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家湾是个穷地方。
当年,妈妈要嫁到田家湾时,外公外婆很不乐意。但妈妈坚持要嫁到田家湾。
外公外婆拗不过妈妈,只好随妈妈,但外婆却把话说在了前头:“吃苦受罪,日后
可怪不得别人。”
田家湾虽然穷,但田家湾是个漂亮的地方。到处是水,到处是树木,有船,有
桥,有鱼鹰,天空的鸟都比别的地方多,比别的地方美丽,叫得也好听。
妈妈在田家湾过得很开心。
回外公外婆家时,外公外婆总会在与妈妈说到田家湾的情景时,禁不住叹一口
气。外婆还会说到妈妈出嫁前同村的那些“如今日子都过得很好”的姐妹们:“前
些天,玲子从苏州回来了,是和她男人开车回来的。玲子有福气,嫁到了一个好地
方,嫁了一个好男人。秀秀去南方了,听说是在一个鞋厂里做工,她男人做茶叶生
意,很有本事,在那边买了大房子,说要接她娘老子过去住呢。还有芳芹……”
每逢这时,妈妈总是笑笑,起身道:“天不早了,我该回田家湾了。”
路上,妈妈总是想着这些姐妹们的昨天与今天,想着想着,妈妈感到有片浓厚
的云,从心里沉沉地飘过。当她终于走回田家湾,看到田家湾的河流、树木时,心
头才是清爽爽的淡蓝天空。
爸爸去遥远的南方打工去了。
妈妈在家种庄稼。妈妈对爸爸说,她要种出这世界上最好的庄稼。
可是,妈妈现在却被珍珍死死地缠住了。珍珍是缠在妈妈身上的藤蔓。妈妈走
到哪儿,珍珍就跟到哪儿,轰不走,撵不走,哄不走,打不走。妈妈总不能很快地
下地干活——珍珍在她身后跟着呢!妈妈快走,她就快走;妈妈慢走,她就慢走;
妈妈停住脚步,她也停住脚步;妈妈回过头来撵她回家,她就赶紧掉头往回跑,可
等到妈妈再往前走时,她又掉转头跟上了。
妈妈当然可以猛跑,那样,她是可以把小尾巴甩掉的,可是她又担心珍珍被甩
掉后掉到河里。这地方到处是河,横七竖八的河,大大小小的河。还有,珍珍见不
到她了,就会哭,能哭得背过气去。
妈妈伤透了脑筋。
奶奶,还有姑姑们,本来都可以帮助妈妈带珍珍,可珍珍只愿意跟着妈妈一个
人,妈妈才是她要缠的树。妈妈若是在家中,珍珍能看到妈妈的身影,倒还可以跟
着奶奶和姑姑们,可是,妈妈只要一出门,就谁也留不住她了,仿佛妈妈这一出门
就永远也回不来了似的。
那就带上吧,带上就是麻烦,她一会儿说饿了,一会儿说渴了,一会儿说身上
痒痒,一会儿说要屙[ 屁] [ 巴][屁] [ 巴] ,一会儿又耷拉下脑袋要睡
觉了,弄得妈妈总不能聚精会神地干活,动不动就要停下手中的活儿来对付她。
有只蜻蜓飞来,落在了草叶上。
“妈妈,”珍珍跑到妈妈身边,“那边,有只蜻蜓。”
“知道了。”妈妈正在埋头锄草。
“我要。”珍珍指了指那边。
“自己捉。”
“我捉不住。”
“那就拉倒。”
珍珍掉头向那边看了看,又看了看妈妈,见妈妈只顾埋头干活,根本不理她,
只好自己走向那边。
一只很漂亮的蜻蜓,深红色的,像玻璃做的,正安静地停在草叶上。
珍珍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同时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捏成像要一口啄下去的
鸡嘴巴。
距离蜻蜓只有一根筷子长的距离了,珍珍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跳得能让她听得
清清楚楚。她慢慢地掉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头也不抬地在干活。她又把头慢慢转
回来,面对着蜻蜓。
“鸡嘴巴”一寸一寸地伸向蜻蜓。
眼见着就要捏住蜻蜓尾巴了,它却轻盈地飞了起来。
珍珍仰望着它。
它在空中像一片柳叶飞舞着,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却总在珍珍的眼前。
不一会儿,它又落在了草叶上,并且就是刚才它落下的那片草叶。
珍珍又掉头去看妈妈:妈妈根本不抬头。
只有这样,妈妈才能种出这世界上最好的庄稼。
珍珍再一次将手指捏成鸡嘴状,开始了新一轮捕捉。
蜻蜓还是在“鸡嘴巴”离它的尾巴只剩一根筷子长的距离时飞上了天。
接下来,这样的情况重复了四五次。蜻蜓很淘气,一直没有飞远。珍珍看到,
飞在天上的蜻蜓好像有两次歪了一下脑袋在看她,那样子仿佛在对珍珍说:“小姑
娘,你是捉不到我的。”
当蜻蜓再一次落在草叶上时,珍珍没有再去捉,而是跑到了妈妈的身边。她揪
住妈妈的衣服:“妈妈,给我捉蜻蜓。”妈妈不理她,她就不停地说——说的时候,
不时地向蜻蜓歇脚的那边看一眼。
“你烦死人了!”妈妈生气地扔下锄头,拉着她的手,“在哪儿?”
“那儿!”
珍珍指引着妈妈向蜻蜓走去。
可是,这一回,蜻蜓却早早起飞了,并且头也不回地飞过庄稼地,飞过芦苇丛,
往大河那边飞去了。
珍珍还死死地抓住妈妈的手。她想,蜻蜓还会回来的。
妈妈惦记着那一地的活儿呢,扒开她的小手,转身干活去了。
珍珍连忙追了上去:“我要蜻蜓嘛!我要蜻蜓嘛……”
妈妈理也不理。
珍珍停住了:她看到池塘里有一只深绿色的青蛙蹲在一小片淡绿色的荷叶上。
那情景很生动,这才暂且放过妈妈。
田野上的珍珍,就这样纠缠着妈妈,打扰着妈妈,让一心一意想干活、想种出
这世界上最好的庄稼的妈妈分心、分神、分力。妈妈很烦恼,妈妈很无奈。妈妈心
里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怪孩子呢?”
最让妈妈烦恼的是:珍珍在田野上,玩着玩着就睡着了。妈妈不得不停下手里
的活儿来照料她。若是太阳光强烈,天热,妈妈得抱着她找块阴凉的地方让她躺下
;若是风大,天凉,妈妈就得找块可以避风的地方让她躺下,还要将自己身上的外
衣脱下,给她做褥子,做被子。珍珍一旦睡着,就像死过去一样,软手软脚,怎么
折腾她,也不能使她醒来。妈妈说,这时把她扔到大河里,她也不会醒来。那么,
妈妈就趁珍珍熟睡时专心致志地干活吧,可是妈妈的心里总是担心着:她会不会着
凉呀?会不会有蛇钻到她的衣服里呀?会不会被蚂蚁咬呀……珍珍香喷喷地睡着,
妈妈却始终心神不宁。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她总是因为睡着了给妈妈带来更大麻烦、更大烦恼
:
她坐在田埂上看水渠里几条小鱼在游,看着看着,瞌睡虫侵袭她来了,她身子
开始摇晃、摇晃……忽然,一头栽倒在水渠里。随着扑通一声水响,传来珍珍惊恐
的哭声。妈妈一惊,扔下工具就往水渠跑。妈妈把珍珍从水渠里捞了上来,然后紧
紧地抱在怀里,不住地说着:“珍珍别怕呀!珍珍别怕呀……”妈妈撩起清水给珍
珍洗去脸上、手上的烂泥后,只好暂且丢下地里的活儿,抱着她往家走:全身衣服
都湿了,得赶紧换下。
路上,妈妈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庄稼地:一地的活儿呢!
妈妈不禁狠狠地抱紧珍珍:我的小祖宗啊!
有一回,珍珍因睡在大树下着了凉,发了两天高烧,害得妈妈不得不整日整夜
地守着她,而那时,平整好的水田,正等着妈妈插秧呢!
妈妈日夜惦记着的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庄稼。妈妈用手指戳着珍珍的鼻子:
“妈妈真的不想要你了!”
可,珍珍死死地揪住了妈妈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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