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春雪刚刚融化,一点一点地,水前进,而坚硬的雪退后。她们都到窑上来了。
从卡车上卸下灰色的南山打来的石块,个个有一扇门那样大。她们也喊号子,嗨呦
嗨呦地朝着一个方向使劲。老杨点起窑底的煤火,升起灰白色的烟。看见这第一缕
光明正大的烟,就仿佛春天彻底松快下来,愉快地拥抱了布尔津。夏天很快就会到
来,那时候地头的菜全都结上紧实的果,河里的鱼正肥,布尔津东面的苹果园白花
纷飞之后青涩的小果子如风铃,叮叮当当在午后慵懒的日光里,又如少女的耳坠。
小凤仙她们几个在石灰窑里织毛衣。这里明亮、暖和到让人汗流浃背。巨大的
炉膛仿佛能把一座屋子搁进去燃烧干净,或者把一个人背负的一生的命运扔进去,
也是能燃烧干净的。这样的想象是不寒而栗的。
老杨家的九个儿子,沉默地在窑上搬送煤块去窑底。小凤仙用眼睛去寻杨家老
大。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有一架绿色的自行车,车后座挂着绿色的帆布包。当他骑
车在布尔津穿街过巷的时候,布尔津人就深深地呼吸到外面世界的味道。从前是个
略顽皮的男孩呢,骑车会拐很大的弯儿,有时松开车把,两手抱在胸前。大家想起
这个年轻人,就会从心里微微笑起来。
钱怀德的女儿钱小燕已经许配给了乌鲁木齐来的、皮鞋擦得很地道的年轻人。
小凤仙想起从前一个元宵节,杨家的大儿子和钱怀德的女儿在大街上踩高跷。他们
手拉手,因为冷或者是打了太多的胭脂,他们的腮是鲜红的,更显出羞涩来。那时
候,布尔津手牵手的男女只在表演集体节目的时候出现。谈婚论嫁的男女才可以一
起站在高高的额尔齐斯河大桥上面向河水吹风,不能拥抱在一起,也只是两袖清风
地身体中间隔出些许的距离。他们一起回家的时候,男的蹬车,女的坐在后座上,
也是不能抱腰的。这车上的男女便是未来的夫妻。
海生从林场买来许多木板。他要用休息的时间做圆的低矮木桌。这种桌子放在
炕上吃饭最合宜。哈萨克牧民在毡房里的大炕上,铺满羊毛花毡,桌子摆在正中央。
做好的食物一样样地传上来。一家人围拢过来,盘着腿,闲适地进餐。
海生搬木板进院子,看见爽夏她们仨在踢沙包玩,便微笑说,养女儿果真是没
有用的啊!爽夏不悦,翻给他一个大白眼,扔下沙包也去搬木板。她们仨拖拖拽拽
一趟趟地随着父亲把那些占地方的木板搬进来。爸爸,咱们家好乱啊,为什么要回
家也做工?爽秋问。不做工,你们将来读书的钱从哪里来呢?做父亲的究竟是慈祥
的,虽然他看见老杨家九个儿子的力气很好用,纷纷在窑上帮助他们的父亲做事,
心里会有隐约的沉郁。海生想,如果他有一个伶俐的儿子,进进出出陪伴他说话、
做事,他会感到生命更完整。
他这样一想,我就觉得欢欣,也混在扛木板的队伍里进进出出。
小凤仙从窑上回来,脱下手套。这手套是白棉线的,是海生单位发的劳保。小
凤仙会小心地存下来许多,拆了染成黑色或者枣红色打线衣给海生穿在毛衣里面。
她的头发上全是白灰,鼻孔里也是。她的脸还没有完全地洗干净,便迫不及待地给
海生说,杨家的老大看着很不开心呢,也不知道小燕心里果真就能放下吗?是个很
精神的小伙子呢,头发那样乌黑。
小燕将来是要去乌鲁木齐的……那时候杨家老大心里就会好过些,毕竟不用抬
头不见低头见。各过各的,谁又能记起谁多少年呢?海生说完这句话,把自己吓了
一跳,仿佛他是经历了许多沧桑的老人了。
在等待石头燃烧成松酥的石灰的时间里,小凤仙她们全都进到窑里织线衣。长
长的木头凳子上,她们低头认真地数针,不会停下嘴里要说的话。大脑里倏忽出来
这样一个人,那样一件事,如鸡叼米,反过来调过去地说。嗤嗤地笑,仿佛是天下
最没有心肺的人。
老杨从窑底钻出来,从旁推起一车车的煤一趟趟进到窑底。他黑而瘦,不喜和
家属工们说话。似乎一说,就由不得会说到他疯傻的妻,和恋着钱小燕却无果的杨
家老大。
老杨用一把长长的钢钎捅那巨大的炉膛。煤块燃烧的光如太阳深处轰轰旋转的
耀眼橘黄。他又用巨大的铁锨向着炉膛抛进一铲又一铲的煤块。在他们的头顶上,
石灰窑冒出巨大的烟,那大火的烟气是藏黑的,力量很大,直抵天空,扶摇着去够
白色的云朵。走到半途便被风吹散了。爽夏她们有时会跑过来,在这烟里钻进钻出,
屏住呼吸,一气跑到另一边去。轰轰的热仿佛地是软的,就要被烧塌了。这样的冒
险令她们两眼放光。
九个儿子。小凤仙在心里感叹。媳妇还是个疯子。老杨的媳妇一年四季穿大红
花袄,叉腰站在她家的门前,对着行人吐口水。若有人从她家的院墙边走过,里面
会扔出来卵石,砸到人的头上。如果非要经过她家的院墙,大家无一例外都会放轻
脚步,然而里面的石头还是会准确地飞出来。
妈妈是精神病,儿子难保不会被遗传上,将来生的孩子也会有。钱怀德这样教
育钱小燕。至于从前在一起踩高跷手牵手的温暖记忆并不能就让未来的生活变得果
真顺意起来。穿红花袄剪短发扔石头的妇人,终究是令钱小燕惧怕的。
燃烧了七天七夜的大火熄灭了。窑里的石灰慢慢地散去热烫。女人们戴上口罩
蒙上头巾挪移石灰到勒勒车上,小心地运到仓库里。这仓库极大,简直可以开进去
七八辆卡车。屋顶和窗子严实,不会有雨或者雪漏进来。布尔津的人若要粉刷房子
了,就来石灰窑上称量石灰,有一个极大的铁秤几乎在地上生根。爽夏她们在上面
称量自己的体重。三十五公斤。小凤仙把秤砣加了加说。爽春跳下秤,那一闪身是
少女轻快而永逝的影子。家家户户把石灰用勒勒车拉回去,泡在池子里,咕咕嘟嘟,
石灰把水都烧开了。小凤仙爱说,扔一个鸡蛋下去,马上就会熟。
森林并不是一味地延伸、一味地密密层层。那是童话书里的森林。森林必是与
大河高山草原混生在一起的。大河两岸又常会有平原出现。村庄就在这里诞生了。
若是一个阡陌交通的村庄,它便很快成为名扬四方的小镇。车马店扎根一样立在那
里了。新鲜面孔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去另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者停留下来不再
离开。马路渐修渐宽。布尔津在古远的世代是一个驿站,而在上世纪中期是一个码
头,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南北通透的一座大院,阳光照进来,风进进出
出,干净通透,不会淤积滞气,从不曾有偏瘪小镇的老气和衰颓。
老水赶着牛车从森林出来,向着布尔津而去,必然路过一座叫作冲乎尔的村庄。
村庄四围平缓的丘陵上广生着大麦。小凤仙和爽秋正弯腰在一片麦地里捡拾麦穗。
收割过的麦地,麦茬依旧金灿灿一片,八月的太阳也是金色的。麻雀和乌鸦光临,
还有零散的妇女和孩子背着口袋来到这里,不会有人来呵斥轰赶他们。
海生家的!老水大声喊小凤仙。正给你们送蜜去,没想在这里碰见了。
爽秋亦背了一个小的白布口袋,紧紧跟在母亲的身边,正好像一跳一跳的小麻
雀,寸步不离自己的母亲。
喊老水伯伯好啊,你吃的蜜都是从哪里来的?小凤仙一欢喜,眼睛就亮得如煤
心。
紧着,老水便告诉小凤仙一个消息,他的亲弟弟就要带着媳妇来布尔津投靠他
来。
他说,和我一起养蜂也是可以的,布尔津的人越来越多,不愁蜜卖不出去。我
倒愿意他们住在镇上,找点出路,不要也钻到林子里来。我怕他们是没有耐心守着
这些蜂子的。
老水的弟弟自然叫小水。小水的媳妇是一个小小圆圆脑袋梳着发髻的女子。他
们亦是从四川坐火车到乌鲁木齐,再坐长途客车往布尔津来,在额尔齐斯河桥头下
车,脚落地到布尔津小镇上。大地隐约颤动。更远的喀纳斯接收到这颤动。一个新
的时代果真到来了。这是后话。老水告别小凤仙继续赶着牛车往布尔津镇子而来。
森林轻轻摇一摇,倾身复又挺立,绿色的风便呼呼地吹来。
爽秋,你还记得我们在那里面住过吗?她们俩坐在防风林的树下,在哗哗响的
水渠边掰开白面饼歇息。她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一齐望向西面的大森林。那森林的
背后,是哈熊沟。和戚老汉一起淘金,辗转在布尔津的四围。人的烟火不能抵达,
各样的兽出没,他们巧妙地躲开可能的危险,平安地去做别的事情。心平气静,只
因家里某一个深深的角落里藏着如脱兔的沙金。心里垫底之后,过清贫的日子,也
是快乐的。可以很大声地说话,很香甜地沉睡。到河里洗衣衫也能扬起欢畅的水花。
他们一家吃了晚饭也常常不散去,喝着热烫的清茶继续说话。说说这土坯的屋子太
陈旧,总有一天是要盖崭新的砖砌的高大屋子。要种各样的果树,秋天自然就有零
食给孩子吃。猫来穷,狗来富,若来一只狗夜里对着星星叫几声,白日里跳上围墙
神气地走一圈,地气就活起来了。
爽秋站起来,这样就能更清楚地看见远方的大山。妈妈,那个很大的蜜蜂的巢
被爸爸摘下来踩碎了。她这样说的时候,森林的日子就又回来了。
海生让小凤仙和爽秋爽春进到木屋里去。关上门,他用一只麻袋小心将那蜂巢
取下来。蜂巢整个地落入洞里而不能让蜂子突围出去的麻袋。竟然就这样取下来了。
然后爽秋看见海生紧攥住袋口,将那麻袋整个地横在地上,他的脚使劲踩踏上去,
碾动。没有声息,不见挣扎。在这木屋门口生活的一个蜜蜂的家便被全盘歼灭了。
爽秋闭上眼睛转过身去,面对挂着蚊帐的简易木板床,她的父母亲的行李随着
夏天的到来和秋天的到来搬来搬去,羊毛毡裹在最外面,里面是褥子被子和床单。
枕巾也会带来。两只黑白的熊猫啃竹子,渐渐地有了小洞。是搓衣板使出的劲生出
的洞。
这样就好了!小凤仙对海生的果决和勇敢表示舒心的赞美。转而又对女儿说,
我们去河边淘金你们在家里我们也是放心的了。
因为知道做一个朴实憨厚略有聪慧的人是让大家喜爱的,海生在生活中的举止
是缓慢有礼的。他骑车去到布尔津的大街上,见人就要微笑着点头,是有些矜持在
里面的,这便有了分寸。他知道有得了破伤风缺血的孩子便要撸起胳膊去医院里帮
助。他看见乡下来了老乡,便一定要拉到家里做鱼给他们吃,喝酒,说话到深夜,
他家的灯还在河边亮着,极其温暖的橘色。小院落下的光影也是柔美的。苹果树在
暗处沙沙响一下停一下又大声响一片。大灰猫从外面回来,缓慢行走,懒洋洋,若
有所思,用它的前爪拍打屋门。爽春从床上跳下来,奔到门口,打开门,冰凉皮毛
的猫儿擦着门边儿进来,直奔最里间她们三个的小屋子而去。互相注视,然后拥抱
住。灯熄了,门窗外的一切各就其位,缓缓放大自己的身子,完全地,世界是它们
的了。
我就在放大的世界里,看着我家一院的灯火。
海生的美好后来不大再肯给世界里的小动物。在他踩踏蜂巢的时候,我听见自
己的心里一声撕裂的脆响。他在白天里看见大灰猫走来走去,又去树下睡觉,或者
在床上,偶尔要把大小便落在床下。因为这屋子完全是土的地面,正合适猫儿方便。
海生闻见屋子里这样的味道便会说,迟早要把这猫丢掉去……从前,他们全家聚拢
在小桌上吃饭,大灰猫也直立起身子用爪子接过来爽秋他们递给它的肉片馒头面条。
海生嘿嘿笑着,并不曾用筷子头敲打它的脑袋。
然而很快海生就不年轻了。他从木工间回来,在井边洗脸擦身,香皂涂到毛巾
上,前胸后背用力搓,皮肤现出红痕。大声地咳痰,白背心也有了小洞,发黄。胡
须总是很容易长起来,硬扎扎,打出香皂的雪白泡沫来,用剃须刀一条一条地从腮
上刮下来,然后人又干净温和起来。但是没有几日,他的皮肤又黑而凝重起来,半
天不说话,张口说话又是烦躁难耐的。夜里小凤仙用罐头瓶给他拔火罐。小纸片儿
燃出迅速行走的小火苗儿,丢进玻璃瓶里,紧紧地扣在海生的肩膀上,背上,腰上。
顶着木头在电锯上行走,肩膀渐渐不能支撑。海生趴在床上,渐渐觉得自己的委屈。
他把饭碗墩到桌子上,对小凤仙说,我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
仿佛别的人并没有发出这样的疑问。他在多年前也没有发出。突然地,他的不
甘心从他的父辈那里跑来抱住他。
牙疼病常常犯起来,夜里围着院子走,又去河堤上跑。真是牙疼半条命。小凤
仙找来仙人掌,撕开里面的果肉给他敷上。他躺下,闻见空气里难闻的气味,又一
次决定扔猫。他的眼睛落到大灰猫的身上,大声宣布这个决定。
妈妈……爽春过来摇小凤仙的手。
小凤仙在院子里收洗净的羊毛线,把一束交到爽春的手腕上,让她坐在自己对
面的小木墩上支棱着胳膊。小凤仙说,爽春秋天有新毛衣穿了,高兴吗?
可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她们高兴起来。
他们大人的心怎么就这么硬呢?她们搂住大灰猫在炕上睡觉,眼睛大睁,相信
父亲不过就是说一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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