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每到夏日的黄昏,布尔津的麦草又燃烧起来啦。我从河堤慢慢走,白日里有突
突突响硬邦邦的直升机洒下粉的绿的蓝的黄的传单,布尔津被雪片般的薄纸覆盖住。
爽夏她们追着飞机,飞跑到河滩上来,彩色的纸郑重捉在手里,像是天庭里的神谕
发了下来。
小凤仙仔细看了看说,是保护森林的意思。怎么保护?爽秋问。小心失火,不
要乱砍。小凤仙回答的时候,心里和嘴上发虚。以她的人生经验,砍树这样的事情
简直如蝗虫飞过,人们其实认为树生来就是用来砍的。
彩色的纸被折成飞机,在院子里飞起。对着飞机尾巴哈一口气,若正好有细细
的风,机翼被气流托住,它便滑滑地在空气中行驶起来了。我拾起红砖道上落下的
纸飞机,自个儿玩。大灰猫也加入进来。它猛地一扑,就如扑一只小鸟儿,飞机揉
皱了。
大灰猫说,下午我在猫的大会上听来一件事。
我知道它这一整日定是耗在大桥西侧体委操场的朽木堆上了。
东戈壁往东,那个方向是黑色的阿勒泰山。光秃秃,黑色的山里藏着的一座小
城,名字就叫阿勒泰。人们在山的坡上盖屋,顺着山道下到山脚大马路上的繁华里。
有一条叫作克朗河的大河穿城而过。这克朗河与额尔齐斯河完全是两种派头。河水
湍急到发怒,仿佛河底的深处蹲着一只哼哼叫的怪兽。水里的石头大如斗,黑亮,
骑卧在河里,岿然不动。克朗河水流动的声音太吵嚷了些,就好像随时举起洪水倾
泻全城。
梅正在阿勒泰受难。
这个女孩子本是生在布尔津。家就在老码头边。多年前,梅的父亲携了全家搬
去阿勒泰。是一个比布尔津富足的地方。各样尊贵的宝石从山里流水线上出来。多
年后算命的方士说,用梅做名字的女子命运都会不大好。大家沉默下来。是在悼念
她。她果真生得很美,并不是说小时候美长大突然就不美了,而是一直是玲珑剔透
的女子。眉眼如漆,嘴角顽皮地笑,尖尖的下巴。她有时候从阿勒泰回来,就住在
小凤仙家里。坐在井边洗衣裳,一院子的洗好的衣服在风里飘摇。她给爽春她们带
来比巴掌还大的巧克力板。她们被她的美震惊,被叫作“板”的巧克力震惊,被家
中突然的洁净震惊。然而也不过是瞬间的记忆。
额尔齐斯河开始变得浑浊、沉顿,如暮年的老人。在一个羊群无边无尽出没的
地方,羊毛需要派上用场。布尔津建起了毛纺厂,阿勒泰也有毛纺厂。厂子里排出
的污水灌入大河里。厂子里纺织出来的毛呢颜色鲜艳,织法各异。雪花呢,是其中
最美的一种毛呢。小凤仙用雪花呢给海生做大衣,他系上暗蓝色的毛围巾,在中山
装外面套上呢大衣,是一个齐整帅气的男子。
阿勒泰毛纺厂里有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和梅恋爱了。这个好消息传来小凤仙家,
每一个人都是欢愉的。因为梅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子啊。
她有一双小鹿般黑亮的眼睛。她笑起来甚至是调皮的。她小巧玲珑温柔娴静。
她上班的时候穿白大褂,好像医生的姿态,在各种试管里化验矿石的成分。她是八
十年代追赶新潮流的一员。她留男孩似的短发,穿牛仔裤,也有款式新颖的裙子,
总之,她往阿勒泰狭长逼仄的街上一站,准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她走路的时候,手
抄在裤兜里,看着潇洒从容,青春逼人。谁能不爱她呢?我相信,有多少阿勒泰的
小伙子曾经深深地迷恋她——这只山间里行走的轻盈的小鹿。
她一直到二十五岁才正式地谈起了恋爱。这样想来,倒是平庸的姑娘会匆忙地
把自己嫁出去,因为把自己看得比尘埃还要低,对生活的希冀只落在了基本的现实
条件上。爱情呀,天长地久呀,只是传说中的理想。而理想通常只是有光环的假想。
我们有追求理想的权利,也只是权利。
她不会,她这么多年美丽地走在阿勒泰的黑色的柏油马路上,看见克朗河的湍
急的河流哗哗地响亮地唱,看见河流源头那片纤秀的白桦林野花丛生,看见黑色的
山顶正对着蔚蓝的天空无言地诉说。她愿意有一个理想中的爱人,陪她走过这些年
来看熟的风景,也许她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说,也许他们什么也不说,而不是随便
的一个什么人,和她坐在山坡上的家中吃饭养孩子过庸长的耗费生命的日子。她终
于等来了这一天,一个与她一样美的男人走进了她的生命。她当然不知道,她会为
了他在不远的将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事情很简单,并不惊心动魄,或者曲折幽深。她怀孕了,他却拒绝和她结婚,
与毛纺厂别的姑娘走在了一起。她独自去医院了结。她苍白着脸躺在她的建在陡坡
上的家的时候,招来了她的父亲的痛骂。她哭了一场又一场,眼泪一定浸湿了枕巾。
她一定要支起虚弱的身子到阿勒泰的大街上找那个美丽的风流的男人。她看见了他,
他真的很潇洒,挽着新的心爱的姑娘走在滚滚的克朗河边。也许他们要去白桦林看
野花,去山顶看纯净的蓝天。那都是她爱的,现在她扔在了半道上。她觉得很吃力,
她怀疑她走不动了,向前或者退后。她再也无法把手抄在口袋里旁若无人地上路,
于是无休止的泪水打湿着她小鹿般黑亮的眼睛。
她选择了死亡。在那个年代,失身以及未婚先孕,还有被男人抛弃,都是使人
不由自主选择死亡的缘由。唯有死亡!她在走之前一定估计到了处境的艰难——她
父亲的一杯接一杯的愁酒,她母亲的哀伤和叹息,她的左邻右舍的躲闪的目光,还
有那不再有温情的富足的阿勒泰的山路啊!她曾经把她的理想交付给了这荒芜的大
山,然而今天踽踽独行的她的青春的这一页彻底翻了过去,甚至不给她留下回忆的
余地。
她选择了安眠药,她选择了屋顶,她选择了面向蓝天。她临终前的眼睛里是流
动的白云,是蓝的底色,是无边无际的天空。剩下的一切,都是尘埃,已经落下了,
落在了她的身后。
猫们都在说这件事。因为梅生下来的时候,就在这河边。她有一个小姨,很年
轻的时候就死在这河里。
小凤仙和海生去阿勒泰送梅走。回来后,他们一家五口吃饭的当儿,小凤仙眼
圈突然漾起红,啪地放下筷子说,你们三个女娃儿都听好了……
她们三个都知道梅走了,但是不知道她们的母亲火气从何而来,到底要告诉她
们什么重要的话语,齐齐抬头看着小凤仙。后面的话她却又没有说出来。
因为不知道怎样说。小凤仙在夜里为梅哭泣的时候,仿佛也为着青木,为着全
世界女人的命运。海生说,命这种事情也许就是这么定的……
本地人不会专做打鱼人。本地人也不会专做看马的,还有那卖爆米花的,都不
是本地人。本地人都在干些什么呢?
我如布尔津的小男孩,手里拖着一个红柳枝子,便可以去到许多地方,看见许
多好玩的人。
他们着洁净的布衣布裤,脖或者腰上有一块旧毛巾,扛着铁锨或者坎土曼往天
地阔大的野地里去。轻捷地弯腰,大地上的泥土、沙土、鹅卵石,被一次次剖开,
修葺他们一家子头顶上的土坯房,也修建公家方正的大房子。他们在工厂里、厂矿
里劳作,在一种秩序里,对光阴的流转没有敏感。有时你会看见在傍晚天尚有清明
的光的时候他们在自家的菜地里劳作,不发出任何一点儿自己的胸腔和嗓子里的声
音,只有一个人的身体和工具与大地的接触碰撞挪移所发出的响动。如果那个时节
蔬菜茂密,水流盛大,就连这样的声音也淹没不见。
打鱼人从内地来。每日清晨五点便身系橘色的海绵救生衣,划一艘黑色的橡胶
皮筏子,去到河南岸。他的绿色的大网在头一日的傍晚便在大河的两边拉起一道封
锁线。这线竟然把额尔齐斯河隔绝成生死的两重天。北冰洋的白熊若起身眺望看见,
定会震惊不已。那就是地球的魔窟了。鱼们顺水西游的时候挂在网眼上,挣扎一夜。
在曙光到来时,打鱼人坐在皮筏子上慢慢地去到南岸,解下大柳树身上系的网绳,
收网,一直地收到北岸来。他的皮筏子靠岸,挂在网上拖拢到岸上来的鱼,银光灿
烂,遍布河滩。它们在朝阳下奋力翻身,试图重回到滔滔流动的河水里。现在河水
不再淡漠,它不再咕哝着那句万年不变的话:你们就在这里吧,而我终归是要去北
冰洋的。它现在说的是:下来吧,跳下来,快到我的怀抱里。
打鱼人听不懂这些。他的网凌乱散布在鹅卵石的河滩。弯腰去拾鱼。一条一条
摘下来,扔进一个敝旧而脏污的透着血丝的塑料编织袋里。
她们仨偶然的一次早起,到河滩来背书,遇见打鱼人的鱼在河滩上鳞片闪耀。
她们便趁着那黑瘦的男子弯腰的当儿,把一条条雪白的鱼扔回到河水里去。获救的
鱼轻轻摇动身子去到河水的深处。却终归扔不了多少回去。她们站直身子,面向空
空河水,感到无力回天的怅然。
爽夏说,黄浦江每天扔进去几千条肥皂,江水已经是黄色的了;长江里的鱼如
果按照现在这个速度捕捞要不了二十年就会绝迹。
爽秋对这样的话感到震惊。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五角丛书”里说的。
那么有一天额尔齐斯河里的鱼也会消失的吧。
会的。长江可比咱们的河要大多少倍啊。爽夏说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嘎巴响,
拳头也捏了起来。
她们一起地觉得一种情感如《一剪梅》那首歌那样升起:真情像草原广阔,层
层风雨不能阻隔……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电视剧的主题曲。她们每晚聚精会神地看,听。把录音机的前面两个键同时地
按下去,这首歌便录下来了。想听的时候,打开来听。声音淡远模糊许多,但是她
们依然是喜爱的,静静地围拢在录音机旁,听。
打鱼人的孩子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洗衣盆里玩儿。这个棕红色的硕大的塑料盆,
打鱼人的妻每日蹲坐在地上刮鳞剖腹,绿色的大苍蝇营营地在整座院子里飞舞。他
们的孩子的头发里皮肤上眼睛里,都散发着鱼的腥气。似乎找不到什么来玩,便举
着一片硕大的鱼鳞对着太阳光看。七彩的幻虹一闪。
爽夏和爽秋抬着洗衣的盆从河边回来,路过打鱼人的院子。看见玩鱼鳞片的孩
子。她们互相望了一眼。那意思是,幸好我们不是他家的孩子。
咱们的河。这里的人都会这样说。哈萨克老乡不吃鱼。小凤仙炸了鱼端去阿娜
尔家。他们笑眯眯地拒绝了。我们的信仰。他们大约说的是这个意思。与口味无关,
与那个时代里尚存的对于家园的体恤有关。
阿娜尔的父亲蹲在院子里修整馕坑。这个泥巴筑成半人多高的“建筑物”,能
够将麦面变换成一种金色的散发芳香的烤物。一个一个面饼的生坯在金色的葵花油
和洁白洋葱碎粒的熏陶下,旋转在手中,啪地进入炭火金黄的坑里。当它们出炉的
时候,发出砰砰的弹跳的声音,香气弥漫在河滩的上空。鹰都被吸引来了。这里的
孩子掰下一块热烫的馕,金黄色的馕,外酥脆里暄软。他们小小的,站在院子的中
央,在果树的阴凉下,慢慢地吃,麦面香甜,就连绒绒也陶醉了。鹰在头顶上天际
中心的眼里旋转旋转旋转。
海生家的屋子旁边傍靠着另一座屋子,就好像冷到极致的人非要挤在一起取暖
不可。这里的冬天从九月末开始下雪,到来年的四月,土依然是冰冻的。在最寒冷
的隆冬里,如若屋子里不生火,墙便被冰雪冻透,结出亮晶晶的冰碴子来,冷气袭
进屋里,水缸结冰,屋梁结霜,触手之处,冰冷砭人肌肤。所以两家的屋墙紧紧贴
在一起,并不为节约空间。戈壁上的空间太大了,独独地盖一间屋在地中央也是可
以的,然而太飘摇。
这新搬来的一家人可以叫作一家子吧。只一个母亲,常年用头巾裹住头发,带
着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那小的女儿右手生六指。大的女儿个子极高,且
瘦,俨然是第二个母亲,扁担挑起两桶水时神情肃穆,在小木凳上洗衣服,搓衣板
上用力的手,骨节正在激生。儿子还是个顽童,手中常常拿一根细的树枝,略显落
寞地在院子里走一圈,或者去到河堤上呆望。他们没有父亲。
女人是大坡下那所哈萨克小学校的老师。从前是哈巴河人,离婚后带着三个孩
子来到布尔津。这样的事情影影绰绰,蒙着旧时不开心的影子,在那个年代是不去
捅破的。若大声说出来,几乎是要羞惭到无地自容的。然而究竟为什么就羞惭了,
仿佛与这一生已经没有了指望有关。而究竟什么才是指望,大家又全都说不清楚。
额尔齐斯河水向西流去,第一站会来到叫作哈巴河的小镇。邻居便是从那里搬
来的。高大女人的丈夫是一个酒鬼。爽秋她们知道酒鬼是怎样的。就是无论春夏秋
冬,无论白天黑夜,都会躺在街边烂醉不醒。他们的鼻子通常都是红的,行走趔趄,
去到小商店里站在柜台边喝酒。至于回到家里会惹来怎样的家庭麻烦,她们不能够
想象出来。那将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爽夏嫌弃地皱了皱眉。大人们说,酒鬼回
到家里一定是要揍老婆和孩子的。所以这女人便离婚,从哈巴河来到布尔津教书,
可以彻底地摆脱酒鬼的纠缠。
他们之间的生活其实是隔窗眺望的。
店家门前必有拴马桩。供销社,百货公司,电影院,裁缝店,打铁铺,奶茶馆,
就连理发店门前,都会有这挺立的油黄黑亮的木桩子。牧人牵着马儿进得布尔津小
镇子,他的心里有一张写满了诸多需要办理的事项的纸条子。一一去办理的时候,
马儿就拴在某一个去熟了、信得过的店家门前的桩子上。渐渐地,为了店家门前不
至于马尿熏天,也为了镇子里井然的现代文明的秩序,布尔津大桥桥头、进入镇子
的交通要道上设了专门的看守马的小木屋。看马的人穿绿色军便服,戴圆镜片的眼
镜,坐在小木屋前的马扎上微笑。马尿轰然而下的时候,热燥的气味让爽夏她们想
起了啤酒的味道。
海生若遇见欢喜的事情,买鱼买肉回家做好吃的,必会带回两瓶啤酒上桌。爽
夏说,爸爸,我尝一尝。
海生笑眯眯把斟满啤酒的茶杯递给她。她喝一口大喊一声,啊,马尿的味道。
爽秋和爽春咯咯笑,在木墩子上前仰后合。爸爸,马尿一样的东西你为什么这
么爱喝啊。
哪里有马尿的味道。海生大大地灌下去一口。你们这些奇怪的孩子。
豆腐是苦的。她们一致这样认为。小动物比人可怜。她们一致这样觉得。
看马的人过去在乡下常常给人算命。小凤仙举着筷子说,据说很准呢。
小凤仙在家里做衣服。来的人会带来各样大路小道上得来的消息。说那个戴着
圆圆眼镜片爱笑的看马老头有一本不知从哪里手抄来的关于命运流年的书。他还有
五个锃亮的铜的古钱,在手心里摇一摇甩出的正反罗列出来就是卦象。
那是迷信,不要去算啊。海生说。他笃定地认定女人天然地喜欢接近那样的事
情是有些愚蠢在里面的。
我倒是想知道她们三个的命有几两重。小凤仙在心里暗自打算。她又说,董师
傅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事?
他在台湾的异母兄弟找到他了,就要带着全家人去重庆团聚,说是回来以后是
台胞亲属的待遇呢。
我总觉得她们这一代人会过得比我们好很多。小凤仙拿眼睛看她们三个。
他们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凤仙说,大桥西头河堤下姓郭的人家你知
道吧。
嗯。他家是交通站的。
他家的大儿子叫郭天富。他妈妈去给儿子算命,得来的结果是这孩子不出两年
有牢狱之灾。
算命的嘴里乱说呢。你不要去啊,让人笑话。
那个儿子倒真不是个好孩子呢。小凤仙想起她初来布尔津时在桥那边捡羊头皮
回来,就是这个小子起哄喊大家看新娘子捡破烂。
爽夏也做证说,那个人很坏的。她们一齐地想起大灰猫小时候就是被叫作郭天
富的小子拴了绳子扔进河里的。
算命的让这孩子改名字避祸,不知道他们后来改了没有。
小凤仙若举着筷子说话,或是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海生就看不下去。
他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么多话,小心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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