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东戈壁上的孩子越来越多。一个女人穿着萨拉凡走出来,身边必旋转地跟着几
个小孩子。女人摸他们的脑袋,仿佛在心里点数。四个,都在。他们的名字叫阿娜
尔,哈森,乔颇,阿霞……她的皮鞋踩过巷子的土地,高耸的盘发被红色纱巾轻轻
围裹住。大坡下的沙土,河堤上的鹅卵石,发出扑扑咔咔起劲的声音。女孩的裙子
底下红色的小皮鞋用抹布蘸水擦拭过,突兀的闪亮。男孩子的脸洗干净了,仿佛正
在融化的春雪。去大街上。光这四个字就令人兴冲冲。不止是去大街上,还要进商
店里。最小的女孩尤其兴奋,专注地走着。她确信鼻尖和脚尖就要贴到窸窸窣窣糖
纸的糖果了……
站在长长的,长长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柜台前。这柜台是玻璃的,后来
的许多年常常进入爽秋的梦境。她踮着脚尖,看玻璃柜台里堆耸的糖果。每一个柜
台都是一面豪华的山坡,那是用糖果垒聚的。她从柜台的这一头慢慢看慢慢走,走
过阴凉的长长的黑色水泥光滑发亮的长长走道,一直地往那一头走去,却总也走不
到头,仿佛这是一个宫廷般伟大的建筑,令人沉迷不舍。
供销社里酱油的味道醋的味道高粱饴糖的味道水果硬糖干果的味道,甚至罐头
玻璃瓶上印刷纸的味道,牛皮纸的味道,布匹的浆洗过的淡淡的酸味,歪倒的高筒
胶靴的味道,全部融合起来。因为是崭新的味道,所以是以弥漫和洋溢的姿态散发
出来的。人进来后,就被温柔裹挟。售货员穿着蓝布大褂,头发烫理得有型有姿,
手也比别的女人要白很多,戴着金戒指,矜持而有尊严,是生活得有章法的人家。
无忧无虑,慢的节拍,哒,哒,哒,一声是一声。不似小凤仙家里的日子,像上紧
的发条。
爽秋抱着膝盖坐在屋顶上,突然想起一个叫钱小苹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在从前
的一个秋天发狠说,出去我再也不会回来……她果真没有再回来。长春金融学院毕
业后去了上海。那里的一家香港过来开的银行正挂牌招人,她考了进去。上海。爽
秋想起一种同大白兔奶糖一样好吃的上海奶糖,糖纸上正有上海两个大字,是火车
站的钟楼。
后院的井不再使用了。那是一口真正的井,井边有一棵结黑色小沙枣的枣树。
东戈壁刮来一股一股的风,枣树叶子簌啦啦斜斜落下来,落到井里几片。这井的吊
杆长到天空上去,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那种荒野中曝晒的死去的木头的颜色。但
是它照样结实,吱吱嘎嘎,石头吊到天空上去了。海生惦记这井,每年深秋为它淘
沙,这井便是满心欢喜地看着他们一家人来来去去。当有一天没有人再登上这座井
台,没有人探头去看那黑黝黝的水有多么生机而玄妙,没有人看见水变浑浊为它牵
挂的时候,这井便死去了。
野草疯长上来,围住了井。是一口真正死去的井。浅浅的水底浮出油彩,一动
不动。
前院的井同样地深深打入地下。但是他们最后埋入一根粗粗的铁管,并在井口
安装了叫作压水井的井。完全不是井的样子了。没有深渊的惊惧和玩伴般的胶着。
是完全平常的钢铁的嘎吱嘎吱。当她们把一瓢水倒进去,水管里的水通过水的衔接
让空气无缝,更巨大的地底的水抽取上来了。哗哗哗地落在水桶里。海生搬回家一
个电动机,电源插上,井里的水就源源不断地奔流着往菜园里去了。爽秋用黑色胶
皮水管冲洗红砖的慢道。用力捏扁水管,嗞嗞嗞,巨大的有力的水花挥洒出来,所
有的沙土和杂质都顺水冲到菜园里、花园里。鲜润的红绽放出来。
渐渐地,她们不再去探看后院的老井。那连着老井的一方水泥池子,她们也果
真忘却了。从前她们是在夏季里如鱼在其中游动的。那时候海生会把老井用一个大
木板盖住,并压上一方花岗岩,池子里打满水,晒到午后就是热烫的。东戈壁上空
荡荡,看不见几户人家。她们在池子里扑打水花,探起脑袋,就和天一样高,伸手
就够着了地平线。云一步一步走,她们仰起小脸确认着云果真走出了好远,便心生
快乐,咯咯咯地笑。
这许多年来,我便在额尔齐斯河谷的红柳崖上,看白色的浪花跳跃,一只白色
的水鸥俯冲下来,银色的鱼儿已去到天空。世界如此静寂,流云无休无止,彩霞如
约而至,仿佛并没有消逝的那一天。绿树屹立,月亮升起,百年崭新,钢青色的额
尔齐斯河水从远道而来,试着去抓一下,听见河水的声音挣扎着挤出,仿佛不耐烦
地说,我终归是要去北冰洋的……你们便羁留在这里吧。
大灰猫坐到我身边来,它问我,你是要离开了吗?
我回答它,是该离开了。
去哪里呢?
去你从前给我说过的晨雾和炊烟如牛奶的禾木。
再过几年她们会一个一个地离开这里,去遥远的乌鲁木齐甚至更远的地方。那
时候我和小白猫,还有绒绒,都不在这里了……大灰猫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转而又
微笑起来,说,小白昨晚替我生了五只小猫儿,三只灰的,两只白的。将来,它们
会代替我们继续在额尔齐斯河边闲逛。
我使劲拍一拍大灰的肩膀说,生命就是这样的。没有命运的始终,如何知道活
着的意义呢?
光从窗户涌进来。黄花朵的窗帘垂在两边。光是一个巨大的水柱,源源不断,
无声进入,打在屋子里的地上,丝丝融入地下。又如同一个斜倒的光的柱子。爽秋
站进去,她伸出手指,看见亿亿万万的明亮的小微尘转动,每一个欢欣如星子。它
们扭身,回头,定睛,闭眼,继续飞身旋转,呵呵笑,银铃的笑声,爽秋能听见。
她也闭眼,张开手旋转,混同在亿亿万万的微尘的星系里。
她又去里屋的门帘下站住,把门帘裹在身上,慢慢转身转身,头发被绞缠到门
帘旋转的螺纹里,她感到头皮那里吃紧,再逆转身,头发松开。于是她继续扭转门
帘,等到头发吃紧,再放开。
好啦。现在我们去厨房里玩吧。她穿粉红色棉布上衣,搭配黑色百褶裙。齐耳
的直发和黑色布鞋。她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上乌黑的光泽如黑色的陨石穿过大气层,
嚓地跃出一抹金光。
所有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供销社那一排长长的旧房子就要拆去了。有一座三层高的楼将在原地建起,是
布尔津的“百货大楼”。所有的商品都已搬离。空空的房子里黑压压的人群拥挤进
去,排长长的队伍。有人站在高高的桌子上摇手里的箱子,喊着:一个一个来,摸
着哪一张就拿出来,不许换!
花两块钱就可以摸一张奖券。小凤仙从人群中钻出来的时候笑嘻嘻的,怀里抱
着一个红色的羊毛毯。她中奖了。
海生骑着自行车回家来。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无数的力士香皂。这是末等
奖的奖品。
爽夏和爽春高高地踮脚,手伸进黑洞洞的箱子,闭上眼睛,摸出来一张。
香皂。又是香皂。
爽秋站在院子里。对面屋顶上站着一个小人儿。哈森对她喊,爽秋你看!鹰!
他的胳膊张开,手腕勾起,单腿立地,另一只脚也勾起,仰面向天。鹰舞。他说。
鹰在天上盘旋。她若不捂住眼睛,在冷不防的瞬间里,鹰会俯冲伸出利爪。她
这样想象。
来,弟弟,我们做菜吃吧。他们都不在家,只有我们俩。爽秋伸出手捉住我的
手。我们的手握住的瞬间,世界静止不动,万事万物微笑。
爽秋拿起白瓷盆去菜地里猫腰摘辣椒:你根本就不知道,只是辣椒就能做出美
味的一盘菜来。你看,锅里倒入一些葵花油。辣椒切丝,蒜切碎。它们一起爆锅。
关键是调味料。醋和糖是关键。酱油和盐。不用炒太久,可以盛起来啦。碧绿的辣
椒丝,糖和醋的汆味,真香啊。
知道怎么吃吗?把馒头皮轻轻剥下来,包住一筷子菜。一大口放进嘴里。嗯!
非常成功!
我与爽秋并排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味道进入我的鼻子,就如同吃进了嘴里。
这时候我对她说,姐姐,你自己能够好好地长大吧。
她说,嗯,当然能。你知道吗?我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
说到这里,她使劲咽下一口馒头皮包菜。
茉莉花茶,我妈妈的最爱。我也爱。其实我没有什么是不爱的。你看见我哭,
发脾气,那并不证明我不爱这里的一切。
姐姐,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呢?
大灰猫说禾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那里白色的雾和炊烟像牛奶。
爽秋想了想说,弟弟,我爱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存在。我爱你,虽然
一切都是混沌。但是我爱你三个字是我的真心发出来的。虽然我不知道这个爱是否
有地方停留下来,甚至必须以触摸到为证据。
姐姐。
嗯……
这一天海生从喀纳斯骑马往禾木去。他的身后是他亲手建造的一幢一幢的木屋,
太齐整了些,是流水线的产物。
穿过密密的松林,跨过喀纳斯河和禾木河,他来到了禾木村戚老汉的木屋前。
海生下马,手扶住胸腔,深呼吸一下,胸膜的压迫感在山里的好空气中渐渐消失。
他拉着马儿来到拴马桩前拴马,春光笼住他,举目四望,被千万尺宽的白雪覆盖了
整个冬天的喀纳斯已换上七彩的清凉薄衫。此时金莲花盛大开放,从山坡上一路滚
到山脚下的河边。牛羊娇气的喊声在四下里时而响起。木屋的晒台上,雪白芳香的
奶酪安静地接受光的抚摸。
屋子里没有人,木屋前的毡房里也空无一人。他探身钻进去,在花毡上坐下,
端起火炉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一碗清茶。毡房外有图瓦男人沉沉的脚步渐近,在和同
伴说话。他说,刚才看见张师傅骑马过来了,走,去问问他这次带酒上山没有。
海生迎出来。两个黑红脸膛的汉子使劲捶打一下他的肩膀,他们拥抱在一起。
戚老汉和他的妻子到哪里去了呢?海生站在山坡上手搭凉棚远望——
一个胖胖的小婴孩坐在金莲花的花海里抬头冲他笑,就仿佛多年前他那早早就
分离的儿子已投胎足月,正式地来到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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