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河里的喧闹声随着从河那边吹来的风,传到了磨子的耳朵里。
磨子轻轻推开了羊羔,扭头看了一眼露着肚脐眼的吴贵,起身回到家中,双手
提了一桶凉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走到吴贵身边时,磨子把水桶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儿,然后用双手高高举起水桶,
将桶里的水哗啦啦冲浇在吴贵的脸上……
来了一阵大风,把野树和山田的背心吹到了河里。
游戏正处在高潮,没有孩子注意到两件背心随风漂向了远处。
游戏终于结束,野树和山田发现背心不见了,再找磨子,根本不见他人影,都
很生气。后来,再见到磨子,理都不理他。
野树和山田还告诫其他大大小小的孩子:“不要和他说话!”
有个五六岁的孩子问:“为什么?”
野树说:“你没有鼻子吗?闻不到他身上的羊屎蛋子味吗?”
山田补充说:“他是个小酒鬼!”
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不明白:“磨子不喝酒。”
山田说:“他爸是个老酒鬼!老酒鬼的儿子,就是小酒鬼!”
在野树和山田看来,让磨子给他们看衣服就已经很不错了,他居然还跑掉了!
跑就跑呗,看谁以后还理你。
磨子很快就感觉到,青羊村的孩子们在一个早上都变成了瞎子和聋子。他明明
就站在他们面前,可他们一个一个装着看不见。他叫他们,没有一个答应的。有几
个孩子在玩玻璃球,一个玻璃球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下,他连忙捡起来,讨好地送
了过去,却被一个孩子一把将玻璃球夺了过去:“狗拿耗子!”然后把玻璃球放在
鼻子底下闻了闻,鼻子上立即皱出好多道皱褶。然后把球放在地上,用鞋底在泥地
上来回搓擦,仿佛那玻璃球沾满了肮脏的东西。
反抗的代价是:磨子从此只能更远地看着孩子们玩耍,他彻底成了一个人。
许多天过去了,这天,野树他们在村前的一块平地上玩“瞎子抓贼”的游戏,
磨子就在远处看着。他虽然不能参加游戏,但却看得津津有味。
作为瞎子,一个孩子被一块布蒙住双眼;作为贼,其他孩子在不同的地方站住。
瞎子摸索着过来时,贼不可移动脚步。如果哪一个贼被瞎子碰到了——哪怕碰到了
一点点,他就要去做瞎子,而瞎子就揭掉蒙在眼睛上的布成为贼。磨子在一旁,一
会儿为瞎子着急:往左!往左!再往左一点儿就抓住贼啦!瞎子终于没有再往左一
点儿,却摸索着往右去了。一会儿又为贼着急:身子使劲儿向右偏!使劲儿向右偏
呀!他把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甚至还往空中蹦跶了几下。
瓦菊跑了过来:“磨子,野树他们叫你!”
磨子十分疑惑地望着瓦菊:叫我?
“他们叫你过去玩瞎子抓贼。”
磨子站着不动。
“不骗你!骗你,我就是小狗。”
磨子疑惑了一阵,立即向野树他们跑去。
见磨子一路跑来,野树向山田挤了挤眼睛,转过身去问磨子:“你愿意当瞎子
吗?”
磨子点点头。
野树从山田手上拿过一块已经脏兮兮的布,向磨子勾了勾手指,让他走过去。
磨子走到了野树面前,然后转过身去。
野树在用那块布给磨子蒙上眼睛之前,又诡异地向山田等几个孩子笑了笑。
磨子的双眼被布蒙住了,刚才还很明亮的世界,顿时变得一片黑暗。不知是因
为突然从光明跌入黑暗,还是因为野树把那块布扎得太紧,磨子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游戏开始了。
磨子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很快就静了下来。
磨子猜测着:那些贼已经一个一个地站定了。
野树说:“我们都已经站好了!”
磨子伸开双臂向贼摸索过去。他摸呀摸呀,却怎么也摸不到一个贼。他只好不
停地改变方向。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声人语。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河里好像有
鸭子游过,公鸭的叫声传进了磨子的耳朵。好像是来到了一棵大树下,因为,他听
到了树叶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他怕自己一头撞在树干上,便掉转头去。
他的双臂始终展开着,两只手始终张开着,像一只要飞未飞的鸟。
不一会儿,他就晕头转向了。他很想扒掉蒙在眼睛上的布看一看,但他不能。
这是游戏。这是野树他们好心,才让他参加的游戏。他要做得很认真,并且要特别
守规矩。
他走呀走呀,摸呀摸呀……
他在心里说着:“你们可不准耍赖皮挪动脚步!”
他不停地走呀走呀,摸呀摸呀,不知走了多久,摸了多久。四周只有空气,空
气里没有贼,没有一个贼。
他心里疑惑着:这是怎么一回事?摸了这么久,总会摸着一个的呀!
他有点儿晕,并有点儿恶心。他的身体开始摇摆,并且越来越激烈。他的双脚
不时地互相别着,几次要把自己别倒。他踉跄着,伸开的双臂开始发沉,已经不能
再保持平衡,渐渐耷拉下来,像折断的翅膀。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他甚至忘记了游戏,忘记了自己是在扮演一个抓贼的瞎子。
蒙着双眼,往前走,好像是他一生的事情。
他突然摔倒了,并且身子控制不住地骨碌骨碌地滚动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身
子好像滚动在一个斜坡上。也未等他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就听扑通一声,随即连呛
了好几口水。他从水中拼命挣扎出来,用手使劲儿扯掉蒙在眼睛上的布,发现自己
已滚到了河里。
他有点儿发蒙。
他吃力地爬上了岸,向前看去,眼前的平地上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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