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曾经想过跟宁蒙离婚。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第二次。
“你都闹几天了,还有完没完?”宁蒙慢慢揉着我的肩,“别这样。听我的。”
向来都是他听我的。他手劲更大了。他有双灵巧的手:会煮正宗的韩国大酱汤,
会在海礁上钓乌贼,会修进口摩托车,会叠纸鹤,会接烧断的保险丝,会组装淘宝
买来的古怪书橱,还会用刻刀在橄榄核上雕菩萨……
我说:“别碰我。”
他不说话了,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樱桃核。他用樱桃核雕了十八罗汉。
我默默走到窗边。楼下是停车场,一位老人被担架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急匆匆
奔往门诊;还有个全身用白床单紧裹的人,被号哭着的女人们连拽带搡地塞进一辆
红色面包车。他们的身形都那么小,那么扁,仿佛沙漠里被热风吹向天空的沙粒。
哪天都有那么多人进来,又有那么多人出去。他们都明白,这里是鬼门关。
“中午想吃啥?”他从后面搂紧我,商量着问道,“清炖乳鸽好吗?”
我转过身看他。这么多年,无论白天黑夜,无论他醒着还是睡着,我曾无数次
细细打量过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他的鼻子还像以前那样挺耸,鼻毛修剪得干净整
洁;嘴角微微上翘,那颗土橙色的痣静趴在唇边,像粒干涸的苍蝇屎。除了眼角的
两条细浅皱纹,他一点都没老。
“只是随便聊聊的……”他喃喃道,“能有什么狗屁事?”
我盯着他的瞳孔。我一直没有跟他提过,当他说谎时,他的瞳孔就会骤然胀大。
“好了,”他压着嗓门说,“别没事找事。他们回来了。”
我掸掉他试图攀援上我肩膀的大手,我什么都不想说。这些日子,我早习惯了
仰躺在病床上,目光像夜航飞机的翼灯在黑暗中不停磷闪。房顶上除了几条蜿蜒成
玫瑰状的裂缝,什么都没有。有时,我恍惚看到传说中的那个人剪影般贴在屋顶。
这个婴孩蜷缩在圣母玛利亚的怀里,嘴唇贪婪地伸向她饱满多汁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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