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许多的人在这样一片不大也不小的戈壁上奔走。为什么我要说是奔走,而不是
其他悠闲的词语呢?细细地想,可不就是奔走吗?阿娜尔坐上长途客车过额尔齐斯
河大桥往乌鲁木齐去的那个秋天,布尔津从此成为另一个布尔津。爽夏爽秋爽春哈
森,还有小狗绒绒,站在客车下送阿娜尔。用手帕包了一包沙枣隔着车窗递进去。
阿娜尔的泪水流下来,当车启动的时候,她瘦小的肩膀伏下去,泣不成声。
这一年,老水去桥头接上小水和圆圆发髻的小女人,布尔津的小镇便如秤盘压
下去一点儿。他们坐在牛车上缓缓行,并不知道有着怎样的活路敞开手臂迎接他们,
而发髻女的美貌瞬间在布尔津传遍。
几年后,发髻女已经谙知布尔津三字里蕴藏着怎样的财富。她出现在喀纳斯山
上,指挥手下的人在野芍药花根下挖掘虫草。一面面的山坡变为疮痍。图瓦人也加
入其中。晒台上不再只是晾晒奶酪。干虫草用麻袋装好,用卡车运到镇子上。
所有与这个美丽女人迎面相遇的人,都会微微倒吸一口气。那一年我第一次在
河堤遇见她。她的脸上没有微笑,只有警惕,她的微黑的脸,结实光滑,也是果实,
一枚山竹果。她的喇叭裤真美,她的腰软而细,她的脖子修长,无论怎样看,她都
像舞蹈着的傣族女子。黑黑的眼睛里有沉着的忧郁,又仿佛是太阳里的黑子,随时
会爆炸开来,射出明亮的光芒。她从不会对什么人微笑,甚而拉着手说几句小话,
布尔津女人简单的应酬功夫,她拒绝使用。
这个女人始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走动。我在红柳崖上躺着看星星,脑子里是她
从高高的河堤上回家。一前一后,她的男人,那个矮小瘦弱,有着猴子一样的两腮
和颧骨的男人,跟在她的扬起沙尘的脚步后面。她骄傲如女神,发髻真美,像盛夏
的果实。晚霞和清凉的风独属于她,河水的湿气起伏涌动,她的微黑的小圆脸和黑
黑的眼睛,竭力地端正着,目不斜视。
她总是忙忙碌碌,用着行走的姿态。我始终不会和她擦肩而过,她永远只在我
的前方,无声走动,沿着河堤一路地走,或者下了河堤蓦然消失。我们的目光从未
交织过。而我,在红柳崖上漫长的仰望星空的时光中,却会时时把她想起。
曾经,一句话就在唇边。在所有布尔津的男人女人的唇边。她是一个坏女人。
这句话甚至也在爽夏她们这些小小少女的嘴边。而她,如此镇定。她的生命的节奏
踏着恒远的节律,从不动摇。
她的肤色正是虫草浅浅的棕。我从没有看见她肩挑手提装在麻袋里的虫草的样
子。我只看见她两袖清风从容走在布尔津的柏油马路上。她的脚步从来如飞。她的
笑一定很美。这笑给了别人。她搭乘夜班车往省城去,虫草一定跟在她的身边。她
的身影常常出现在布尔津县城驻省城的办事处。她跳下车,从容地到公话亭打电话。
那些虫草因为她去往全国各地,包括香港或者台湾。南边的人喜欢各样的凉性补品。
贩卖虫草成为她年轻岁月里的主题歌。她的游刃有余,她的八面玲珑,她的永
远光滑而精致的发髻,她的从未有愁绪外露的如山竹果一样圆而沉郁的脸,她的过
去岁月里无怨无恨的矮小男人,后来娶了她这个名声响亮而不好的女人的包工头男
人……怎么说呢?这个美丽的坏女人,直到今天,没有一个人发自肺腑地唾骂过她。
这是布尔津的奇迹。
戚老汉去喀纳斯很久了,在禾木盖起自己的木屋,一个图瓦女人成为他的妻。
许多摄影家来过禾木,每年九月,花楸树和白桦树红得像火,炊烟洁白如牛奶,河
面上的波光在夕阳下像金子。牛群慢慢地走过木桥走过林间小道,进到木头栅栏的
牛圈里站定。它们反刍复反刍,女人系着围裙拎着白色的铁皮桶蹲在它的身下。牛
的脑袋抬得高高的,它们从不反对人们轻车熟路地取走它怀里的乳汁,月光下的草
海让它们安心,叫作禾木的乡村简单得就像一幅画。
镇上滚来滚去的消息说,一个精心打磨的白色水晶球已经秘密地转移到了布尔
津小镇子,似乎与戚老汉有关。有一伙人在夜半翻身进到海生家的院子里,敲打他
家的窗子,扑入进来,皆蒙面,揪扯住海生,逼问水晶球的下落。这是布尔津能够
和“惊魂”扯上的事之一。海生捂住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地跳。他认出蒙面
人中那个小个头的人正是大桥西头郭家的大儿子郭天富。这个人站在一伙人的最后
面,没有上前来揪扯逼问。海生晃眼从身形上竟然就辨认出来了。
他对小凤仙说,戚老汉并没有被喀纳斯神山的雷打死,他还亲手打磨了一个纯
净到没有一丝裂纹的水晶球。台湾和香港的老板都在抢着出高价要这个东西。据说
这个东西能够镇在家里,逢凶化吉……那个郭天富我们不要给别人说啊……他有他
自己的命……
这一年,布尔津人发现,世界越来越小,动辄就有南来的大老板与布尔津有瓜
葛。他们既兴奋又不安。不安,是害怕发财致富四字与自己擦肩而过。做木匠是永
远也不能致富的。海生在某一个深夜突然悟出这样一个道理。他对小凤仙说,我要
去喀纳斯,那里的乡政府要盖粮仓,我可以承包下来。承包这两个字已经在中华大
地风行有些年了。他们同时地被自己惊呆:用一个人的力量面对整个社会的洪流,
在这洪流里抢夺金片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加入进去了。这一
年的海生戴茶色水晶眼镜,坐在拉着红砖的卡车上,过北河大桥,穿过密密的森林,
向喀纳斯而去。
钱小燕的婚礼没有什么可说的。大家都知道,新娘子一定是美的。家里的柜子
闪闪发亮。落地台灯下,钱小燕打毛衣,吃零食,电视机的影子一片白光,从窗外
可以看见屋子里有多么恬淡。叫作拨拉香和绣球的花摆在窗台上。这是上一个冬天
的事情。然而也不过就到了下一个夏天里,便出事了。不是杨家老大出事了。似乎
我们都在为这个黑头发的男孩子担忧。然而他竟然很坚强地活下来了。许多年后,
他自己的孩子已经读大学了,布尔津的人们看见他搀着疯魔了一辈子的母亲在额尔
齐斯河桥头散步。所有的人都唏嘘不已。
钱小燕的夫婿在夏日的黄昏里,缓缓地开车回家。他看见江南理发店的姊妹花
正在街边挽着胳膊走,便摇下车窗请她们上车去北河看正在盛开的蔷薇花。很奇怪
的是,她们上车后,这位来自大城市的男子便停下车,用手的语言和她们对话。她
们跳下车,便去报案。这是一件轰动全布尔津甚至全阿勒泰的事件。正逢严打,夫
婿被关进监狱。要多年后才能出来。
有一天海生去江南理发店理发,姊妹花中的一个不慎用了很滚烫的水浇在海生
的头上。她们立刻带海生去医院护理烫伤的头皮,又亲自护送海生回到他的家里。
而海生一直含笑着并不气恼。他只是说,谁没有一个疏忽的时候呢?过了几日,头
皮溃疡化脓,又过了很久,才结痂。他从不为此烦恼和抱怨。小凤仙再看见这一对
姊妹花,便会对海生怒目。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位夫婿会犯下不可饶恕而低级的
错误来。就连海生都会被南来的巧笑迷惑,心甘情愿自己的头发伤了也不责备她们。
自此以后,海生的头顶竟然就秃了。他终于不再年轻了。去河边散步这样的事情也
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把自己彻底放在了喀纳斯山上。那里有一排排木头建造的房子
正散发松树的清香。他终于知道,有一种建造的技艺他永远也靠近不了。这技艺里
有平和有高贵有矜持有耐心。他感到茫然。这似乎又是汉人失传的一种技艺。或者
其实不是技艺,是一种修行。
联合社的老曲果真顺利地转回家乡。几年后供销社解体。他给海生写信来,说
他如今在一个工厂里看护大院,找不到更合适的事情来做,想一想,布尔津的生活
多么值得留恋……海生放下信,心里竟然是温暖又凄怆的。他的身后空空落落,前
面却是河水充盈鲜花盛开的布尔津。这里才是他的盛地。
小学旁道路拐弯的地方,那棵巨大的柳树,从前我和它说过话儿的柳树,这一
天一台高大如房的挖掘机向它开来。它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丝儿惧怕。我的手心捏
紧,眼泪仿佛是从心脏里涌出来。挖掘机小心地在树旁开掘出巨大的坑,这顶天立
地的大树连带着它的根完好地运到额尔齐斯河老码头上。它就挺立在了那里的泥土
里,并不见损伤元气地继续柳叶儿尽向着天空飞去。我就想,这通航苏联的老码头
是该当纪念的,然而这柳树在原地、爽秋曾抚着它的树干想要听见它的心脏跳动的
声音的那些个日子,才是我心里应该的布尔津坚固的样子。
高大的哈萨克女教师,她从前的酒鬼丈夫我们从来无缘遇见。仿佛这三个孩子
与他完全没有瓜葛。就这么静静地,如三棵靠在一起生长的草或者花,不发出哀叹
也不会有思念。他们静静地在午后的戈壁上走动。不会走很远,母亲一声喊,他们
就转回来了。世事安稳,洗衣烧饭清扫屋子写作业。依然是一个夏天,他们家粉刷
屋子。到了傍晚,老大独自去到河边,她走过大桥,去到河对岸的两棵柳树下。因
为有粗壮树身的遮挡,她计划好了,要在这里脱衣下水,洗澡。然而河对岸的地势
和岸这边的完全不一样。河对岸是广大的戈壁,那戈壁到河边就是陡峭的崖壁了。
不似河岸这边,是平缓的鹅卵石滩,慢慢地伸展到河水里。她下到水里,脚底一空,
没有爬起来,顺水流向她的出生地,哈巴河。她的尸体在第三日寻找回来。据说已
经快要流到苏联的边界了。用白色的布裹起来。院子里的哭声里她的弟弟和妹妹的
声音是尖利的。又许多天后,没有了哭声,死寂。屋子里点燃的檀香,缓缓地飘到
海生家的院子里。整个的大菜园里啊,全都是檀香的味道。爽夏她们三个静静地站
在院子的中央,侧耳听,悄悄说,他们不再哭了。
黄昏时,哈萨克女教师家的馕坑里点着了火,麦面烘烤的香味弥漫河堤。只是
伏在馕坑边忙乎的永远不会是个子高挑、回转身就微笑的女孩儿了。
雨是泼下来的。顺着纱窗淌,透进来一些,斜斜的雨的漏网之鱼。爽秋站在门
里,雨水迸溅到她的脸上和臂上。刘海儿和眼睛立刻就水润起来。木板门钉了纱网,
铁线织就,鲜绿色,用细细的板条固定。钉子是小小的,并不使劲钉下去,最后那
一锤,海生让它们弯折一下,就如一个小孩子歪着脑袋,固定住细板条和纱网。这
一层门是透气用的,又可以防苍蝇蚊子。还有一个厚重的木门,刷的是蓝漆,渐渐
地脱落,泛白。手触上去,暖暖的,柔柔的。回家!我听见这样的发音,从门的把
手上传来。
雨水让整个戈壁喧嚷起来。小虫子惊呼着攀附住一片叶子的背后,或者爬入花
草的根须和泥土混合的地方。它们结实而纤细的长腿落定或者划过的痕迹,雨水摔
落上去,前赴后继的。但是万物多么愉快。雷轰隆隆一串串,闪电爽利地挥舞着剑,
一刺,传说中的不孝之子和未来的不孝之子抱住头颅。河水骤然翻滚如龙。哗哗哗,
哗哗哗,戈壁被浇透了,野草使劲地喝水,大人们下班回家的路上抹一把脸上的雨
水。伞是奢侈之物,是江南之物,他们只知道雨来了去躲,或者冒雨回家。
午时爽秋和了一盆面。老酵母面团撕扯成小小的块,用水泡开,加入面粉,使
劲地揉,团啊团,成一个柔润结实的面团。盖上菜板。这面团和他们一起午睡,又
经过一个下午漫长的发酵,终于在黄昏到来之前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顶着盖板。淡
淡的酸的味道,完全地发开了,虚虚泡泡的,面和面交织成千丝万缕的蜂巢。
铺开的巨大的面板上洒下干的面粉,碱面也一小撮地糅合在里面,然后散发着
酸味的面团全部地从盆子里挖出来。慢慢地揉,爽秋踩在一个木墩子上使劲。蓝布
围裙太大了些,几乎要把小腿也遮上。爽春在一边等着。她要把面剂子揉成如桃的
形状。炉子里已经点着了火,从戈壁上捡拾回来的干树枝,野草根,废弃的木头劈
成的柴火,用旧作业纸去引燃。钢精锅里热气蒸腾,蒸箅子有两层,如桃的面坯子
整齐地搁进去。大火在夏天里令人想起烘烤金色饼干的烤箱的威力。因为有碱面,
所以酸溜溜的面团在下锅前已经恢复到麦子的香甜。
爽秋,我想吃辣椒油。
辣椒面倒入大瓷碗里。加入盐,搅拌,金色的葵花油烧开,看见有青的烟气如
雾升起,就可以浇入辣椒面了。刺啦……赶紧用筷子趁着热烫劲搅匀。一碗炙热香
气的红辣椒油诞生了。
她们坐在傍晚的门槛上,雨停下来,天空大地明亮极了,简直不像是黄昏,倒
是和正午一样明亮,只是这明亮是凉凉的舒爽。
爽春,你看彩虹。爽秋搂住爽春的肩膀。
东面的大戈壁的天边,一弯大大如拱门的彩虹正是她们曾经吃过的彩虹棍糖的
颜色。
你来数一数,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样颜色上面都有。
爽春仔细地数,她已经决定要把这彩虹画下来。
馒头起锅,装在搪瓷盆里,高如草垛。她们手中的馒头抹着厚厚的辣椒油。听
见海生的自行车哐哐当当从巷子里传来。
爸爸。爽春扑上去。海生把她放在自行车的大梁上,慢慢地推回院子。
院子里有白天下雨的积水,在黑夜里更闪亮。他们若出门,就会看见星光下,
一汪汪水的白亮。白亮之外,大团大团的黑潜伏在远远近近的地方。
他们已经很久不用马灯了。二十四小时供电。布尔津河水力发电站轰轰如瀑布。
马灯挂到院角小厨房的横梁上。
我轻轻弹一下落满灰尘的马灯玻璃。当!它属于我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