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推着推着,磨子忘了,那蹦蹦跳跳滚动着的只不过是一只轮子,他竟然把它当
成了一辆车——他不是在滚动轮子,而是在开车呢!他不时会从嘴里发出汽车的喇
叭声:“嘀!嘀嘀……”
越推越熟练,越推花样越多。可以是两只手推,也可以是一只手推,还可以抱
着胳膊,用脚一下一下蹬动那只轮子。
可以从轮子的后面推它,也可以站在它的侧面去推它。
玩累了,他就坐在躺倒的轮子上,或者躺在地上,将头舒舒服服地枕在轮子上。
一有了力气,他会马上起来继续他的玩耍。这是一种没完没了的玩耍,是一种
兴趣永远不减——不仅不减,而且越来越上瘾的玩耍。他沉浸在、陶醉在与轮子的
游戏之中,进入了他在青羊村生活的最快乐的时期。
玩着玩着,他不再满足在修理厂那块地上玩耍了。他要让轮子上路,去各种各
样的地方。他应该带着它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如果能够周游世界,那就更好了。
老高夫妇由他去,反正都是一些没用的轮子。
他把轮子推到了公路上,推到了学校的操场上,推到了村巷里。
现在,轮到青羊村的孩子们看他玩耍了。
他知道他们在看他,但他装着他不知道他们在看他。
他一会儿跑动着,一会儿又摆出一副溜达的样子。他会做出不少奇怪的、惊险
的、有趣的或潇洒的动作。
有一个动作最牛气烘烘:他走在一个很大的轮子的侧面,两肩端着,胸脯挺着,
两腿不住地交叉着往前走,不时地、很有节奏地用手推一下轮子。当轮子以均匀的
速度向前滚动时,他可能暂时停住不走了,在那里站着:端着双肩,双臂互抱,两
腿交叉,挺直的身子微微后倾。见轮子马上就要停下了,他会恰到好处地赶上去,
及时地给轮子一个力量。
大孩子们,比如野树、山田、瓦菊,站在一旁,侧目看着。而小小孩就会跟着
磨子和轮子往前跑。
有小孩情不自禁地要去推轮子,磨子就会立即将他们与轮子隔开。
到处转到了,他就开始推着轮子回修理厂。
后面跟了不少孩子。
到了修理厂,他会突然发力,给轮子最后一个力量,只见轮子飞快地向前滚动
——最后倒下的地方,正是磨子希望它倒下的地方。
紧接着,磨子一个转身,面对着孩子们,用他的神情告诉孩子们:这是修理厂,
可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去吧,到别的地方玩去吧!
孩子们看了看那些轮子,然后一个一个地走开了……
老高还允许磨子随便将哪一只轮子推回家去。
这些轮子,有时躺在修理厂的地上,有时则躺在磨子家的院子里。
磨子只要想玩轮子,随时都可以。
他不仅白天玩轮子,晚上也玩,并且好像更喜欢在夜晚玩,在有月光的夜晚玩。
那时,道路隐隐约约,轮子也隐隐约约,很神秘。有时,都已深夜,他还在玩轮子。
这种时候,他十有八九都是在村子里玩。他从孩子们夜晚捉迷藏开始玩起,一直玩
到孩子们被大人一个个唤回家中,还不回去。
那时,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很疲倦了,但他的兴致依然很高。
轮子骨碌骨碌地滚动在村巷里,地在震动,屋里的人听来,简直隆隆作响。轮
子从南滚到北,再从北滚到南。月光洒在村巷里,他和轮子投照在地上的黑影,在
不住地移动——更像是飘动。
整个村庄终于彻底睡去,他还要在村巷里推一会儿。在离开村子之前,他一定
会有一个短时间的疯狂:他把轮子推得飞转,并把自己跑动的脚步声搞得很大,仿
佛有战鼓响彻于村巷。
然后,他顶着一轮明月,迷迷瞪瞪地推着轮子,推出村庄,往村子后面的家推
去。
那时,羊群都在安睡中。吴贵在他的酒乡里做着糊里糊涂的梦,这些梦在他醒
来后,就再也记不得了……
深秋,各种各样的叶子都落了,鸡呀,鸭呀,也都掉毛了。一夜秋风吹过,芦
花也已飘尽,剩下光秃秃的秆。世界疏朗了,透光了,看得远了,看得清了,总在
枝叶间欢唱的鸟,现在只能羞答答地暴露在人们的眼前欢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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