
爽夏穿着心爱的天蓝色尼龙裙走在大街上,齐耳的黑头发拢到耳后,单眼皮,
眼睛却极其清亮。钱大娘说,你家爽夏就像《追捕》电影里的女子一样好看啊。小
凤仙就定定地看爽夏,心里泛起甜蜜来。爽夏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街边打台球的
年轻后生打出呼哨声。小凤仙紧张起来。那个后生看着脸熟,正是住在河堤西头、
从前喊她“新娘子捡破烂”的小子。于是她对爽夏她们三个说,考上大学之前谁都
不许穿红衣服。她们三个互相看看,搞不清楚红衣服和大学的关系。
尼龙裙是小凤仙在成都的姑姑寄来的。随着包裹来的还有一卷条绒布。这布的
花色是绒绒的如雪花一样的粉色小花朵洒满翠翠的底。小凤仙给她们三个每人做一
件外衫。她们一字排开走到大街上,穿着一样的衣服,这让她们自己略略害羞起来。
她们也看大街上别的女孩子。美丽的女子迎面走来的时候,她们的心里就暗暗地吸
一口气。
钱小燕是绿色邮局绿色柜台背后的那个美丽女子。她的卷曲的头发随意地盘绕
上去,脖颈洁白修长,如俄罗斯女神。她穿着绿色的制服,淡漠如嫦娥,尖尖的下
巴微微仰起来,柜台外面的人忙不迭地说出自己的请求。当她从柏油马路上走过时,
许多的人看她黑色的半高跟皮鞋和灰色的喇叭裤,这鞋和翩翩的裤脚让她的腰更显
苗条和柔软。
钱小燕是布尔津许多女孩子希望长成的样子。她要嫁的那个人来自省城乌鲁木
齐。说是供销社系统里的子弟,到布尔津工作,给领导开车,简直就是屈就了。
乌鲁木齐。爽夏她们没有听懂这四个字能够代表什么。但是这四个字令布尔津
的人仰视,那是不可方物的,繁华如纽约。
每次去了会给老钱擦皮鞋。海生这样描述钱怀德未来的女婿。
小燕好像有喜欢的人吧。小凤仙仔细地回忆,是石灰窑老杨家的大儿子。
门不当户不对呢,海生说,老杨家九个儿子……怎么会生下这么多的孩子?而
且个个是儿子。
关于儿子这样的话题,小凤仙不喜欢听。她说,老杨的媳妇生到第九个脑子就
不灵了,夏天也穿着红棉袄去大街上,朝人呸呸地吐唾沫。老杨一个人养一大家子,
真够作难他的了。
她转而继续说,小燕倒并没有看着不高兴。
小凤仙想起她从四川来布尔津,是从乌鲁木齐转汽车来的,给她的印象那是个
繁乱的地方。那四个字的意思竟然是美丽的草场,这让她想到和布克赛尔草原。然
而乌鲁木齐从前茂盛的葱绿竟然是可以完全消失的。据说乌鲁木齐从前也是有河的,
林则徐还在那里饮马,还说纪晓岚在河边的林子里写关于鬼狐的小说。后来也就没
有了。乌鲁木齐给小凤仙的感觉并不好。至于嫁过去就成了高级人,她也是认同的,
模模糊糊是喜欢命运被改变的。带入一个新的天地,生活的重复疲沓感觉荡涤干净。
就像去河边洗干净家里所有的床单、茶壶、大锅的黑底、爽春尿湿的褥子、海生常
常出汗发黄的白背心、飘荡了一个夏天的黄花朵的窗帘。
金子不能全卖给银行,给爽夏她们将来备着些。小凤仙这样说,害羞地笑了。
这些事情要在一二十年后到来。仿佛是永远不能抵达的遥远时日。现在他们坐
在自家小院里,手里做着小的活计,海生在木工案子上做一只小板凳,那是别家的
人请他做的活儿。炉灶的火上熬着牛皮胶。他用一把大刷子涂在板凳腿的榫上,嵌
进用凿子一点一点开好的槽里,抿着嘴使劲,小榔头轻轻地敲啊敲,耳朵听着,一
点点加固,缝隙在最恰当的时候弥合;小凤仙在揉面,她最喜欢用羊油炸金黄的油
饼。饼在油锅里沉沉浮浮,她手中的竹筷麻利地给油饼翻身。羊油的味道弥漫在院
子里。油锅之外,烟囱之外,布尔津的主旋律是河水流淌的声音和树叶哗哗哗如潮
涌动的声音。他们简直是在一方美妙的小岛上生活的人。
黄昏时,钱小燕从邮局出来,看见未来的夫婿正站在柏油马路边的杨树下等候。
那样帅气的一个青年男子。头发略略起伏,用发蜡定了型,面庞是圆中带方的
坚毅,像是电影《赤橙黄绿青蓝紫》里的男主角啊,眼睛明亮地迎着她微笑走来。
他的身上散发的气息是“乌鲁木齐”式的,而绝非“布尔津”式。
于是她感到更加羞涩了。
他打开车门,请她上去。红旗轿车。这样的画面她只在电影上看见过:一位绅
士请一位妙龄女子上车。
我们去北河大桥走走吧?他略略俯下身子询问她。
她当然愿意,目视前方,面若桃花。
侬交了好运道了哦。邮局的一个老上海人这样形容她的“现在”。
车窗外流动的都只是“景”了,是她的人生的过去时。她还在“现在”里,却
已经知道这一切她太熟知的景,都将成为她微笑怀念的过去时。
那个死去的钱宝年,他大姐钱小燕订婚,二姐钱小苹考取了长春的一所金融学
院,是双喜临门。他们都去钱怀德家里做客。
屋子和院子里静悄悄,只有大灰猫和我。
大灰猫躺在苹果树下,翻着肚皮打滚,沾了一身草屑和沙土。然后它站起来,
使劲一抖,全身又变得干干净净啦!它坐好,一遍遍用手抹眼角,擦洗两鬓和耳朵,
又歪过脑袋舔顺身上的毛。一切整理就绪,它趴在树下。
我盘腿坐在南瓜架下的红砖地上。我俩遥遥相对,仿佛伯牙子期在苍茫长江琴
断口。
大灰猫说,这里的人……或者全世界的人,他们一心想要得到的东西到底是什
么呢?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想要什么呢?我反驳它。
一个想要什么的人才会满脸忧愁,或者一旦看见了可以得到什么的希望,就会
雀跃欢欣。
那么得到了又怎样呢?
是啊,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得到是必须的。至于能怎样,那是后面的事情。喂,
我说,伙计,顾好眼前,才是他们的也是咱们的金科玉律。
许多女人在钱怀德家里帮忙做事,大声说话,嗑瓜子吃水果糖。男人们在院子
里喝酒吃菜。小孩子在院子的廊下追跑。
小凤仙系着围裙在水池边洗碗,或者洗别的任何一样需要洗的东西。说只是订
婚,因为家里丧事不满一年。但是这门亲事又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需要尽早定下
来,也算是冲去宝年的离去带给家里的暗淡和心酸。
爽秋和爽春黏着小凤仙,她便打发她们去到门前太阳晒着的水泥晾台上玩儿。
那里晒着一些杏核,她们放进嘴里,用牙咬开,尝白色果仁清甜的味道。
小心牙齿。小凤仙喊。不准她们用后牙直接咬碎杏核。
好了伤疤忘了痛啊。小凤仙对着爽春指指她的门牙。
钱家的二女儿钱小苹看见便说,我去拿果丹皮给你们吃。果丹皮是大卷的咖啡
色如厚牛皮纸的甜蜜的吃食。她们如获至宝,用门牙一下一下刮、抿那甜蜜的果肉。
海生看见说,可脏啊,是坏了的果子打成浆做的。
女孩子都爱吃,管他呢。钱小苹回答。她说话的时候意气风发,大人看见略略
呆一呆:如若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这么有出息……
这里但凡被称为“出息大了”的人家的子女定是考学考到乌鲁木齐或者更大的
城市,后来又顺利地留在那里工作,买屋,成家。
也有自己流动去乌鲁木齐的未及二十岁的小女子。说是一个著名的大酒店招聘
高级服务员。月薪的数字羡煞许多旁人。然而只两三年就传回来消息,那些女子都
去了夜总会——
她们个子高挑,在乌鲁木齐的某一场大风里傍靠着一个中年的男子飞笑着走路。
布尔津的女子真的是好看。头发那样的顺长,笑容是那样的洁净,眼睛里的波光如
此淡定,手指亦是好看的,即使是夹着香烟。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就毁弃了。从前也
是在河边长大的清洁小人儿,喜欢吃自家菜地里六月底就红的西红柿,用水井里提
上来的暗黑明亮的水洗衣洗发,坐在窗前看书,一抬头看见树梢上的月亮,皎皎的,
如一枚图钉按在那里,永远丢不了。
在她们的飞笑里——如果你来自布尔津,便听见了飞笑里的悲音,还有那谁也
无法沾染的额尔齐斯河水赐予她们的干净。然而她们到底是失散了,与她们从前的
自己。
这都是后话了,又过早地显出端倪来。这里的人,或者是全世界任何一座被大
山拦阻在深深角落里的小小镇子里的人,都会迷惘地深思,山外面是什么呢?出去
看一看才不枉来这一世啊。不出去便是没有出息。出去了却又丢弃了自己。这矛盾
一个朝后,一个朝前,都是不留余地的决绝。
爽秋和爽春坐在钱家晾台上等待小凤仙的时候,略略打起了瞌睡。钱怀德家是
布尔津小镇的中心地带。旁边是供销社,再过去一点儿是电影院是医院是新华书店,
这些挺拔昂扬的建筑物仿佛在说,文明。她们河边的家却是大河和戈壁的一部分,
而非人类文明的一部分。
钱小苹坐到她们身边来问,爽秋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她正好抬头看见门外一辆大卡车开过去,对于理想和职业的关系她是糊涂的,
于是她说,我不知道……或者做司机也可以吧?
海生走过来,听见这样的回答重重地咳一声。他的胸腔又感到憋闷了,于是眉
头皱起来。
那么爽春呢?
画家。
唔。这个好。你们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什么?是什么?
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嗯……唔……
她们自然是无法理解的。是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吗?然而肯定不是这样的。去
南山的外面、另一个星球的广阔的世界。去到那里又会怎样呢?
她说,出去上学以后我就再也不回来了……当然,回来也只是探亲。钱小苹的
目光是那样肯定。她用手拨弄一下额前削得薄薄的头发。
她们感到惶惑起来,仿佛赖定在布尔津永不离开,是不可饶恕的错误。那么怎
么走呢?自己敲打一只木船走?她们这样幻想一下,进入到童话书里去。
爽夏从学校跑过来,进钱家院子里,张开嘴巴让她们看。羊肉串!同学请我吃
的,一串一角钱。她的手里还举着一只薄薄圆圆的馕。这两个要搭配起来吃才香!
爽秋爽春她们两个略感震惊。在街边的烤炉前、光天化日之下吃烤肉,这样的
事情仿佛小孩子是不能去做的。爽夏的掐腰黑白格子衫,马尾辫子甩一甩,回头一
笑,她已经完全适应大街上那种文明的活法了。
爽夏站在宝年家的院子里,仿佛看见死去的宝年戴着绿军帽从窗户那里一闪,
飞快地跑出来,推上自行车说,走,我们到大桥上吹风去吧。
那么她一定要拉上他的手说,咱们先吃串烤肉去。
这只是刹那间的幻想。等她定一定心力,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她突然并不感
到有什么事情可以令她兴冲冲了。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海生和钱怀德起劲地划拳,声音震天,简
直把额尔齐斯河水的声音和风摇撼树木的声音都盖下去了。他们的脸上散发着欢欣
的红光。
她们三个并排地坐在高高的长凳上,轻轻晃腿,如坐在秋千上,微笑好奇远远
地看她们的父亲在院子的灯光下那样开心的笑容。谁说大人就不是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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