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座黛蓝的大山在额尔齐斯河对面,蓝得晶莹剔透,迷迷蒙蒙。爽秋她们若是
产生“外面的世界”这样奇异的念头,必会站在院子里,遥遥地望着那蓝色的山。
这河对岸的山,因为在布尔津的南面,便称之为南山。采石头的卡车会进到那里面
去。这些大块的山石是麻麻的淡灰色或者淡淡的粉色,所有的房子的地基都会用到。
那石头上会长一种石头花,如苔藓的一片片和矮小,紧实地贴在石头上,黄色的一
大片,或者绿色、紫色的一大片,抠下来,干燥燥的,似乎又不是植物,然而它们
确实大片大片地附着在石头上存在着生长着。
从外面来布尔津的人穿过那片并不长参天大树的山岭,最后上到额尔齐斯河大
桥,这就算是进入布尔津了。爽春她们在家门口望向河那边,会看见长的白色客车
从远远的山里钻出来,向着布尔津开来,车顶上是用网绳捆扎住的高高的行李。她
们觉得奇妙,那里面都坐着些什么人呢,他们从哪里来,见到过怎样的事情和怎样
的人?做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是她们站在门槛眺望时的渴望。
妈妈,我想去南山捡一块蓝色的石头。爽春坐在门槛上支着下巴说。
小凤仙正在院子里洗大把的雪里蕻,在秋天的阳光里晾晒,收干菜叶上的井水,
便可以入缸腌制了。漫长的冬天里,他们一家缺不得这个,用肉和干红辣椒炒,可
以下洁白的米饭。或者直接捞出来,配着稀饭和油煎的馒头片吃,也是很丰足的一
顿早餐。
院中的铁丝上晾晒的衣服、被单在秋风里爽脆地扑扇。幽深的绿的雪里蕻收在
涂了釉的褐色腌菜缸里。缸永远放在门后背阴的地方。并排着的另一口缸是小凤仙
自己酿制的卡瓦斯。用大麦和啤酒花酿,放入老水送来的金色的野芍药花蜜。爽夏
已经学会从里面舀出来一勺,神情诡秘地喝下去。
还可以再并排一口缸,里面是白实实的正腌制着的鸡蛋。一定要加入几小杯白
酒。小凤仙会对三个女儿这样说。已经预见到在很久之后的将来她们也要过这样的
小日子。海生常喝的奎屯特曲,小凤仙用小白瓷杯量着,倒进缸里的凉开水。这开
水里还加入了花椒,八角,粗盐。缸盖要用牛皮纸或者别的什么密封死,再加上海
生亲手做的木头的盖子,还要再压一块大的鹅卵石。许许多多天过去之后,冬天到
了,他们一家五口端坐在低矮的小方桌旁共进早餐,锅里飘出来正煮的咸鸡蛋有着
醇酒清香、奇异咸鲜的味道。海生敲开一个,用筷子头点开里面,金色的蛋心的油
涌出来,这是除了金子、蜂蜜、酥油之外的第四种有着灿烂的金的事物。
他赶紧递到爽春的手里。爽春庄重地接过来。有时爽夏会故意对她说:给我舔
一下吧。爽春就说,给你舔一下我就没有了。他们一家五个一齐地大笑起来。
小凤仙做这些每年必做的冬天的预备的时候,她的最小的女儿说了天真的傻气
的话,想要一块对面南山上蓝色的石头。她便说,山并不是蓝色的啊。
然而爽春是不信的。她已经开始想象着,某一天与她的两个姐姐过这座大桥,
往山走去,随手便可以触摸到柔光的蓝,是怎样的喜悦和满足啊。
她用蜡笔在白纸上画画——正前方,河对岸,两棵对着天空生长的柳树,黄沙
砾堆满的戈壁的远方就是宝蓝色的大山。那样的蓝光,是山自身散发出来的。
在手工业联合社,男人是正式职工。许多跟着男人来到布尔津的女人,她们是
家属工,相当于临时工、计件工。若有急活儿,家属工们便出动了。她们暂时放下
家里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系着纱巾,扛着铁锨,向着一辆拖拉机或者一辆大卡
车走去。爬上车,迎风坐着,车把她们带到河岸边的土丘下,或者砖厂的窑口,有
时也去额尔齐斯河对岸的南山,那是最远的干活的地方。她们把男人撬好砸好的花
岗岩合力搬到卡车上。打石头是男人干的事情,他们用钢钎,用炸药,把一座合适
的山分解成许多合适打地基的石头。这种石头的名字叫花岗岩。布尔津的每一座屋
子,和后来拔地而起的三层以上的高楼,都会朝地下打深深的地基。那些潮湿新鲜
如人的皮肤的纯黄色的泥土被剖开,地下水涌出,花岗岩的基石打下去,如坚固的
城墙。布尔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小凤仙她们用长长的结实的木板搭在卡车车斗上,一个斜坡,那些石头从这个
斜坡挪到卡车上。她们系着纱巾,仿佛能够挡风挡灰尘挡日光。到了傍晚,她们坐
在卡车的车斗上那些巨大的石头上,顺着长长的柏油马路跨上额尔齐斯河大桥,回
来,回到灯火初上的小镇。
爽春和爽秋接过小凤仙带给她们的两只黑色的大甲壳虫。那虫子太大了,反而
看着和善,她们蹲在地上静默地看,与大甲壳虫一起沉落到与南山有关的光阴里。
是的,没有发出蓝色、雾一样光芒的石头。小凤仙指着那些正在砌地基的花岗
岩对爽春说,就是这样的石头,你从很远的地方看它们时,它们是蓝色的。可是你
走近了,它们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另有一种南山采回来的石头叫石灰石。
石灰窑也是手工业联合社的一部分,木工间是,铁皮铺子是,缝纫店、皮鞋铺、
砖厂、小商店,都是。石灰石拉回窑上,卸到窑前。开火烧窑的那天到来,她们会
再次出现,把这些石灰石一块一块搬进窑底。等到管石灰窑的老杨一把火点着窑坑
的时候,她们全都静静地围在窑的四周,这样大的火燃烧许多个通宵,那些石灰石
才变成了石灰。
石灰对于布尔津人是不能缺少的生活物品。每一年夏天,家家户户把家具搬到
院子里,用井水一样样擦洗干净,阳光静静注视它们。水池子里嘟嘟地泡上石灰,
再一桶桶提进屋,粉刷内墙,粉刷外墙,粉刷院墙。石灰里还会配上天蓝色颜料进
来,庭院必定要在每一年夏天蓝爽爽这么一下,那么整整一年家里都是崭新向上的
气象了。
你闻那石灰味儿……仿佛消除了所有的积瘴、沉疴,和屋子里上一年留下来的
不快乐或者纠结。这清洁是透到心底里去的。太阳下山的时候,她们把地面和窗子
全都擦洗干净,窗玻璃在夕阳里格外透亮。在院子里擦洗干净的家什一样样搬进正
屋,寻摸合适的地方摆好。绢花塑料花也拿到井边冲洗得极鲜亮,郑重地插在花瓶
里,摆在客厅最打眼的地方。崭新崭新的开始,其实是从每一年的夏末初秋开始的。
围墙粉刷一新,该修补的地方砌上了新的大小合适的砖,院子里的红砖地松动的地
方重新抹了洋灰泥。做好了这一切,男人在小厨房里炖鱼,炒菜,炸油饼,煮奶茶,
她们则抬着洗衣盆去额尔齐斯河边洗头洗衣。晚霞,是的,它们又出来了,蜻蜓和
蚊子都出来了。她们弯下腰,面向河水,洗头发,洗胳膊和腿上的石灰的迹子,鹅
卵石在她们的脚下。
我常常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的三个姐姐。她们的头发乌黑,齐耳,拢在耳后。她
们穿小凤仙自己做的衣服。大的穿小了,小的接过来继续穿。爽夏的圆脸有酒窝,
爽秋永远忧愁着眉目看自己,爽春白白净净,一笑,单眼皮的眼睛就更细长了。
海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们在做着怎样寻找蓝宝石的梦。他看见她们三个又在
东戈壁上采苦豆子草的绿果,灰灰菜的平庸灰绿的叶子。沙拉,爽夏说,菜谱里说
沙拉是一种凉拌菜。听着好像外国的菜名,要用刀叉来吃。爽夏翻开菜谱。这本菜
谱是小凤仙托常去乌鲁木齐出差的钱怀德买回来的。还有《海的女儿》这样的童话
书,和爽春穿的有一只小鸭子图案的连衣裙,小凤仙使用的裁剪书,这些充满洋气
的东西,必得从乌鲁木齐迢遥而来。
沙拉。爽夏很喜欢这个词语。她起劲地召集爽秋和爽春看她如何制作沙拉。苦
豆子的青果和灰灰菜就是菜谱里说的原料。菜谱里说到沙拉油和沙拉酱。爽夏呆想
了许久,觉得这样的事物多么玄妙啊,那是不同于酱油和醋的调味汁。于是她扬起
戈壁上的细沙,缓缓地撒到草叶上。吃吧,我们的沙拉。她们三个果真捏着红柳枝
掰断做成的筷子,假装往嘴里送,并发出轻轻品尝的咀嚼声音。
戈壁上的风呼啦啦贴着地面横扫而来。因为看见最小的孩子爽春天然卷曲的头
发被她小心地拂到耳后,海生和小凤仙一齐地对望笑起来。一个认真的孩子站在茫
茫无边的戈壁的中央微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被世界抱紧。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有着某
种喜悦的暗示。
戚老汉到手工业联合社的大院找海生。他推着一个平板车,里面躺着几个空麻
袋。海生把麻袋接过来就钻到了那个坚硬庞大的电锯底下。凝固的海的波浪似的锯
末啊,发出浓郁清香的木头最内里的味道,不是树木的汁液,而是树木的眼泪在徐
徐挥发着,是略略刺鼻的。戚老汉很会用锯末烧火,炉膛中间架一个空酒瓶,再搭
几块板条,最外面浇上锯末,那火就不会窒息,蓬勃地燃烧起来了。说起来奇怪,
他们戚家三代单传,且女人都死得早。他的爷爷和父亲的后半生,还有他自己的,
都是在静寂中度过的。这让许多老布尔津人看见戚老汉黧黑着脸、穿黑色的棉袄或
者藏蓝色的中山装一个人在河堤上、大街上走过的时候,仿佛看见的是戚老汉的父
亲,或者想当然地,他的爷爷也应该是如此这般。
戚老汉和海生坐在微凉的秋风里抽烟。大院里的木头,刚从山林里砍伐下来,
还带着鲜绿的苔藓的踪迹,这样的原木们堆滚在一起,仿佛随时要哗啦啦滚落到布
尔津的大街上;切割好的板板正正的木头,树皮早已干干净净地剥光打去了,又用
墨线弹上水平的印迹,那电锯子便如铡刀般切割过去,成了现在这样随时可以变身
为桌子或者椅子的木头而不是树木了。
戚老汉对海生说,金子我是挖不动了,那个金盆子……他呵呵地笑起来,接着
说,也是找不着了的……听老水讲喀纳斯有一个山顶遍地都是水晶,他是听在他那
里买蜜的图瓦人说的,我想去看看。
许多年以前,戚老汉跟着他的父亲去过喀纳斯。他们先是在布尔津河谷以北的
哈熊沟里淘金。只要有河谷,便会有阿勒泰山脉里随水冲刷而来的金粉。有金粉的
沙子是如墨一般黑的。他们的世界在淘金的时候只有黑和金两种颜色,被这两种颜
色牢牢掌控。哈熊沟的金子名气最大,因为有淘金人在这里捡拾到一块如狗头形状
的块金。金子是用来“捡拾”的,这个说法是任何一个在河里淘洗金粉的人都不曾
听说过的。那样一块完整结实光亮如冶炼过的金子,成了许多人在梦境里不小心就
遇见的东西。他们弯下腰去“捡拾”的时候,从梦中笑醒来。
爽春说,妈妈,哈熊沟我去过的。
小凤仙扬起眉毛,其实她的眉毛细细弯弯,是无法使用扬起这个动词来形容的。
但是每当她惊喜的时候,整个脸便瞬间生动起来,清凉昂扬的笑荡漾开来。她说,
啊,我的小爽春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呢。
她们三个坐着毛驴车过布尔津河大桥去北河森林的深处看望淘金的小凤仙。
布尔津河大桥和爽春同一年诞生。爽春后来背着画夹子来北河写生的时候,她
的小凉鞋踩过大桥两边人行道上美丽的花纹,感觉到脚底轻快而欢欣。是另一种图
案,不是额尔齐斯河大桥上荷花的花瓣的重叠,而是圆圈里五朵花瓣的花朵。她扶
住桥栏杆,闭上眼睛,桥底的河水打着激流的漩漾开。树林里的树太茂盛了,许多
直接就站在了水中,绿树的影子在水里也是绿色的,这里的景象是她家门前的一道
湾所不能比拟的。水泥扶杆被太阳晒得热烫,又温润细腻,简直是独属于她的桥。
如果小凤仙一直在布尔津的周边持续着淘金的活计,她们便会持续着每隔一段
不长不短的时日坐着毛驴车,提着许多日常的吃食,去森林的大河边找她们的母亲。
总会有坟地路过。在静静的大戈壁上。因为这些一个挨着一个的半圆的土丘,
从这里走过的人顿时会被凝固的空气笼罩。仿佛不在地球的时空里了,那是另一个
死寂的星球,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日光,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攥住了一切,
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
爽春说,妈妈,我看见两个仙女在一个坟墓的小窗子里梳头照镜子。
小孩子不许胡说。小凤仙沉下脸来。她不愿意这样蹊跷古怪的事情出现在自己
的女儿的脑子里。
然而这样的事情不能就说不会有。比如外婆讲的南天门的故事。爽秋放不下这
件奇妙的事情,常会去问爽春,你那次说的仙女的事情是真的吗?
是真的。她们的镜子是圆圆的,摆在窗台上。她们的头发高高的。
爽春在家门前的巷子硬土地上画仙女,头发便是堆砌成那样的嵯峨。
爽秋就去回想她们坐着毛驴车路过大戈壁上的坟地。那些坟地离她们太近了,
她们整个人埋在黑色的皮筏子里。小凤仙第一次淘金的地方,要渡过西面的布尔津
河,一直地往密林里走。所以海生每次去得自己备着皮筏子。驴车绑在河岸边,他
分三次把三个女儿载过河。两间废弃的牧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木屋,静静地,在
这一片茂密的森林里。到哪里都是蚊子,淘金人出着苦力,还要腾出手来拍打它们。
恨不能钻入河水里,摆脱它们的叮咬。薄薄的衣衫,纱布的防蚊帽,方口的布鞋,
百般的抵御最后也是徒劳。幸好在日头很好的白天,蚊子是不出来的,只在黄昏和
夜里它们执着地扑向人类和畜类。小凤仙到哪里淘金都会带着一个大大的蚊帐。爽
春她们来了,隔着蚊帐看外面的蚊子虎视眈眈趴在蚊帐上面,而她们是安全稳当的。
每当她们昏昏睡下时,河流的声音就席卷而来,她们是鹅卵石,是沙子,是鱼,是
月亮,是蔷薇花……是一切一切的化身。
他们在大森林里行走。万物的绿茵茵和天的蓝映在白色的河流里。小凤仙和海
生进到大森林里的河边去淘金。爽秋和爽春在木头房子里悄然蹲伏。有声音近到门
前来。门从外面反锁着,她们便不会走失,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各样的声音窸窸窣
窣,她们的耳朵警醒如兔。
那一场大雨暴躁。哗哗哗,森林里雨打树叶,声音便数十倍地放大。世界只剩
下雨点砸树叶的声音。一串雨点打一串树叶,没有止息,从天上一气地穿越树木,
落到地上。千万条溪流顺着各样的坡向山下流淌,又制造出一种激烈的声音。她们
听见雷一个跟着一个落到她们的木屋顶。又用耳朵知道大水正悄然托起木屋,于是
心生恐慌。并没有吓出眼泪来。她们攀附到窗台上,窗子有铁条的栏杆。隔着那栏
杆,她们大声喊起来。妈妈!爸爸!妈妈!爸爸!
后来雨停了。树叶翠绿安静。鸟儿的声音从各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雨洗过后
的清亮。林子里安静而热闹。她们看见阳光倏地就出来了,亮堂堂满森林。所有危
险和阴暗的难忍都消失了,于是她们振作起来,手抓着铁栏杆,继续喊着:妈——
妈!妈——妈!森林把她们的声音既带出去,又阻隔。海生和小凤仙在河边的帆布
帐篷里避雨,听不见爽秋和爽春的喊声。但是这声音永远地留在了爽秋的心里。傍
晚他们回来,用钥匙打开木屋的门,他们看不出是经历了一场暴雨,爽朗朗的面容
和身上是轻快欢喜的。小凤仙年轻的时候迎着自己的女儿们走过来的时候,都是这
样欢欢喜喜的神情。
哈熊沟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狗头金。小凤仙便与戚老汉搭伴,转战去了额尔齐斯
河的六道湾。
戚老汉对海生说,在哈熊沟的时候,跟着一家俄罗斯人坐卡车去喀纳斯采野草
莓,看见了那些木头房子。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不挖金子了,我就到这样的地方
盖这样的房子住到老。
那些木头房子是俄罗斯人盖的!是有好多人这么说……
是的,老俄罗斯的贵族,拖家带口逃到喀纳斯来。三十年后又一起被遣返回去
了。那些木头房子,干干净净地留下来了。就好像他们还要再回来似的。木头地板
用牛粪擦得极亮。图瓦人住了进去,他们再造房子的时候就按照这个样子来造,来
护理。我从前就给你说,要去看一看,布尔津没有一个木匠能够造出那样的房子。
你不想回你的天津啊……最后我们还是都要回去的吧。海生这么说的时候,想
着老曲已经在收拾回山东的家什了。他的妹妹给他联系的单位是老家县城里的供销
社。
送信的老贾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斜挎着绿色的邮包进了联合社,朝他招手。海生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锯末,迎过去。是他的包裹单。母亲从山东又给他寄东西来了。
花生米,海米,蛤蜊干。每次他去邮局领回白布口袋的包裹,一路走着,心里就像
灌进去了天空的蓝,或者老水的金色野芍药花蜜。
不管是我的天津,还是你的山东,你看着吧,我们都回不去了。戚老汉起身向
他的勒勒车走去。
那些水晶,若有人靠近,山顶上立刻就会打雷,劈死过多少去捡拾水晶的人。
这个消息老水也同时地告诉了戚老汉。所以戚老汉推着锯末往家里去的时候,并没
有看出来人生有了新的方向的轻快,反而是每一步都灌满了心事,沉甸甸。
喝奶茶哦。小凤仙把茶碗在炉台上摆开。她们三个一碗一碗捧去八仙桌。海生
坐在上首,用一只青绿梆硬的辣椒蘸大酱吃。咔嚓,咔嚓。他沉默想事,老曲就要
回山东了,海生的心里牵了牵那样的痛感;戚老汉要去的喀纳斯,那里的木屋是怎
样的奇巧呢?
于是海生的眼神飘飞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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