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早上起来,爽夏不洗脸不梳头,套好了衣服就来到了井边。不知为何,井是重
要坐标物,就好比砚台上的墨眼。在这井边站定观日出,是人生的第一堂课吧。
她家有一台录音机,同时按下最前面的两个键,磁带唰唰转起来,爽夏靠近录
音机站得笔直。她的声音是清脆透亮的鸟的啭啼:早上起来,面向太阳,前面是东,
后面是西,左面是北,右面是南。
咔嚓,她们倒回磁带,听见爽夏的声音从录音机里出来,就欣然大笑起来。
海生到井边提水。铁桶下到井里,撞着井壁发出哐哐啷啷的声音。那井壁是花
岗岩层层垒砌而成,终日隐蔽在深暗的地底,长出鲜绿的苔,有清冷之气扑打到站
在井边的人脸上。井口用黑色的橡胶圈住,小孩子就伏在井沿那里手扶住橡胶圈看
井的深处。水有时是安静的,有时仿佛是浪打浪,他们就回过头去看额尔齐斯河。
但是大人说,井水与河水是不相干的。地下水,地底下的另一个水道。盛夏里,小
凤仙把西瓜和甜瓜,也有西红柿,用铁桶下到井里,随它们浮着。黄昏时再用铁桶
取回。
秋风起。如同柳条儿枝子扎的扁平的长扫帚长长地舞起来,从东戈壁刮来。似
乎除了盛夏,这里的人常常要眯缝起眼睛来,被很远很阔大的景吸拢过去。因为太
远太阔大,看起来就会吃力,便不由得眯缝起眼睛来。秋风从清凉的小股拂面,到
贴着地面呼啦啦的一阵子爽急,把人的裤脚扫起来,钻进裤筒里一阵寒瑟,到现在
冰冻柿子般的坚硬撞击着人的面颊和手。冬天里才有大温暖。所以深秋笼罩、严冬
逼近其实是令人快乐的。
风把突兀响起的声音传很远,卖酱油的驴车从河堤下那棵老柳树那里绕过来啦。
老柳树有多少年了?树身要两个人伸开胳膊才能围拢住。爽夏她们走夜路回家,就
会想象着有柳树精在路口那里正站着骇人。然而更多的还是亲昵。爽秋去摸树干的
时候,仿佛树的深处有一颗心脏正怦怦跳着。那心说,唔啊,好孩子。树皮是深深
的沟壑那样的纹路,又如麻绳扭转着向天而去。柳枝儿也飞向天空,叶片是狭长的,
如夹竹桃的叶子,太清秀,与粗壮的树干是不搭配的,就更显树的天真善良。
我去街上看海生下棋必然要路过那棵学校围墙外拐角的老柳树。我对它说,会
不会有一天,你也要消失?树不说话。我们一同地往小学的院子里看。那里面浓荫
的树道已经断断续续地在消失中。它们与它同龄。它在围墙外,便侥幸至今无恙。
海生蹲在马路边的树荫下下象棋。他的自行车支在一边儿。我攀到后座上看他
笑眯眯胸有成竹的样子。
家里的被单儿、茶壶、暖水瓶、搪瓷脸盆、瓷盘儿,都是海生每一年春节象棋
比赛赢来的——中午顶着雪花儿往体委大院去,黄昏时候乐呵呵捧回来奖品。大灰
猫跟在他身后,脊背上挂着融融的雪,尾巴高高翘起。
小凤仙把崭新的牡丹花床单铺开。爽夏说,爸爸,你教教我。他便摆开棋盘,
告诉她们,车走直线,炮打翻山,马走日,象走田不能过河……末了,他站起来心
里叹一声,要是我的儿子,长大了一定也是冠军。
他这么中气十足地来一句,我便知道他是多么爱我。
秋雨来之前,大风狂烈地旋转身子,扬起的沙土层层地顺着细小的缝隙挤进身
来。人们都回到自己的泥屋里,关紧门窗。屋里的人在明明暗暗的白炽灯下支起大
铁锅翻炒瓜子。黄色油漆的八仙桌摆在屋子的正中,茉莉花泡在白瓷的茶壶里,倒
出金色的茶汤,他们便围拢过来,在一屋子的炒瓜子的香气里说话。许多流传至今
的“古”便是在这样的夜里流传着。
在泥里混入打得瓷实的糯米膏,砌砖抹墙,这样的屋子几百年不倒啊。
海生在灯下讲古。
老水每到深秋便从森林里搬回到小镇子他的泥屋来。也在河边,在桥的西面。
他去南边的和布克赛尔草原打回来青草,用草叉高高挑起,全部地垒实在牛圈的顶
上。牛在冬天只是吃草,咀嚼,静想,蜷起四条腿伏卧着睡觉。老水把一条旧毛毯
搭在牛的背上,又在它的身子底下铺上麻袋。老伙计!他这样喊它。
老水带着牛来到海生家。方才它去河边冲洗干净身子,喝了许多的水,现在正
在院子里慢慢地吃爽秋她们急忙去东戈壁上采来的苜蓿草。跟着老水出来遛弯,是
它乐意的,涎水随风拉扯如蛛网的飞丝,仿佛它在笑着。她们三个围拢在它身边,
心潮澎湃地想牛郎织女的传说。
小凤仙和老水说着话儿,抚一下爽春的脑袋说,待会儿回家的时候正好就带去
吧,给你和青木做女儿。
老水把头转向东戈壁,抿嘴笑。
爽秋一直严密地监视老水的一举一动——他去洗脸架那里使劲地洗脸,井里的
水冰凉让他舒心,喝茉莉花茶,坐在八仙桌旁说话。小凤仙系上围裙炒菜。木耳炒
肉,黄花菜炒肉,辣椒炒肉,大葱的葱白切得长大,混在菜里不是配料倒和主菜一
般香甜。大米饭。小凤仙从不说米饭,而是说,大——米饭。大字的发音格外重,
就显得这饭是多么难得、金贵,是有客或者过节才能吃到的饭。刚来的时候哪里能
习惯馒头饼子面条……就是现在也要隔三岔五吃个大——米饭炒菜才舒坦。
海生为老水斟酒。奎屯特曲。奎屯是什么地方?是去乌鲁木齐路过的一个小城
市。奎屯的发音是含混糊涂的。爽秋去念拼音,人立刻地糊涂起来,爸爸,怎么会
有这样发音的地方啊。屯子,兵团的地界。幸好我们没有去兵团。那里的人辛苦,
说是正式职工,一年到头收入哪里有冲乎尔农民的十分之一多。
海生又说,老水,你听说有一种白色的五香味道的瓜子吗?老水只知道大个的
黑白纹的瓜子是用来炒的煮的,过春节家家户户都缺不得这个。小个子的黑色的油
葵是榨油的,也可以炒了吃,太小粒了,大拇指和食指乌黑费劲。
白色的?
嗯,不知道怎样洗成了纯白色,牛奶那样的颜色。老钱从乌鲁木齐带回来的,
说是做这瓜子的人是中国第一个万元户。
小凤仙炒菜的手停了停,抬头看老水的表情。个人的手里能有一万块。这样令
人吃惊的数字。个体户,开自己的裁缝店。海生刚开始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还是
朦朦胧胧的兴奋,又害怕。然而这一次,他们被这瓜子鼓舞,又听说万元户三个字
被报纸夸赞,看来国家是希望人民过上好日子的。按劳分配。这四个字现在何其光
荣。从前海生在家里悄悄做桌子板凳,也是要在单位里开小型批斗会的。小凤仙在
院子里种的小白菜,被红小兵全部揪扯出去,扔在地垄边被太阳晒蔫,她却不能靠
近把它们栽回土里。这些事情真像一场大梦啊。当时甚至以为是要捉去枪毙的。海
生在夜里搂住小凤仙说,不要怕,爽夏眼看着都会走路了,有孩子在,咱们也得好
好活下去啊。戈壁上的大风撞击着海生的三间土坯房,烟筒也轰轰地响。小凤仙盛
菜的时候想,竟然把那些年月都度过去了。
老水对小凤仙说,我和青木决定结婚了。
小凤仙拍巴掌大笑,真是缘分呢,我和青木认识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我听见这句话也乐了,神气地想,我第一次见到青木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呢?
海生端起酒盅,和老水碰了一下,仰头喝干净。
老水走的时候当然不会带走爽春。但是爽秋还是早一步,看他们还在喝酒说话
的时候,带着爽春去了河边。她们坐在河边的红柳崖下,专注地看水。河水瘦弱下
来,风带着劲道一股一股擦过脸庞。布尔津的风里有一种刚强的味道,如蓝色的铁
屑。冬天里晾晒在院子里的被单,你捉住使劲地闻,就是这样的味道。她们只要走
出屋子,站在戈壁上,便会使劲地呼吸,那样的味道注满心肺,小脸红扑扑。
一根树杈漂过来,她们探起身子看一看。
这条河能够变幻出许多种样子来。从海生家门前的一道湾向着二道湾走,再向
着三道湾走,会看见河水因为人烟稀少而变得安静乖顺。仿佛它们独自喜乐着,在
空旷明朗的荒野中。这里,到了盛夏里会出现光洁如卵石的河蚌,它们聚拢在一块
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未来又会去哪里,如外星人驾临。河中心也会蓦然漂过来
一朵两朵的浅紫荷花,仿佛有隐秘的通道,连着江南的洞庭湖。黑色的菱角飘飘摇
摇,摇曳着根须,也一齐地出现了。爽夏她们从水中捧了这一个两个的菱角看,白
生生的芯子啊,让她们吃惊。好像她们从来就知道这样的事物只有一年四季温暖如
春的江南才会有。
这条河绽放的神奇还不仅仅是江南的景致。说起河流最终去向的地方是北冰洋,
自然这条河就与大海有着绝对必然的联系,而使者就是布尔津人常常用作桌上餐的
叫作乔尔泰的大鱼。这鱼依着大海和额尔齐斯河为它顺游逆游的路线。它从大海中
来,有着锋利的牙齿和坚强的肌肉。回到河里是为在幽静安宁之处产卵生养后代,
去到大海,是回到家乡的怀抱。
不消说,爽夏她们三个在童年时代便被这条河中了魔。每天跑去看个一两回,
在河边蹲下来把手放进河水里,感受到河水钝钝地流过手掌,永远也不会厌倦。
外甥像舅舅。小凤仙举着双流寄来的照片在窗户那里对着光看。
她们拥过去看。一个寸头方脸大眼睛嘴唇分明的男子在上面。
我们的舅舅!她们在心里这样想,心潮略起伏的,似乎知道这个世界上与她们
有密切血缘关系的人少之又少。她们荒凉了很久了。
海生也端详着照片看。嘴角是惯常的微微笑意,真像一条温柔流动的永不止息
的河。他的心里颤动一下:那个孩子如果活下来,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
他不会和任何人交流他对那个孩子的怀想。他们会笑他。包括小凤仙。似乎这
样的想法多么无中生有而荒诞。
海生和小凤仙等待着这个照片上的舅舅的到来。
这里的人们这许多年里常常会去大桥头等待某一个人的到来。这个人不曾来过
布尔津,他(她)只在兄长或者姐姐的信里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一年四季里馒头和牛羊肉是从来不缺的。夏天里捕鱼,秋天里晾晒鱼干,在篱
笆上晾晒西红柿干,在院落向阳的平地上晾晒豇豆茄子辣椒等一切可以晾晒的蔬菜。
家家都有菜窖。深秋的时候这窖里就整齐地码上了黄萝卜、青萝卜和土豆。大白菜
放在不住人的耳房里。用苹果枝和锯末熏烤的焦黑的牛羊肉挂在院角的小房的横梁
上。这孤零零的小屋在夏天用作厨房,到了冬天就成了天然的冰箱,可以放置一切
需要保鲜的食物。
大锅大笼屉蒸出的大馒头,吃剩下的就切成片,装进面袋里,扔在火墙上。烘
干到一咬就成渣,便找来纸箱,装好,从邮局寄出。寄到一个对于爽秋她们来说十
分新鲜而奇妙的地方。这些地名后来在地理书里逐一冒出来。它们大多是在中原一
带。而中原这两个字是多么有古意啊。那里的杀伐征战,一代代皇帝登基和替换,
都只是小画书里所演绎的。若你告诉爽秋她们,这都是在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们就会惊呆得眼睛圆睁。那一刻,她们多像是外星球的来客,而非人类的本族。
海生和小凤仙顶着大风在桥头等来了明亮驶来的长途班车。这车身上刷着白色
的漆,远远地从山道里猛地露出头来,桥头上眺望的人就微笑起来。那白色的车开
得多么轻快,一点儿也没有现出三天三夜赶路的疲倦来。驶向布尔津的车只要钻出
山道,里面的人隔着车窗玻璃遥遥地望见蓝色的缎带,和依稀可见的桥头,他们的
心就欢腾起来,连带着车子也陡然崭新起来,充满了力量。
玉成下车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成了冰凉肿胀的木头。他几乎不敢相信,
从成都到布尔津,这一路上用去了七天的时间。这奔赴布尔津的旅途中,过了秦岭,
便是无边无尽的荒凉了。从乌鲁木齐继续北上,依然是荒漠连接着荒漠。叫作古尔
班通古特的大沙漠,班车沿着沙漠边缘的绿洲小城镇,向着布尔津行去。玉成突然
在心里笑了起来,他的姐姐小凤仙,仿佛在玩一个巨大的捉迷藏的游戏。为了不让
别人把她找见,她竟然处心积虑把自己搁进了阿勒泰山脉的一个小小褶皱里。
小凤仙在黑白照片里笑得灿烂,拄着铁锨,是淘金时遇见的地质队的人为她拍
的,之后把相片寄到手工业联合社来。小凤仙年轻的时候真是好看,她的头发乌黑,
眼睛乌亮,仿佛煤心。她系着纱巾,手拄在铁锨把上,脸略略扬起来,却是看着天
空的,并不直直地望着镜头。
玉成靠着大炕上的被垛看窗外那棵苹果树。叶子只剩下几枚枯黄的。枝丫一摇
一摇,间或猛烈地伏倒。布尔津的秋风和春风都是很急促的性格。他便想念起家乡
丘陵上油绿的菜苗。那里无风无云,即使到了冬天,冬青树和月桂树也是韵致婉约
地绿着,人最多瑟缩起肩膀,就连池塘里的鸭子也是照旧下到水里游动的。这里就
完全不同了,才入九月,天地和人的身体就被冰冻的风吹彻。人被卷腾在天地间,
硬戳戳地活动着。熬过去,一直到五月初,春天才正式来到。阳光温煦,蒲公英在
河岸的湿地上开出第一朵黄色的花。风一日比一日小下来,最后就是温柔的哈气了。
这里的人会在极冷的时候想到黄色的小花朵而微笑起来。这样欢喜的人生奥秘,玉
成并不能够懂得。
董师傅从医院食堂迈着大步向小凤仙家来。东戈壁上的草俱已枯败,一场一场
的风里它们贴着地面的那一点子枝叶很快就吹没了,剩下的一点儿根就要被雪深埋。
到那时,大地完全地什么也不存在了。只有雪,因着地形起起伏伏,真像茫茫的静
止的海。
小凤仙家的土屋上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看见,便觉得那间土屋是世界上最温
暖的地方。那里面活动着的人在火炉的砰砰声响和金色火苗里轻轻走动,屋外一年
四季流转出细微差异的变化,进入人的眼睛和心灵,与他们的悲欢喜乐默契地合拍。
重庆。玉成听见这个词从董师傅的嘴里吐出来,便微笑地从斜倚的被垛上坐起
来。这个瘦小白净的年轻人,在他幼小的时候,光着脚板走丘陵的小路,又去搭火
车,从成都去到重庆。那里有他们的一个亲戚,讨要生活费用,却又是极有自尊心
的安静。这样沉默的样子,哪一个见了都是心酸的。
火炉上炖着夏天里晾晒好的鱼干西红柿干和辣椒干。小凤仙和海生、董师傅、
玉成,坐在八仙桌旁喝茉莉花茶说话。董师傅讲起他家族的传说,小凤仙听得心里
澎湃。这样的江湖传奇竟然被带到布尔津这样遥远寂寞的地方来。世界一点儿也没
有因为他们的背井离乡就此清静下来,他们走过万里的路,把自己虚弱的灵魂交到
这里。然而故事一直远远地尾随着他们,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也驻扎了下来。他们
只要在夜半呆思或者发任何一个愣怔的时候,身后的故事就赫然现身。
玉成不曾见过自己的父亲。这个遗腹子在胎儿的时候并没有躲避过一场家族的
灾难。他出生便沉默、苍白。他的母亲,一个同样苍白,但一定曾经艳丽过的女子。
她的许多美丽的旗袍送去当铺。这是姐姐和弟弟共同目睹和承受的人生。
玉成看见他的姐姐所投奔的男人,个子是这样的高大便感到了欢喜。其实海生
也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健壮,只是敦厚。又因为他的性格沉实温柔,整个人是不给
别人有压迫的感觉,反而如猫的轻捷,愉快地向着你走来。他们俩是多么般配的一
对。小凤仙轻灵,海生温柔,若用《山海经》里的小兽们轻悄悄在月光里行走的样
子来形容他们,是恰如其分的。
海生和玉成在一起有太多的话要说。只因他们竟然很巧合的都是遗腹子。然而
他们究竟说了没有,只有请时光回放。他们坐在黄色油漆的八仙桌的两侧。屋子里
的炉火轰轰地燃烧。炉灰里压了几个土豆。等到炉火落满了坑,就可以在煤灰的火
星里用铁钩翻出来外皮焦黑而内里金黄雪白的土豆了。这是他们的饭后点心。
我们的父亲死去的时候……
我们并没有见过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这些年,胸口总是疼……
他们剥开土豆,吹去手上的灰,放进嘴里,暄软甜蜜的土豆。
好吃吗?海生问。
玉成点点头。
小凤仙的家乡是成都附近叫作双流的小镇,那里有两条河轻轻地走过,所以就
有了这样的名字。然而那里的河是不能用浩荡来形容的——很深重的绿,几乎是静
止的。苔藓,湿嫩的草,可以打回去喂猪,小小的拱桥,有小船从桥下驶过。这船
究竟是做什么的呢?运一些农产品,蔬菜瓜果鸡蛋,甚至稻草,去到集市上。过桥
的船夫喜欢笑眯眯地用竹竿捅一下镶在桥心底下的银锭。
说到这个银锭,小凤仙微笑起来。她用白瓷碗喝茉莉花茶,她常说的谚语是:
好吃不过茶泡饭,好看不过素打扮。这里的茶便指的是茉莉花茶。爽夏在心里不服
气,总觉得母亲这样说只是为勤俭的生活找到一个光明的借口和掩饰。
父亲的名字叫周寿堂,年轻时跟着军阀刘某人做贴身秘书。后来腿脚落下残疾,
中年还乡,置得八百亩水田。又募集乡绅捐款,在河上架起一座桥,在河心修起一
座水磨坊。剩下一些银子便打成银锭嵌在桥心。
爽夏她们听母亲这样讲古,内心暗自吃惊。她们每日除了去河边看水流,去戈
壁上看野花,看丘陵土崖壁上的红柳,看远山,看头顶慢慢游荡或者被风赶得快快
走的白云朵,她们哪里懂得生命的一页页翻过去都浸透着痛楚。
姐弟俩本姓周,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位夫人。她们在小凤仙那个有白玉兰花彩色
插页的塑料皮笔记本里看见的模糊照片上,那个忧伤面容的女子便是小凤仙的母亲
了。师范学校毕业的女子,血脉流至爽夏爽秋爽春的血管里,而她们是无缘相见的。
她在死前是否想过小凤仙未来的孩子会是怎样的。或者并没有想过。那一年,小凤
仙不过九岁,母亲唯一能牵挂的只是,要小凤仙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不死。
周家的男人全都死去了,只这个遗腹子留了下来。是怎样死的呢?赶到河里去。
那一年小凤仙三岁。土改运动刚刚开始。知道大难临头的周寿堂因为看守的好心而
得以赶夜路回家与妻子道别。
小凤仙讲古,爽夏她们三个听得愣神。窗外的风荡在电线上发出令人瞌睡的呼
哨声,世界太空旷了,什么也没有。
小凤仙继续讲古:院子外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榕树。我们那里人喊榕树叫黄桷树。
父亲路过黄桷树的时候,伸手抚了一下树干,弯下腰深深喘了口气。他很累,光着
脚板,坏的腿疼痛。看见窗户里微弱的油灯光芒,心里感到了安慰。推开门,忧郁
的女子怀着六个月的身子起身迎向他。他们吹灭油灯,拥抱在一起,低低地说话,
听见啜泣声。若是男娃就叫玉成,若是女娃就叫玉仙。父亲到床边来摸摸我的头,
看我的脸。我醒来了,看着父亲,这是我看他的最后一眼。他终究是要连夜赶回关
押他的地方。若天明前不回去,就会拖累好心的看守人。
如果不回去呢?逃走,逃得远远的,也往布尔津来,总是可以活下来的吧。爽
夏是老大,她总是积极发言。而另外两个小的,只睁大明亮的眼睛便算是参与了讲
古。
哪里就能逃走呢?……小凤仙不是当事人,她只是一个讲古的人。你看她笑盈
盈地喝茶嗑瓜子,眼圈没有看见一点儿红,声音也听不见一丁点儿哽咽。海生不说
话,他的手指是黄色的,抚在茶碗上。
嗑了一地的瓜子皮,是不让扫的。半夜里扫地会招来贼。不知是布尔津哪一家
老人传下来的说法。她们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窗子。窗帘没有拉,院子里被浓重的
黑堵塞住,什么也看不见。若从外面看里面,倒是能够看得清楚。爽夏迅速把窗帘
拉上。
在距离布尔津两百公里远的一个叫北屯的小镇。这里有一家造纸厂。用芦苇浆
做原料。洁白的苇子制造的卫生纸和白色的书写纸,里面隐隐地可以寻见芦苇在湖
里随风吹的雪白经脉。正是冬天,无论是去西面的海子里割苇子,还是去东面的海
子里割苇子,玉成觉得布尔津简直就是被芦苇包围的小镇。他穿着绿色的军大衣,
步履有些趔趄,那大衣太大了,而他的个子又实在小。钐镰在他的手里也常常握不
住。他就用这钐镰劈开一条芦苇荡里的道路。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正在收割巨型的水
稻。伏倒在冰湖上的芦苇,捆成捆,会有手扶拖拉机冒着白烟突突地开来运走。他
就坐在高高的芦苇秆上,天地莫名其妙地壮大荒凉,拖拉机颠簸,他晃一晃,就感
觉到人生的荒诞和空虚。他在黄昏的时候看见太阳几乎就是一枚幼弱的山楂片。他
在那点冰冷的橘色光影里回小凤仙的家。
他接过来小凤仙给他盛的海带骨头汤。羊肉的膻腥味,常常会让他皱起眉心和
肠胃。
慢慢就会习惯的,姐姐刚来时也是这样。小凤仙坐到弟弟身边来,看着他吃饭。
姐姐,玉成说,我还是想回四川去……这里太冷,吃的也并不习惯。
玉成喊出姐姐来,小凤仙就想掉眼泪。他们俩共同度过孤儿一般的童年和少年
时光。那条成都郊区叫作府河的河,与额尔齐斯河是不能比拟的,苔绿深重,河水
滞塞,然而在清代竟然是一个可以聚集几百条船的大码头,叫作苏码头。小凤仙对
爽夏他们说,我去河对岸若回来晚了,玉成就会在码头那里一直地喊姐姐。有一次
我没有回来,他就沿着河岸喊了一夜。
他们本来是可以在这一个万里之外叫作布尔津的码头相守,再也不分离。小凤
仙带着玉成去看额尔齐斯河。深秋的河水仿佛凌乱的头发,兴起大浪,潦草倦怠地
向西流。这个码头曾经是和苏联通航的,不是木板的船,是钢铁的渡轮。他们站在
高高的河堤上,河南岸戈壁上的巨大油桶站成一排,是那个时代最后的遗留物,仍
然精神抖擞地瞭望远方。然而渡轮永不会再来了。
轮船来这里做什么呢?玉成问。
拉矿石。离这里不远有一个可可托海矿坑。苏联的债务很大一部分就用这些矿
石还完的。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还在四川呢。
矿坑这个词语在玉成的心里不过是一个坑而已。然而很大一部分的国家债务那
又是一个怎样庞大的概念。布尔津这奇妙的地方,对于小凤仙是正正好的吸引,而
对于玉成,却是另一个星球的不适。他感到这河水,远方的山,再远方的矿坑,还
有那如千军万马的芦苇林,都一齐地压迫着他的心脏和大脑。他常常感到脚步虚空,
即使躺在坚硬而绵软的床板上,魂魄也是无法有归依之感。
故乡潮湿小丘陵上哪怕一把安静的小白菜,都在召唤着玉成的归去。他想起家
门口他亲手栽种的那一棵香樟树,便急不可耐地动了返回四川的心思。
爽夏爽秋爽春,舅舅带你们去桥头照相馆照相吧。他用目光抚过这三个女娃儿
的时候,心里就泛起柔柔的酥油草尖上落下的温暖的光。
她们三个套上围脖。三种颜色的围脖。戴上帽子。三种颜色的帽子。领着她们
的舅舅,而不是舅舅领她们,走河堤,上桥头。照相馆里他们偎靠在一起的时候,
光阴落下去,烙一个褐色的印。永不分离这四个字的意思是:那一刻的心决定永不
分开,便永不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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