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稻子成熟了,铺天盖地的金黄,天空很干净,阳光也是金色的,天上地
上,金色与金色辉映,整个世界都金光闪闪的。
珍珍家的庄稼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难说,但一定是田家湾长得最好的,
沉甸甸的稻穗,狗尾巴一般藏在稻叶里,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样子。走过珍珍家稻田
的人,看到这片稻子,都会禁不住停下脚步观看一番,然后在嘴里或是在心里说一
句:“这稻子长得——好!”
在远方打工的爸爸,每个月都会将一笔钱寄回家中。
在妈妈的心中,早有了一座房子——田家湾最漂亮的房子。
妈妈虽然黑了,瘦了,但妈妈总是唱着歌,声音不大,仿佛只是唱给小尾巴听
的。
小尾巴听不懂,常问:“妈妈,你唱的是什么呀?”
妈妈忙,没空搭理她,只是敷衍她一句:“你长大了,就懂了。”
开镰收割,稻子捆成捆运回打谷场,脱粒,晒干,拿出一部分运到粮食加工厂
去,将稻子变成银光闪闪的大米。
第一袋大米,送给了外婆家。
新米,很香。一碗新米粥,在村东头端着,香味能飘到村西头。
外婆很高兴,端着新米粥,在村里到处走。人们抽着鼻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外
婆手中的碗上。外婆笑了:“新米粥,是闺女家长的稻子,第一袋新米先送给我们
老两口了。听闺女说,她家今年的收成好得很。”外婆的眼睛眯成缝,脸上放着光。
妈妈留下足够的稻子之后,决定把剩余的稻子统统卖给粮食收购站。
粮食收购站在油麻地。
这一回,妈妈顺利地摆脱了珍珍。这一天,妈妈起得更早——天还黑着,妈妈
就悄悄起床了。妈妈走的是水路。她撑了一只船,装了自家的稻子,从河上往油麻
地去了。
卖粮食很麻烦,船上船下,跑来跑去的。遇到人多,要排队,还不知排到啥时
候。说什么也不能带上珍珍。
真的被妈妈估计到了:粮食收购站的码头上,停了无数只大大小小卖粮的船,
上百号人在排队。看着长不见尾的队伍,妈妈想掉转头回去,可是转念一想,今天
好不容易甩掉了珍珍,就坚持了下去。
卖完粮食拿到钱,已是下午四点多钟。
妈妈将钱数了又数,满脸的喜悦。她决定到镇上商店给珍珍和奶奶买件衣服。
就在她准备往镇上商店走时,姑姑匆匆赶来了,一脸惊慌,满额头汗珠滴答滴答往
下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妈妈:“珍……珍珍……来……来了吗?”
妈妈一惊:“没有呀!”
姑姑说:“她……她人不知跑……跑到哪儿去了。”
“啥时候的事?”
“吃……吃完中午饭,她一上午,都……都在哭,一直哭……哭到中午,才总
算不……不哭。奶奶以为,她……她总算过……过去了,就……就没有紧……紧看
着她。一转眼的工夫,她……她人就不见了……”
“找了吗?”
“到处都找了。连她外婆那边都……都去过了……”姑姑快要哭起来了。
妈妈急了,竟毫无道理、没头没脑地在粮站周围找了起来。
早蒙了头的姑姑就跟着她。
妈妈又要往镇上跑,姑姑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嫂,看样子,她没有跑到油
麻地。”
“没有准儿。”妈妈说,“我不管去哪儿,她好像都能知道。”
在油麻地镇上,妈妈和姑姑逢人就问:“见过一个小姑娘吗?六岁,大眼睛,
双眼皮,长睫毛,缺了一颗牙……”她们还比画着珍珍的身高、脸型。
被问的人都摇摇头。
眼见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姑姑说:“我们还是赶紧回田家湾吧。说不定,
那边已经找到她了呢?”
妈妈和姑姑轮流撑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田家湾。
船还没有靠岸,就有许多人站在了岸上。见船上只有妈妈和姑姑两人,一个个
神情沉重起来。
“找到珍珍了吗?”妈妈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岸上的人都摇摇头。
船一靠岸,妈妈就跳上了岸,发疯似的往家跑。一路上,她不住地呼唤着:
“珍珍!珍珍……”
奶奶因为奔跑,加上极度的恐慌,已经瘫坐在院门口的地上。
很多人宽慰奶奶和妈妈,说不要着急,总能找到的。但人们在说这些宽慰的话
时,显得很没有底气。他们已经四面八方地找过了,把估计珍珍可能会去的地方都
找过了。这一带,到处是河流,每年都会有不少孩子落水身亡。谈论孩子落水而亡
的事,几乎成了家常便饭。珍珍不会游泳。人们的眼前总是平静而诡谲无情的河流。
如果珍珍是往粮站方向去的,那么——有人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一共要走十一座大
大小小的桥,其中还有一座独木桥,万一,掉下桥去呢?
天说晚就晚了。天一晚,人们的心情更加沉重、愁惨起来。
出去寻找的队伍一拨一拨地回来了,没有一拨带回好消息。
妈妈一直在哭泣,到了这会儿,声音已经嘶哑,渐渐变弱。好几个妇女一直抓
住她的胳膊,净说些安慰的话。
“也许,她走远了点,被别人家暂且收留了。”
这句话,也许是对妈妈最好的安慰了。
夜渐渐深了,人们一一散去,珍珍家,就剩下了珍珍一家人和一些亲戚。所有
的人都没有吃饭,甚至没有喝一口水,天又凉了起来,一个个都累了,蜷着身子,
东倒西歪、很不踏实地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歪倒在椅子上的妈妈忽地醒来了。她愣了一会儿,走出了家门,
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里。
她沿着去往油麻地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呼唤着:
“珍珍!珍珍……”
其实,这条路,已经至少有三拨人找过了。
不知为什么,妈妈还是在心里认定:珍珍是往油麻地镇上去了,也许走在半路
上迷了路。
离油麻地镇三里路,有一大片黑苍苍的芦苇,去油麻地镇的路,正是从这片芦
苇中间穿过的。
一牙清瘦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空,清凉的夜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妈妈有点儿
害怕,但妈妈没有犹豫,还是继续往前走着,呼唤着。
走到一半路时,妈妈隐隐约约地听到芦苇丛深处好像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很细
弱,好像是一种在梦里发出的哭声。妈妈的左手,一下子捂在了心脏怦怦乱跳的胸
前。她侧身静静地听着——
哭声却没有了。
妈妈朝着哭声传来的地方,提高声音叫着:“珍——珍——”
歇在芦苇丛里的小鸟,受了这声音的惊吓,扑棱棱地飞上了夜空。
“妈妈……”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珍珍!珍珍!”妈妈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止住了身体的颤抖,然后一头扑进
芦苇丛,发疯似的向那个声音冲去,芦苇哗啦哗啦地响着。
“妈妈……”
是珍珍的哭声,真真切切。
“珍珍——”妈妈的声音十分嘶哑,但却很大。
当妈妈在朦胧的月光下见到泪光闪闪的珍珍时,扑通在珍珍面前跪下了,双手
将珍珍紧紧地搂抱在怀里。
抱着珍珍往田家湾走时,妈妈问:“你怎么走到芦苇丛里去了呀?”
珍珍已说不清楚了。当时,她看到有一条斜路闪进了芦苇丛,犹豫了一会儿,
便走到了这条斜路上。越走越深。她害怕了,想往回走,可是再一看,那条路不知
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在芦苇丛里迷路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又走到了
离主路不远的地方,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妈妈的呼唤声。
一路上,妈妈抱着显得有点儿呆头呆脑的珍珍,哭哭笑笑,不时地用被泪水打
湿的面颊用力地去贴珍珍凉凉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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