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灰猫神秘地消失了。若从前,也有三五天不回家的,可是总超不出五天,它
就会突然地跃上围墙,或者从菜园的篱笆那里钻进来,虎虎生风地,带着一身的野
气。就好像在河边夜行过,在森林里某一个树洞里酣眠过,在一片麦浪里秘密地潜
伏,捉住几只鸟雀囫囵吃下肚去……爽秋她们欢喜地唤它,它便抖擞着轻捷的身子,
直直地昂着脖子飞奔过来,钻进厨房,吃着她们匆匆找来的食物,馒头掰成小块,
浇上菜汤,若有肉更好,狼吞虎咽的。又去井边喝水,这才松快下来,在苹果树下,
或者窗台上,趴下,一动不动,似乎在回味此次远行的妙处。
这一次,总有十天了,大灰猫不见了。海生看见她们三个每晚不怕冷地站在院
子里大声地喵喵叫,就仿佛她们自己果真就是猫。又去河边,沿着河堤呼唤。喵儿
啊喵儿,回家来吧,喵儿。风雪刮来,这唤声传不多远就阻隔了。
小凤仙说,这是何苦呢?也不是非要把它扔了啊。你懂什么,猫来穷!海生回
她一句。再说,这屋子里的猫味太大了,她们整日就知道和猫混在一起,学习哪里
能好!
小凤仙就不说话了,她在窗台底下把缝纫机踩得啪啪响。
我听见海生这么说,转身便跑。走河堤,上大桥,过到南面的戈壁上,黑色的
柏油公路,没有人,也没有车。风雪灌到我的嘴巴里、肚腹里,脑门被风打得疼。
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如风箱。我的心里只装着一句话:一只包,一只黑色旅行
包!
那是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包上面有北京天安门的画,我在他们家里曾经看到过
的。第六感让我知道海生是把大灰装在黑色旅行包里遗弃的。我一口气跑到山口那
个如鹰嘴的崖壁前,终于看见一只包,正在山脚下。我轻轻上前,蹲下,拉开拉链,
大灰的脑袋慢慢抬起来,它胡须凌乱,呼吸急促,使劲撑了撑身子,缓缓爬出来,
强撑笑脸,很虚弱地对我说:
喂,伙计,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来接我。那么,我现在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呢?
我的泪水奔涌,把大灰抱在怀里,紧紧地暖着它,就像从前的许多个夜晚我偎
靠着它睡觉才不会觉得孤独和寒冷。
别怕,有我和你在一起。我紧紧搂着大灰说。
大灰毛茸茸的脑袋拱在我的怀里,呜呜呜地说,爽冬,我还是想回家……
我的牙齿抖得咯咯作响,抹了一把眼泪,抱着大灰,说,他们,他们……他们
太狠了!咱再也不回去了……
大灰也随着我抖了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语不成句地说:不,不不。俗,俗,
俗话说,子不嫌母丑,猫不嫌家贫……
我的眼泪哗——地一下又流了出来。
大灰猫竟然回来了。灰色的大块头,从围墙那里翻上来,迅速扑到爽秋的怀里
来。胡须和睫毛有白霜,乱蓬蓬的毛发,眼角脏兮兮的还带有眵目糊,神情局促又
可怜,活活像个流浪猫。爽春爽夏都围过来,激动地抓住大灰又搂又抱,亲个不停。
爽秋急急打开碗柜,把中午的剩鱼夹出大半搁在它的搪瓷盘子里,看它咔嚓咔嚓吞
食起来。你到哪里去了呢?快半个月了,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可把我们急坏了。
大灰猫抬头望望她,用着喵呜儿回应她,无法告诉她怎样的历险在它这里发生了—
—
海生趁着她们仨上学去,便把黑色人造革旅行包找出来。这包用了些年头了,
是他从山东老家出门往沈阳去,待了几年又往新疆来时用的。上面印着天安门。他
试了试拉链,完整结实。便把大灰猫唤过来,一回手便塞进了包里。然后他就骑上
车,包挂在车龙头上。这猫儿倒是安静,并不知道会去哪里,只竖起耳朵警惕地听。
海生从河堤上到大桥上,便一气儿不停地骑车往河对岸的大戈壁上去了。那条黑色
的柏油公路如蛇钻进层层的大山里。黑色人造革旅行包装着猫儿,弃在了公路边的
荒野雪地。
海生下班回家看见大灰猫正卧在最里屋的炕头上,很安逸闲适地梳理自己的毛。
他不由得一愣。从前,一个秋天的深夜里,这猫儿从外面回来,在红砖慢道上躺下
来,让海生摸它冰凉的皮毛。现在的相见,海生终归是略有尴尬的。它倒仿佛是主
人,一点也不记仇似的,从容地看他进来,歪过头舔一舔身上的毛。
海生哈哈哈笑起来。他说,看来它把拉链硬是弄坏了钻出来的——这句话便把
猫儿失踪十几日的谜底倒出来了。爽秋她们三个一听,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心底里恨意顿生,那小小的心里,竟都是颤抖的。想到猫儿在无边无际的荒野里,
在不透气的人造革包里,坚持坚持,抓那只透进来一丝儿光亮的拉链口,不知奋战
了几日几夜,这才钻出包来。它略略打探了一下方向,便头也不回地踏着冰雪向着
额尔齐斯河跑来了。它知道,河边就是它的家。不管怎样,这里依然是它的家。它
只要找到她们三个,便是踏实和平安。
想到此,姐妹们小小的三颗心,竟都承受不住,看着她们的爸爸,嘴唇哆哆的,
愤怒即将冒出火星来。最小的爽春先绷不住,嗷——的一声扑将上去,小拳头擂向
海生,嘴里又哭又喊:你是个坏蛋!你是个坏爸爸!你扔了大灰,我们不要你这个
爸爸!爽秋和爽夏也一起过来围攻海生,又抓又挠。她们鼻涕眼泪的哭号控诉,怎
么劝也劝不住。直到小凤仙回来,好说歹说,才把姐仨给哄下来。她们停止了哭泣,
忙着让小凤仙烧水给大灰猫洗澡。
这天的夜里,爽春开始发烧。她不断地梦呓,说胡话,胡乱叫着大灰的名字,
小脸蛋烧得通红。小凤仙急坏了,先是蒙上被子给她发汗,一看不行,退不了热,
又守在她身边不断拿冷毛巾给她降温。折腾到第二天一大早,夫妻俩赶紧带爽春去
医院看病。打完针回来,见爽秋和爽夏姐妹俩都没有去上学,她们待在家里,寸步
不离大灰猫左右,用戒备疏远的眼神紧盯着她们的爸爸。海生呵斥她们,催促她们
去上学。姐妹俩怏怏不快地出门。大灰猫跟在她们身后也要随着去,躺在炕上发汗
的爽春又哭闹着喊着猫的名字。小凤仙无奈,只好把大灰抱回来留在家里陪爽春。
看到大灰乖乖趴在爽春的枕边被爽春的小胳膊搂着,爽秋爽夏这才肯出门去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同样的情形天天上演。姐妹三个天天围绕着大灰猫,爽春在家
与大灰猫寸步不离,片刻工夫猫不在她的视线之内她都要起急。爽夏爽秋上学时心
绪不宁,放学后第一时间就往家里跑,看看大灰猫还在不在。她们都不搭理海生,
看着海生的眼神都是伤心又惊惧的。她们没法从这伤心和惊惧里走出来。这是她们
来到这个人世之初,对人产生的最大不信任。
这巨大的、惊惧着的不信任快要把她们自己击垮了,也快要把海生小凤仙这对
当父母的给击垮了。
海生这才意识到,他遗弃大灰的举动,是犯了怎样的罪,怎样深深伤害了孩子
们那一颗颗稚嫩的心。
海生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郑重向孩子们道歉。那已经是相隔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他说他扔掉大灰是错,发誓今后绝不会再扔掉猫,一定会把大灰当成跟她们一样的
孩子养。爽春白了他一眼,又去搂着大灰的脖子玩耍。爽夏爽秋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她们的眼神里有那么多无助和忧伤。海生见孩子们还不肯原谅他,心里真正充满了
愧疚,不由得蹲下身去,不断捶打自己的头,懊悔得一塌糊涂。小凤仙也急得不知
怎样才好。她叮嘱海生每天殷勤给大灰拌猫饭、煎小鱼、清理粪便,以示忠心和忏
悔的诚意。
夜晚我去探望大灰,见它吃饱喝足,挨在三姐妹身边在热炕上惬意地躺着,便
逗它说:你这叫因祸得福,否极泰来。
大灰的身子伸得长长的,举起手来抻了个懒腰,对我说,唉!小孩子和动物,
都至善至纯,伤不起啊!
我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老贾从大坡下推车上来,对着爽夏招手。她们仨正手怀在袖筒里和大灰猫在雪
地里玩。你妈妈在家里吗?在啊。爽夏觉得奇怪,这老贾为何显得鬼鬼祟祟。去把
你妈妈叫出来啊。小凤仙正往头发上理头油,从正屋出来。棉门帘打开,阳光刺目。
老贾说,到院子外面来说话吧。说着还把眼角往大窗子那里望。海生和小凤仙正整
装待发,去钱怀德家里参加钱小燕的婚礼。海生听见爽夏说老贾来了,便想,四川
那里来信啦?玉成回去后过得顺心吧?他对着镜子抿一抿唇,看见自己是精神十足
的,便微笑起来。
小凤仙却惶然起来。老贾是邮递员,他这样的诡秘神情带来的消息一定不是好
的。老贾从随身的绿色大邮包里拿出电报。小凤仙接过来,上面是五个字:“母亡
请速回”。
之后,爽夏她们三个便看见小凤仙告别老贾转身到上房里,她们跟进去时,海
生已经脱去大衣,折身到最里屋的炕上趴倒。小凤仙关上门,要她们继续出去玩儿,
不要在屋里发出声音,也不要到里屋打探父亲在做什么。
这一夜,海生数次去到院角的厕所里哭泣。他背着身子低头哭的样子,爽秋看
见,就想,大人怎么也像小孩呢?第二日清早,海生穿得严实,提着旅行包走出家
门。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小凤仙和三个女儿就站在大院门口望着他。他没有回头,
转过巷口,走了。小凤仙说,老家没人了,你们的爸爸再也回不去了。她说这话的
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四川的关系也是邈远到隔绝的。
我从河堤下来,一直跟上父亲,进长途汽车站,像别人家的儿子那样,陪着他
一起回老家。我真希望他能感受到我的陪伴。
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大灰猫说,《红楼梦》里这句话最讨人喜欢,贾宝玉
披着红斗篷在大雪地里越走越淡,我就觉得那片雪地正是额尔齐斯河旁冬天的大戈
壁。
戈壁上除了平整整的雪什么也没有,摇曳了三个季节的灰灰菜、苜蓿草、苦豆
子,全都不见了,只有白色白色白色,轻缓起伏如静静的海,万道金光刺下来,又
反射出万道金光洒回天空。我们必须紧紧闭上眼睛,不然就有被刺瞎的危险。
大灰猫说,这样大的雪,都是从西伯利亚来的呢!广播里每次都会这样说,从
西伯利亚来的寒流已抵达我国境内……西伯利亚,这四个字我也好喜欢,对门做皮
靴的林师傅就是从那边回来的。
是怎样去到那边的不得而知。怎样回来的却是布尔津家喻户晓的。不仅自个儿
徒步从苏联往中国走,还带回一个俄罗斯姑娘。他们走到半途冬天到了。这里的冬
天不是渐行渐深的。才十月份,就是隆冬了。大雪一连下几个白天夜晚,就积得能
把一辆卡车淹没。还走吗?俄罗斯姑娘问。走!林师傅说。最惊险的一幕便是,走
到一片大戈壁时,刮起了暴风雪。他们就地挖出一个深深的雪洞。当他们俩蜷缩进
去之后,整个戈壁成为一个巨大的冰雪的旋涡。没有人能逃出坚硬的魔爪的攻击。
如狗熊一般,在几天几夜之后,他们爬出洞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啊。万丈金光,
就和我们今天看见的光景一样。
他们来了之后,也在河边盖起自己的土坯房。和海生家不一样的是,他家小院
里每年春天啤酒花就攀到了花架上,到了夏季,那里就是一个阴凉的小帐篷。他们
家酿叫作格瓦斯的啤酒,烘烤叫做列巴的咸面包,他家的餐具闪闪发光,有水晶的
果盘珍藏在玻璃橱柜里。
那是一种高雅的生活,大灰猫说,有时我在围墙和屋顶散步,听见手风琴拉响,
是的,俄罗斯的歌曲,我就仿佛看见了山楂树的林子里系方格头巾的少女微笑的样
子。
春天来了,玻璃上的霜花渐渐薄下去,终于消失。太阳急切地想要穿透玻璃窗,
所以太阳的光已经是热的了。苹果树的枝丫在亮光里从容欢欣,朝她们挥挥手。她
们在窗下下跳棋,枝丫的影子在脸上摇一摇。玻璃球咕噜噜滚落到地上去。海生路
过,在八仙桌底下拾出,然后摆一颗在屋子正中间的地上。他蹲伏到地上,用一只
眼睛去瞄准,拿手里的玻璃珠去击打地中央的那一颗。清脆的一声响。中了。爽夏
拍手说。
她们的父亲笑呵呵站起来,从山东奔丧回来,突然地与布尔津贴骨贴肉地安放
在一起了,这里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家了。他去灶台的水雾里忙。雪白瓷实的年糕
在锅里蒸着,放在一个平的搪瓷盘子里。撒一层白糖,趁着热吃,烫烫黏黏的,她
们三个不怕牙齿被扯出来地吃。
爽春的门牙上补的地方掉下来,依然是两个洞。文化馆美术班的同学为她画素
描,门牙是关键,一定也要钻出两个黑黑的洞。大家一看,先不看眉眼,就知道这
一定是爽春。她把这幅画带回家,贴在床头。
是哪一个小鬼画的啊。小凤仙乐起来。
哈森画的。
小凤仙顿了顿说,昨天他妈妈来取衣服说阿娜尔要去乌鲁木齐,给一个当官的
人家做保姆。
才多大一点儿,学也不上了?海生收拾起筷子和碟,要赶紧泡在水里,年糕最
难洗。
她们三个也呆住了。
哈森以后要读美术艺校。那么多孩子,就靠他们的爸爸开拖拉机养一家子,怎
么供得起。
这么小就跪在地上擦地板?海生知道镇上有人家雇用做家务活的妇女,就是跪
在地上擦木地板的。
订了十年的合约,哈森的学费倒是一次给够了。
小凤仙不能够想象她的三个女儿中的任何一个在还没有长大的时候,突然就送
去陌生人家洗碗擦地,低眉顺眼,不能够大声气地说话,也没有人会平等地让她享
受如苹果树昂扬生长的少女时光。
也不过就是一夜的隔离。一夜之前,阿娜尔还是这巷子里的快乐少女。他们曾
经在一起想要敲打一只木船。用海生的手艺,把木板钉牢。在他们的想象中,一只
船是很容易造出来的。要用野果装扮这只船。红红的绵甜的果子和绿色的叶环绕这
船,推下额尔齐斯河。他们全体地坐在上面,呼喊。一直在河心划,划到上游的六
道湾去,也可以去到下游的苏联的边境线。爽春是不用划船的,她将坐在船的中心
支起画板素描河两岸的树木戈壁和卵石,还有河面的水纹,亮亮的,暗暗的,一波
推着一波,前进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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