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老师生病了。合唱团排练的时候，由少年之家的副主任贾老师到场给大家排
练。他告诉大家最近李老师身体不好，在家休息，现在由他暂时帮忙。
一开始，他就喊“立正——”接着又喊：“稍息——”然后又喊“立正——”
他可能当过兵，每次合唱团唱歌之前，只要他出席，就先要让大家到门口做一刻钟
队列练习。他还解释说，这是培养大家的军事作风，守纪律，听指挥，整齐划一。
“宋吉祥，把红领巾戴上。”立正完了，贾主任说。
宋吉祥愣了一下，今天没有李老师借给他红领巾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他觉
得接下来就会有人替他说，宋吉祥不是少先队员，不料，今天没有一个人言声儿。
没有想到，贾主任却说：“宋吉祥，李老师就是给你们排练累病的，戴领巾这
样的小事也要让老师操心吗！你给我记住，下次一定要戴！”贾主任的话说到这个
位置就停了，宋吉祥庆幸地点点头。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贾主任郑重地宣布说：“后天，也就是星期三的下午，由
国家乐团的戴昆指挥来给大家彩排，这是很难得的机会。记住了，白上衣蓝裤子白
球鞋红领巾。记住了吗？”
回家的路上，黄强说：“你这个人太实诚了，你不会自己预备一条呀！李老师
要是借给你，你就戴她的。她要是不在你就戴自己准备的那条呀！”
宋吉祥心中一动说：“不是有没有红领巾的问题，关键是咱们没有资格戴不是
吗？冒充少先队员又该让人说了。”
“说你笨你还真笨，我跟你说，李老师既然在排练的时候能够借给你红领巾，
也就是说，排练的时候你就有这个戴红领巾的资格！我要是你，我就自己买一条…
…”
宋吉祥心中又是一动。就是呀！
宋吉祥一个人来到文具店。他的口袋里有四毛钱。买一条红领巾足够了。听说
一条红领巾一毛五分钱。
他看看文具店里没有熟人，于是急忙走到一个女售货员跟前小声说：“阿姨，
我买一条红领巾。”
“介绍信！”
宋吉祥一下子蒙住了，买红领巾要介绍信，他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他以为是自
己听错了。于是又问：“什么介绍信？”
“学校的介绍信呀！红领巾都是集体买的，没有介绍信，不是谁都可以买一条
戴上了。”
“阿姨，我有急事，我的红领巾丢了，我是少年之家合唱团的，下午要排练，
没有红领巾不成，我求您了，就卖给我一条吧，求求您了……”说到这里，宋吉祥
真的很难受，越说越动感情，没有一点说谎的感觉，他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一位老师傅走过来：“孩子，你要是真的有急事，我们卖给你一条，但是现在
只有绸子的。”
宋吉祥低声说：“我要买布的红领巾。”
“你是真着急还是假着急。”那位女售货员有点不耐烦。
宋吉祥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他使劲咽咽吐沫问：“绸子的多少钱一条？”
“两角五分钱一条。”
“布的多少钱？”
“一角二分钱，不过现在真的没有。”
宋吉祥狠狠心拿出三毛钱，买了一条绸子红领巾，把找回的五分钱装进口袋。
星期三下午，合唱队的同学们聚在院子里，等着欢迎那位著名的指挥家。宋吉
祥注意看了半天，李老师还是没有在。
大约等了十分钟的样子，苏培培从大门跑进来说：“来了，来了……”
大家哗地一下排成了四个队，组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阵。
一位中年男人由贾老师陪着，走进少年之家的大门，他的头发朝后背着，很黑
很亮，一看就气度不凡。贾老师一边鼓掌一面介绍：“同学们，这位就是著名的戴
昆指挥。”热烈的掌声响起来。
贾老师指挥大家到凳子上站好，点名，整理服装，宋吉祥悄悄戴上红领巾。就
在这个时候，苏培培忽然叫起来：“我的红领巾没有了，绸子的，谁拿了我的红领
巾？谁看见了？”
几个平时戴绸子领巾的同学都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胸前，那意思是在说，这
可是我自己的。
这时，有人发现了宋吉祥胸前的绸子领巾，目光慢慢集中过来。虽然没有一个
人说话，但宋吉祥感觉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虚，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他很想主动说，这条领巾是我自己买的，两毛五分钱。可是他开不了口，因为他知
道自己不是少先队员，怎么能买红领巾呢，他觉得自己理亏。
贾老师说：“苏培培，你想想是不是忘了带了？”
“没有，我刚才换衣服，放在凳子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同学突然跑到贾老师的身边，对着贾老师的耳朵说了几句
话。
贾老师抬起头扫了一眼队伍，最后看着宋吉祥，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他说：
“宋吉祥，你的红领巾是哪儿来的？”
宋吉祥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贾老师怎么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自己，可是一时真
的不知道怎么说，不说吧，人家以为是偷的，说自己买的吧，他又没有那个资格。
宋吉祥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也就是大约五秒钟吧。
这五秒钟，也就是这五秒钟的沉默就给大家留下许多联想的空间和疑问。不敢
回答就是心里有鬼，这是许多人的思维定式。说不定就是偷的呢，那胆子也太大了
吧，如果真是偷的怎么敢在这种场合戴呀！宋吉祥是个傻子呀！
大厅里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宋吉祥，倒是说话呀！”
“是我自己在文具店买的……”
“啊——”
一片感叹声将大家想说的话都表达了。
买的也好，偷的也罢，现在最要命的是苏培培的事情没有解决。她的红领巾没
有找到，大家都不得安宁。
就在这个时候，贾老师一拍脑门说：“瞧我这记性，今天早晨李老师特意给我
电话，我怎么给忘得干干净净的。”说着话，他打开钢琴凳的掀盖，从里面拿出一
条红领巾。就是每次李老师给宋吉祥戴的那条半新不旧的布领巾。
“宋吉祥，李老师嘱咐我把这条领巾交给你。”
这一刻，宋吉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知道贾老师怎么想的，他对苏培培说：“你的红领巾既然找不到，就先戴这
条吧。”不料，苏培培不但不领情，反而说：“这是给入不了队的人戴的，我不戴！”
谁也没有料到苏培培会这样说话，宋吉祥心里一震，原来他还好心地想把绸子
红领巾解下来给苏培培戴，自己戴那条布的，现在这个阵势，他的想法已经不现实
了，因为他戴的领巾都属于入不了队的人戴的。
贾老师也愣住了，好一会他才说：“你说怎么办？”
“谁拿了我的红领巾，谁自己知道！”苏培培气囔囔地说。
站在一边的指挥戴昆说话了：“我们先排练吧！”
贾老师急忙对大家说：“鼓掌——”
所有的同学都换成了笑脸。只有苏培培噘着嘴。贾老师摇摇头，当着戴昆指挥
的面也不知道怎么办。
戴昆柔和地举起右手说：“同学们，今天我们先排练红领巾之歌。”说着话他
朝钢琴伴奏的老师点点头。前奏一过，随着戴昆的手微微往上一抬，合唱的歌声响
起来：
我们的旗帜
火一样红
星星和火把
指明前程
……
第二段开始的时候，应该是宋吉祥的领唱，往常的时候，这是一个亮点。宋吉
祥声音的出现就像一股清澈甘甜的泉水汩汩流淌出来，纯净悦耳动听。
间奏完了，大厅里出现了空白，钢琴的微弱伴奏显得那么单调和无力。宋吉祥
没有张嘴，当他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戴昆指挥用显得很克制的声音问：“怎么回事？谁是领唱？”
宋吉祥举起了手，喃喃地说对不起。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他刚才为什么就走神，
而且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本来他可以找个借口说以为就唱一段什么的。可是他说不
出口……
不知道哪个同学小声说，怪不得入不了队呢！连队员都不是，还戴绸子红领巾
呢……
这些话声声入耳，让宋吉祥更加难过。
好朋友黄强知道宋吉祥心中的苦，想出手帮助，但毫无办法。
接下来重新演唱这个段落的时候，宋吉祥也唱了，但是仿佛觉得那是别人在演
唱……要命的是，在唱第三段的时候，应该是女生领唱，他也跟了进来，就像故意
捣乱，破罐子破摔……
戴昆指挥不再批评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因为宋吉祥不断地出错，其他的同学也好像受了感染，时不时地也闹点小错误。
合唱队的同学们开始慌乱了，好不容易请来国家级的指挥，本来是想显示一下合唱
团的水平，大家非常珍惜这个荣誉，现在可好，一个劲儿丢人现眼，而这一切都是
由一个宋吉祥造成的。
排练结束了，送走了戴昆指挥，同学们留下开会。在批评宋吉祥的同学中，苏
培培说得有理有力，但是对宋吉祥的伤害也最厉害。黄强几次想发言，但是势单力
薄。不但帮不了，还差点成了被批评的对象。
贾老师说李老师都累病了，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呢！宋吉祥更是羞愧难当。贾
老师嘱咐说，过两天还要加练一次，可要表现好些。
离开了少年之家，黄强家里有事，坐上电车先走了。宋吉祥一个人朝厂桥站走
去，他想去找李老师，他只知道李老师住在厂桥那一片。
但他下了决心，沿着厂桥那几个胡同一个门一个门地敲，总会有一个门里住着
李老师。
一个胡同走完了，已经是傍晚六点钟了，开始第二个胡同的时候，他看见两个
比他高一头的男孩子，一个男孩嘴里叼着一根烟卷。他好奇地盯了他们一眼。那个
男孩说：“看什么呢！孙子！”
宋吉祥站住了。那男孩又说：“说你呢！孙子！找揍呀！”
宋吉祥突然疯了一样大声说：“你才是孙子呢！”说完这句话，宋吉祥自己都
觉得吓了一大跳，他不是这样的人。
两个男孩走过来。那个抽烟的男孩骂了一句说：“在这街面上我还没有见到过
比我高的呢！你这么个小兔崽子怎么敢这么横！敢跟我拔份儿！”说着，一把把宋
吉祥推倒在地。
宋吉祥跳起来，抓住男孩的衣服大叫：“你凭什么打人！”
两个男孩又把宋吉祥拽了个大跟头。绸子红领巾从宋吉祥裤兜里露出来。那个
男孩走上前，用两个指头抽出红领巾冷笑着：“还红领巾呢！你也配！”
宋吉祥忽然大哭起来。
看见宋吉祥忽然哭了，两个大孩子急忙走了，走进了旁边一个院门。
宋吉祥还是哭，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一位老大爷从远处走过来，看见坐在地上的宋吉祥，于是蹲下来问：“孩子，
你怎么了？”
宋吉祥不说，只是哭。老大爷想了想，走进另一个院门，不一会工夫，他居然
把那个叼烟卷的大男孩拽出来，领到宋吉祥面前说：“是不是他欺负你啦？”
那个男孩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蹲下来拽着宋吉祥的衣袖说：“别哭了，我不
对，成了吧！要不你打我两下……”
宋吉祥不哭了，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土，朝胡同口走去。那位老
大爷在后面嘱咐着，学生，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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