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脸庞靠着火墙,温温热热,我很愿意这样一坐一天。天寒地冻,万事万物都可
以静默下来了,大地不令它们无休止地生长。我也回家来,和他们在一起。
大灰猫不舍昼夜出门接送各路消息,即使大雪下得昏天黑地。它夜里回来敲门
上炕,我们蜷在一起入睡。它说,方才路过阿娜尔家的屋顶,她的妈妈正在讲青木
……
我紧张起来。
阿娜尔的爸爸说,先知说不可以在背后非议别人。你不要和矿上的女人说青木
什么了啊。那个矿的老板是个坏人,青木还年轻,现在遇到了好人家,我们都不要
难为她。
我听得愣神,看着天花板微笑起来。
海生弯腰在厨房里做吃食。土豆,切片切丝,浸泡在大瓷盆里,水立刻成淡黄
色,淀粉沉在盆底。他的大手去翻转几下。深的铁锅,劈柴的火金红,树木的粗纤
维在火里如金丝,若是煤块,烟筒里会有大风刮进来的轰轰声。白色的羊油从搪瓷
罐里挖出来一大块,滑润润地溜到锅底,一路走着,一面融化着。用大葱爆锅,秋
天晒的辣椒干,成都寄来的花椒,也下到锅里,土豆丝捧起,入锅。他一只手叉腰,
另一只手用力地翻炒土豆丝。
爽夏她们放学回家,用力拉开钉了羊毛皮的门,大股的白气涌出去,她们的脸
是红通通的。海生快步迎过来,帮助她们把棉袄围脖手套全部地搭到火墙上。她们
洗了手聚拢到餐桌来。
浸泡土豆丝的水里沉落的淀粉从来不会扔掉,用来烧一碗羹汤正合适。加进去
胡椒粉、醋和大葱的绿叶。爸爸。她们三个喝汤的时候,这碗汤的发音可以是爸爸。
花豆装在面袋里。捧起来的时候仿佛冰凉的玉石,明亮坚硬,簌簌滑出手掌。
用钢精锅煮一下午。海生用笊篱捞出它们,在白色的搪瓷面盆里晾凉。他的大手在
里面揉搓。那手方正,生着金黄的茧,与松木打了半辈子的交道,思索的时候,手
仿佛也在思索。象棋里的老车飞炮战马与这双手搭档,必会成为赢家。花豆捏碎,
不用成泥。加入白糖。他坐在火炉边,一笼一笼的包子捏好,旺盛的水蒸气漫入每
一间屋子。面是麦子的清洌的甜,咬下去有韧性而暄软。“七五面”或者“八五面”,
小凤仙总要问个明白。如果是七五面,人就精气神十足,仿佛是提前步入小康了。
爽春捧着一个豆包。咬开。豆包的馅甜蜜而有颗粒感。
这样的吃食表示冬天到来了。春节也就要到来了。
叫作小蜜蜂的花炮,海生用香烟点炮引,嗤嗤嗤,温柔的火花散开,爽春拽住
父亲的雪花呢大衣,在他的背后注视小蜜蜂。它飞快地离地三尺蹿起来啦,又会飞
旋,钻到门前来,几乎要进到屋里去。于是她们三个跳起来尖叫,仿佛在制止。小
凤仙在窗玻璃里面探头微笑。
布尔津的所有人家在年初一凌晨里整齐地放响鞭炮。树枝的雪花是亮的,额尔
齐斯河蹲伏在堤下是亮的,天上的星星是密密的亮亮的,家家的窗玻璃是黄色的温
柔的亮,一直亮到很深沉的黎明前最黑的时候。窗花彻夜不息地编织美丽的故事,
爽春常常盯着窗花看,假想自己是一个公主走进了高大树木藤萝的城堡里。她小心
地用手指摸一下,城堡是在凸纹中建设起来的。奇妙啊,她的心里说。
大灰猫通晓世事,从这天下午开始,就在炕头上蒙头睡下了。它对于爆响万分
痛恨,那是顶顶危险的声音,正如一架高大的拖拉机或者挂着长长吊钩的起重机迎
面轰轰轰开过来。我问它,我也回来吗?回来!它毫不含糊地回答,回来团聚!
于是我看见海生在黄昏前把蒸好的豆包和切好的卤肉端出屋子,在屋檐下避风
的水泥晾台上,他支起一张小桌子。点了三支香,香的灰烬一点一点掉下来,吹到
一边去。太阳是亮的,然而风可真冷。但是因为这是年,谁也不害怕冷的。要做的
事情太多,好吃的也多,热络走动的人也多,谁会在意冷不冷呢?
他蹲伏下来,在地上点燃黄色的纸钱。爸爸,您老人家请收。他在心里默默说。
末了,他站起来呆想了片刻,又说,也给您孙儿分一点去。
我靠着苹果树看他,心里潮潮地泛起浪来。
爽夏被派去镇上书法写得最好的老许家取对联。红纸黑毛笔字,她歪着脑袋看
那两行字:爆竹一声除旧岁,万事更新年年新。大街上行人渐少,雪粒子扑打到爽
夏的脸上,她走到大桥上决定滑下去。拾来纸箱的硬纸壳垫在屁股底下,一用力,
便滑下去了,一直地滑到大柳树身边。对联卷成筒揣在棉猴儿里面的口袋里,她想
着方才飞翔的感觉喜滋滋地顶风往家走。
爽秋去巷口把煤灰倒了回来,看见那个摆着供品的小桌子。是给你爷爷的。小
凤仙在缝纫机上赶三个女儿的新年衣服。海生自个儿悄悄点香磕头洒酒,就回屋做
年夜饭去了。他没有让三个女儿齐整地在这里跪下。
不用难为她们,没有见过,哪里有感情呢?他对小凤仙说。
虽然他也没有见过,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们永远是相隔的,从海生在
母亲的腹中,到今天的阴阳两隔,越隔越远,是迢遥的银河那样远。
妈妈,我和爽春的裤子都要喇叭的。爽秋说。
嗯。是这样裁剪的。爽夏也要喇叭裤吗?
爽夏正在把胶水仔细地涂抹在对联背后,说,当然要,今年就流行这个。她想
起钱小燕神气地在大街上走着的样子。
小小的,还知道流行什么呢!小凤仙扑哧哧笑。
海生也笑起来。他在剁饺子馅,肉里加入的生姜和大葱的味道仿佛溅出来似的
弥漫开整个屋子。吃饺子,不冻耳朵。吃饺子,元宝进家来。吃饺子,团团圆圆。
这样的吉言年年过年都会重温。
花炮从供销社买回来搁在高高的火墙上。老钱给她们说,就这么烘着,到时候
爆出来的声音才响脆呢!
海生家全是女孩儿,二踢脚这样的花炮不会选择。简直是平地一声雷,那是小
子们放的炮。两千响的小鞭买几串,小小的火箭炮一把,珠筒九根,举起来对着天
空升腾出去圆圆珠子,在很高的天上炸开如万花筒里看见的花儿。她们三个轮流举
起珠筒,紧张又肃穆,手腕那里有节律地震动。天空的灿烂烟花,正是从她们的手
心里飞出去的美丽的会节节攀登的花儿。
风一来,雪粒子就像满满一簸箕飞花当空挥洒,它们从树的枝丫上、屋顶上,
从高处,一股脑儿地卷过来,头上脸上全是白粉,凉凉的。把脸使劲地仰起来,眯
缝着眼睛,啊——啊——啊—这样扯起嗓子喊出来,别提有多痛快。声音却传不远,
咔地立定呆住,就消逝了。天冷风乱,声音完全传不动。
若大灰猫黄昏时候还不归家,她们就往河滩上来了,喵儿喵儿地叫。到处是风
贴着地面的呜呜声,一切的一切,都蹲伏着,很快被灰黑色笼罩。她们小小的人影
立在河堤上,是黑白山水画里柔软的一竖。身后是布尔津的万家灯火。风雪中的白
炽灯如昏暗的烛光,似乎摇曳几下就要无声熄灭。她们的猫儿在风雪里伏倒着双耳,
匆匆赶路,依稀听见风把某种和它有关的呼唤的声音传来。等她们睡下,猛地听见
猫儿在拍打窗户,这是世界上最惊喜的声音。在黑暗中去开门,去厨房里找吃的喂
猫儿。冰凉的皮毛,她们又在一起了。窸窸窣窣,三个人靠着炕头,看猫儿咂吧着
嘴一跃,来到她们的中间。大平安了。
她们又往河滩上来了。爽春从河床上掰下一小块冰。这块冰正是河的衣襟。对
着太阳看了又看,真好像一块水晶啊。
戚老汉骑马穿过风雪大森林从喀纳斯回来,屁股墩上生出茧子来,说是山里的
人都是这样。交给海生一块冰糖样的水晶,说,果真找着了,那里的雷太多,动辄
云就遮了过来,雷立刻砸下来,所以得要秋天雪来之前才上得去……这样小的不值
什么钱,要是遇见一个完整的,没有裂纹的,可以琢磨成一只水晶球的,可就发了。
发。布尔津有人家喜欢打麻将。遇见“发”,大家就嘻嘻笑起来。致富。报纸
和电视上会这样说。
冰吃进嘴里,像吃一块冰糖,但这糖太滑溜。在大冷的天里吃更冷的东西,人
完全苏醒过来,仿佛被大自然洞穿开,张开胳膊,风从背后穿过棉袄,穿过前胸,
凉凉的,清透的,她们感受着和天地触摸的各种各样的感觉。现在她们携手去到河
中心。在额尔齐斯河大桥的底下,那里的冰面不曾被积雪覆盖,因为尽着都让大风
刮去了。幽绿如啤酒瓶的底的冰,用棉手套使劲地擦拭,眼睛完全贴上去,看河心
的深处,万丈的幽绿贯通下去,一气呵下去,铸造得如此端正华丽,不打磕的。她
们起身,神情凝重,预见到这是她们此生遇见的最幽绿。正如多年之后她们读到斯
嘉丽的眼睛和窗帘改制的裙子的绿色,便想到了河心脉冲的绿。
不要去桥洞里玩儿。小凤仙嘱咐三个女儿。
她们的眼睛咕噜噜转动几下。因为她们竟然是有办法从桥头那里翻进第一个桥
洞,再从第一个桥洞翻到第二个桥洞,再到第三个更大的桥洞里的。
夏天的时候,温暖的黄昏里,她们坐定在桥洞圆弧的斜坡上,看东面的河水滔
滔而来,几乎要扑面。河水携的风大股地涌来,西面漫天红霞,霞光映在她们的脸
上。再西面的森林里的树,发出异国的召唤。那里陡然变得阔大,穿格子裙的苏联
女孩子站在一棵白桦树下,是思念的情怀。于是她们也涌动起思念的波涛,但不知
道在思念谁。
我从红柳崖上看她们,我先懂得了思念的滋味。当未来的某一天,她们开始回
首,在遥远的异地,心不时起身眺望我曾守护的家园,她们便懂得了思念的难忍。
爽夏偷偷说,有人把不要的小孩子扔在桥洞里。
她们不再继续说这样的事情,心那里有小小的不安宁。红柳崖上一个小小的孩
子,与她们是有瓜葛的。她们低下头踢踢脚尖,仿佛做错了事情,而责任必得由她
们来承担。
在这样的寒冬里,小凤仙用爽夏的蓝布棉猴儿捂住搪瓷钵子,放进一个深深的
木头箱子,那个箱子正好靠近着火墙,里面是蒸熟的糯米拌和了酵母。要许多许多
天后,再打开钵子的时候,米酒就发酵出来了。清清的酒水荡漾,底下是已经变成
如絮轻飘柔软的糯米。但是这中间等待的时间太长了,就像腌进缸里的鸡蛋,当它
们搁置起来,爽夏就要在心里数数,一天,两天……终于有一天她不耐烦起来,竟
然就忘记了。完全忘记了家里还静藏着人间的美味的时候,小凤仙说,先不要睡着
哦,今天有夜宵。
她们紧张地看见那个蓝布棉猴儿从木头箱子里取出来了。打开,舒一口气,果
然是又一次的清洌洌。元宵粉搓成一个一个小圆球,指甲盖那么大,下到掺了水的
米酒汤里,再一人一个荷包蛋。蛋黄是稠厚的时候就盛出来。她们穿着秋衣秋裤,
坐在床上吃,火炉的光映照着她们的脸。
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用持重略有激情的声音说,下面请听根据路遥的同名小说改
编的广播剧《人生》。然后一个同样持重略有激情的男中音缓缓响起。
海生仿佛瞌睡了,头倚靠在竖起来的枕头上,眼睛沉沉地闭住,嘴角抿着,但
没有发出鼾声。
她们也静静地听着,全都被一种跌宕的别人的命运所打动。小凤仙早就说过,
高加林这个陈世美,后来进城就不要林巧珍了……而千幸万幸他们一家在这座有炙
热火炉的土坯房里团团地守在一起。
小凤仙推一推海生,你起来洗洗再睡啊。
海生坐在木墩上洗脚。寒气上来,他由里而外打了一连串的冷战。小凤仙说,
我给你说个事啊……青木今天来过了,她讲总看见一个小孩子在墙角盯着她看。她
也不觉得害怕,就是心里难过得很。
海生瓮声瓮气地说,给我再添点热水。
小凤仙起身把坐在火炉上的茶壶提下来,倒些烫水。海生的脚重新放进去。
那个煤矿的老板真不是个好东西……幸好老水人好。青木嫁给他我看真是好。
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些过去的事情就永远不要去想了才对啊。
小凤仙说这些话的时候,爽夏她们三个眼睛望着天花板静静呼吸。
大河松动,冰块和冰块在夜半咯吱吱地扭动,挣脱,哗地,暗流一泻千里向西。
这样的希望让冰们迅速成为无数。大的,小的,它们重叠,碰撞,在前进中化为水,
真仿佛一只活的兽啊。
他们一家在河边生活了这么多年,一年年,看见冰块消失,河水满溢,越涨越
高,是一个仙人,嘴角有淡定,手持折扇,宽袍大袖,要比河堤还要高,想要探看
海生家的院子。爽春被这样的想象吓住。她的手紧紧拽住海生的衣摆。海生一面推
刨子一面说,不会流到咱家来的,来了也不要怕,我们都坐到木头案子上,像诺亚
方舟那样漂起。海生说出这样一种船的名字,略略害羞着,为他知道世界上更玄妙
的事情。
石灰窑背后住着一家人。他们家里有一本书叫《圣经》。书里说的话都是上帝
说的。他家的老太太掷地有声地这样说。召集他们在周六的晚上去听一听人究竟是
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是从肚皮里生出来的呗!哈哈。这里的人几乎都会想出这样
的答案。不过是去凑个热闹,据说有圣餐,可以免费就吃到。但是自己家里有白菜
土豆,为何要去吃别人家的饭。所以这点吸引力也渐渐淡去。还有歌唱,有人踩风
琴,唱出来的歌声像冬天的林子里雪落下来,也像河水流动,夕阳沉落。总之很好
听,第一次去听的人回来说自己立刻地有泪水涌上来呢。小凤仙也流下泪来。她说
即使这样也不能再去了,万一上面要抓那可就麻烦了。再说我们还要挣钱养家,哪
里有时间每周去一次呢?有人说要是入了教还要每月交钱上去呢。小凤仙心里想,
那更是万万不行的。
诺亚方舟。说是世界最开始是汪洋大水。世界最末了也是汪洋大水。海生一下
下地推刨子,似乎终于原谅了自己许多年来的虚茫之感。那一年,他去沈阳投奔他
的小姐姐。在一家染布厂做学徒,手指缤纷,从此他对于洗衣有了超强的驾驭能力。
工业大市,在这里是能够找到自己的前途的。谁也不会想到,多年过去以后,除了
剩下重度污染,大市的神话在没落的工厂面前破裂消失。但是在那时,他是极不情
愿离开的。被遣散出来,仍然不想回到家乡。家乡之于他就仿佛那里有鬼魅拖赖着
不走,他便不能够回去。从东面出来,又向西北而来。一直地走,从收容所里发配
到布尔津这个地方来,完全由不得他的,就落脚到这个河边的小镇子。他看见这里
的牛从河对岸吃了草回来身上常常挂着一种绿色长满毛刺的果,这果被牛带回来,
落地,又生出一大丛来。他就觉得自己和这毛刺的果何其像。
河水一日比一日阔大,春光也一日比一日明亮。果真地,河水涨到河堤的高处,
就不再迅猛地升起。河水近在眼前,一探脚就可以伸进去,但是水太浑浊,是上游
山谷里冲刺下来的雪水带着泥水。冰仿佛不是被融化而是全部被冲去了遥远的西面。
一些杂物也顺水而下。木屑,树杈,团团的枯草,灰黑的动物的死尸。
爽秋站在河堤上。河水流动的声音浩大勇猛,唰唰唰,轰轰轰,嚓嚓嚓。她的
小手捏紧,屏息凝神,似乎被裹挟入河流的命运里。
我轻轻站在她的身边,觉得自己已经长成了青年的样子,可以拥住她的肩膀,
拭去她眼睛里的忧伤。
她的眼睛迷蒙了一下,并没有泪水涌出来。大河对岸的山,层层累累,那外面
的世界有若隐若现的声音在呼唤,呼唤她。
此时的布尔津的四围,冰川融化,雪水融化,汇聚成溪成河,它们闲庭漫步,
走过冲乎尔、那片山底的低低的平原上,到了秋天,风吹过麦子就是漫无天际的金
色海浪。夏天里土豆开白色的花,那又是漫天的蝴蝶飞啊飞,一直飞到森林的边际。
有一种指甲盖那样大的豆子名字叫花豆。淡粉,上面有花纹,安静如婴儿。它们全
部无一例外的饱满、健美、爽洁。
海生站立在大树下,树们垂直于大地往天上去,他的心就被这稳实挺拔的力量
涤荡。抬头看天,天被浓荫遮蔽,树杈和树叶的间隙可以看见蓝天的蓝和白云的白,
阳光如纱缓缓柔柔倏地降落。海生两手叉腰,洗成旧旧的蓝的中山装有许多的口袋。
口袋里常常会有沉落的莫合烟渣。他伸手进去摸,聚拢,把手边的报纸压出棱角,
撕成整齐的条,烟末卷进去。他的黑色布鞋走到任何地方都如猫的轻悄,却是不含
有防御和试探的。裤管甩开,坦坦荡荡,小心不要惊扰别人。世界之美,他在心底
里感慨,用二胡把这感慨诉说出来。坐在井边。东戈壁的风小股地蹲伏在他的脚下,
月亮从东山升起,斜斜地滑到额尔齐斯河里。苜蓿草就在他的身后,用紫色的花簇
拥他。他如这里的花豆,喝冰川的水,用愉悦的阳光和风梳理思绪,天然的花纹如
善良的螭龙,欲款款腾空。所以他也是健美而爽洁的。
院子里洒扫得明亮,小凤仙系着围裙往摆开的小圆桌上摆放酒盅。厨房里灶台
上是刚刚卤好的大块的牛肉。钢精锅里的面条压着许多洁白如裙边的荷包蛋。他们
全家五口,还有大灰猫,浸在春天的清寒和温暖里,团团地围坐在一起。海生抓起
玻璃的酒瓶为自己斟酒。他微微歪着脑袋,嘴角那里的微笑流溢。远远的,布尔津
大街上的许多事情其实离他们那样遥远,都是可以不作数的。海生若抱起爽春,这
个与他同样都出生在春天里的孩子,为她揩去脸上的眼泪或者污迹,她便能闻见父
亲粗粝的手心松木的芳香。大灰猫直立着身子,用前爪去捉爽秋递给它的一块牛肉。
它直着身子宛若另一个孩子认真地吃着晚饭。没有人用筷子敲打它的头。
大灰猫歪着脑袋看身边的小白猫。双兔傍地走,它们就是这样。又像两只老虎,
生出风来,奔跑在布尔津的大地上。你看它们的脚掌多么有力又轻捷,简直是划过
大地。脖子高昂,胡须被太阳光穿透,金灿灿。野草和野花在前方迎接,它们就是
一对世界的王,从万物的列队中堂堂而过。
我跟上去,飞在它们上空。大灰猫并不仰头,它竟然是羞涩的,紧紧依着小白
猫,极忠心地随着小白猫的步伐前行,可以去到天涯海角。
然而它们不过是依旧来到木头垛上。伸长身子,咔咔咔地猛抠一阵子,旧树皮
如齑粉飞扬。打长长的哈欠,嘴里雪白的獠牙如虎。大灰猫低头舔顺小白猫身上的
毛。它们的眼睛微眯。太阳集中火力照耀木头垛,所有的猫安静地仰面朝向热的光。
我在大灰猫的左边坐下。坐在木头垛上的感觉真是好。怪不得爽夏她们三个那
样喜欢跑去手工业联合社大院的木头堆上闲爬。我也学着她们把腿长长地垂下,就
仿佛是在白云朵上荡秋千了。
喂,伙计,我预感到别离的时候就要到了。大灰猫打了一个哈欠对我说。
什么别离?
嗯……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我到那边跟你团聚的时候就要到了。
也许,这么说才正确。
可是……对孩子们来说,一旦离开,就是永久别离。
大灰猫神情黯然,使劲咽了口唾沫。我们猫族死去之前会动身离开主人家,去
向主人无法找到的干净的旷野。生命的结束我们愿意它是清净安宁的。
哦,这样子……我的眼泪水几乎要掉下来。马上别过脸,用袖子擦去。
嗨,我说,伙计,也不必太伤感。给你介绍一个人,喏,这个,是我的爱人,
小白。大灰猫的耳朵略略动一动,它从来认为男子汉是不需要任何安慰的,所以它
不理会我的眼泪水,自顾自说它想说的话。
小白猫听见这样的介绍,看我一眼。安静如一朵白蔷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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