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看了很久。这世界上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他一个人。他转过身去,湿
漉漉地坐在河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从此,磨子除了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张水泥课桌前上课,再也不想和青羊村的孩
子们待在一起。他远离他们,并且不想再看到他们。他们的嬉闹,他们的欢呼再也
不能让他的心涌起浪花。他对他们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就像石头对风不感兴趣一样。
现在,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路边的一个露天汽车修理厂。
这条经过青羊村的公路,还是一条比较繁忙的公路,白天黑夜,总有车辆驶过,
没有人知道这些车从哪儿来,又驶向何方。几年前,一个外乡人在路边的一块荒地
上开了一个露天汽车修理厂。这是一个中年人,会修理汽车,原先在另外的地方开
过一家汽车修理厂,生意不好,就把修理厂开到了这儿。从这里往东五十里,往西
五十里,都没有汽车修理厂。在这儿开了修理厂之后,黑天白夜的,总有生意。车
总有坏的时候,而且常常是坏在半路上。
这个中年人不久便和青羊村的人混熟了,青羊村的人都叫他老高。
虽然叫修理厂,但除了老高,就是他的妻子,再也没有一个工人。活儿就这么
多。
老高干活的时候,磨子就在一边看。这个外乡人和他的妻子并不讨厌磨子,他
们甚至还有点儿喜欢磨子,因为他从不多嘴多事,他只是静静地看。
磨子一有空就往这儿跑,仿佛这儿是他的家。
他看着老高拆卸轮胎、修补轮胎、安装轮胎,一连串麻利的动作,很好看,很
迷人。
发动机死了。
老高掀起盖子,拿一把改锥,这里捅捅,那里捅捅,过不一会儿,发动机突突
突地轰鸣了一阵,又能转动了,很神奇。
有时,老高会把机器大卸八块,稀里哗啦地摆了一地。磨子看了很担心:还能
装回去吗?等老高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又组装好,机器突突突地轰鸣起来时,他会长
长地舒一口气,然后咧嘴笑着。那时老高也会朝磨子笑笑,那笑里有几分得意。
开始时,磨子看老高修车,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天一天过去,距离越来越
小,到了后来,老高掀起盖子,趴在那里看发动机时,磨子也趴在那里看,好像要
与老高一起共同解决问题。而老高呢,一边修车,一边给磨子讲解着,仿佛新收了
一个徒弟。老高还会使唤磨子:“把那把扳子递给我。去,给我到工具箱里找一把
十字改锥。”
每天,天很黑了,磨子才回家。
这一天,对于磨子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一天。因为,从这一天开始,磨子找到
了一种让他特别喜欢的游戏。这个游戏,只需他一个人,就可以玩得痛快淋漓。从
此,他对这个游戏非常着迷,它使他忘记了一切。
这个游戏从此也成了青羊村的一道风景。
这一天,一辆中型卡车的轮胎坏了。这只轮胎是在离修理厂大约五公里的地方
开始漏气的。司机坚持着,将车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勉勉强强地开到了修理厂。
老高把这只轮子卸下之后,推到了不远处的敞棚下。一个多小时之后,老高把
它修好了。打足了气之后,就将它推向那辆卡车。
富有弹性的轮子在老高的一次一次推动下,骨碌骨碌地滚动着。这一形象十分
生动,磨子睁大了眼睛,禁不住走上前去。
老高从磨子的眼睛里看出了喜欢,示意磨子:你来吧!
磨子还疑惑着,老高却已不管那只轮子了。
轮子失去了推动力,滚动了一会儿,开始放慢速度,开始摇摆。
磨子一见,立即冲上前去,用双手推了一把,那轮子得到了力量,又开始劲头
十足地向前滚动。
磨子回头看了一眼老高。
老高向他示意:推吧推吧。
磨子紧跑几步,赶上了轮子。
他用双手不住地推着,越推越有感觉。
越推越快,轮子在那块平地上转着圈子。
不一会儿,磨子推得满头大汗。
老高叫道:“小子,好啦!我们该把它装上去啦!人家还要赶路呢!”
磨子又推了一圈,才把轮子推到那辆卡车旁。
修理厂有的是废弃的轮子,有带毂的,有不带毂的,大大小小,到处乱放着。
现在,磨子小部分时间看老高修车,大部分时间用在了玩耍轮子上。老高夫妇并不
阻止,任由他玩去。老高的妻子曾对老高说:“村里那帮孩子,好像都不愿跟他玩。”
磨子推动着轮子,轮子就转动着,那时,轮子就成了有生命的东西。磨子说不
清楚是一种什么样的快乐,就是快乐,荡彻全身的快乐。轮子在前面滚动,他跟在
后面,很像是一个孩子在赶着一头牲口。可它不是牲口,是轮子,黑色的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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