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吴贵抱着孩子走进村巷时,村里人问他这孩子是哪里来的,他说是在山上捡到
的。村民们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人贩子其实是扔下孩子之后跑掉的,山上树多草多,
追赶的人竟然没有发现。
吴贵问村里人:“这可怎么办?”
“你捡到的,你就先养着吧。”
后来,一连几天过去了,也不见有人来寻找孩子。那些警察,那些山民是哪里
的人,无人知道。他们的身影再也没出现,可能是从另外一条道上返回了。这孩子
究竟是哪里的,没有一点儿线索。
“怎么办呢?”吴贵问村里人。
有人说:“吴贵呀,你就不觉得这是天意吗?你整天喝酒,喝得东倒西歪,分
不清南北,不会有女人愿意做你老婆的。可你现在白得了一个孩子。是男娃对吗?
吴贵,你这个喝不死的酒鬼,不费劲儿就有了一个儿子!”
吴贵觉得很幸福。他收下了这个孩子,取名磨子。
吴贵将羊奶挤到碗里,然后用勺舀,一勺勺地喂磨子。
磨子喝着这绝对新鲜的羊奶,一天一天地长大了。等他能跑能跳时,就不用吴
贵用勺喂他羊奶了,而是自己端着碗喝。碗很大,有时两只小手捧不住,就会掉在
地上。那羊奶突然就像一朵白色的花开放在地上。磨子摔了碗,洒了奶,却一点儿
也不害怕,还朝吴贵笑。他知道,吴贵不会骂他,更不会打他。吴贵只是用鞭杆轻
轻地敲敲他的脑袋:“小子,这么白的奶,糟蹋了!”
两三岁之前,磨子基本上整天跟着吴贵。吴贵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吴贵
每天都会喝醉,倒下时,磨子照样玩他的,但并不走远,就在距离吴贵十几米的范
围里玩。有时也会走远,但一旦自己觉察到走远了,就惊着了一般,会立即跑回来。
长到四五岁时,磨子再也不满足跟着吴贵,早上一醒来,就往村里跑。
吴贵的屋子在村子后面,离村子有一小段路,因为他养着一群羊,羊的气味很
臊,难闻得很,村里人很讨厌这种气味,吴贵只好带着他的羊,在距离村子有一段
路的地方住着。
村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孩子。
磨子很想与他们玩,可是那些孩子总不愿意与他一起玩。在他们眼里,磨子好
像不是他们村里的孩子。他身上总有一股羊臊味,十几米远就能闻到。闻到了,就
会皱起鼻子,或者干脆当着磨子的面,用手捏着自己的鼻子,把厌恶直接而明了地
写在脸上。还有,他们都知道他爸爸是个酒鬼。吴贵走过来了,他们不说“吴贵来
了”,而说“酒鬼来了”。对于青羊村的孩子们而言,看到吴贵喝醉了倒在地上的
情景,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看他倒在路边或倒在随便一个什么地方,他们甚至没有
半点儿惊讶,看也不看地就走开了。
村里的大人都用冷淡的目光看吴贵,而看磨子时,目光里也有点儿冷淡。
大人们的目光,孩子们都看到了。
他们总是做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游戏,磨子很想参与,可是孩子们都没有让他
参与的意思。磨子只好在一旁呆看着。此后的许多年里磨子总是这样:一旁呆看着。
孩子们玩得兴奋时,会又蹦又跳,还大呼小叫。
磨子有时也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又蹦又跳,大呼小叫。
孩子们侧过脸来看他,觉得他很奇怪:你又没有参加我们的游戏!
像得到了统一命令似的,孩子们都不蹦不跳,不呼不叫了。可磨子却还在又蹦
又跳,又呼又叫,仿佛就他一个人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他终于觉察到孩子们已不
蹦不跳,不喊不叫了,这才停下来——不是立即停下来,就像一团烧到最后的火,
慢慢地熄灭。
孩子们呼地如旋风一般,又转到别处去玩了。
留下磨子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用手不住地挠着腮帮子,看着孩子们蜂群一般
远去。然后,他蹲在地上,看着搬家的蚂蚁们。小家伙们用嘴衔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匆匆忙忙地爬行着,很有趣。
远处,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叫喊声。
没过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蹦跳着,喊叫着,追孩子们去了……
磨子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是多余的,处处。
即使孩子们不是存心不要他,也常常多出他一个。比如分拨打仗,一边十个人,
两边二十个人。现在加上磨子,一共是二十一个人,磨子自然就是多余的那一个。
那次,村里用船送一群孩子去镇上看电影,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船上爬,驾船
的大人一看船吃水的情况,说:“不能再上人了,一个都不行。”而那时站在岸上
的,还剩一个孩子——磨子。磨子要往船上爬,那大人大声地阻止着:“不行了不
行了,只要再爬上来一个,船立马就要沉掉!”看那样子,这事是真的,不像是那
个大人存心不让磨子上船 .磨子只好站在码头上。船以一副很危险的样子,缓缓地
走了。磨子一人在岸上跑着。那大人心里有点儿不过意,很想将船靠到岸上,让磨
子上来,但看了看一船的孩子都紧张着脸,只好对磨子叫道:“磨子,真的不能让
你上来,水眼见着就要漫进船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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