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象是医院的清洁工。她好像在这里干了很多年,无论年老还是年轻的医生、
护士、护工,包括那些耷拉着嘴角、满面愁容的老病号,没有一个不认识她。她总
是套件紧绷着巨乳的蓝色罩衫,走起路来仿佛一头杂技团的慵懒大象。我不晓得她
绰号的来历,为何叫野象,而不叫大象、家象?在我印象里,大象是种笨拙温和的
动物,像所有的食草动物一样,它们铺满褶皱的眼睛总是让我想起终年卧床不起的
肺结核病人。野象除了扫地、拖地板、打扫厕所,还收集空瓶。后一项是医院明令
禁止的,她总是神神秘秘地问我们,有矿泉水瓶吗?“矿泉水瓶”四个字从她嘴里
吐出时,她灰蒙蒙的眼珠瞬息明亮欢快起来。后来熟了,她连话都不用讲,只是吐
着舌头晃我们两眼,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伸出,重重地摇一摇,我们就赶快将空瓶
偷偷递给她。我们闲得无聊,后来在安姐号召下,都将瓶子直接踩扁,这样就不用
野象挪动她沉重的大脚了。“你们真是好人,”她买了个宽甸西瓜送给我们,逼迫
我们每人吃了四五块,“以后我就把袋子放在你们屋了。”
她将空瓶都藏进尿素袋。原来她打游击战,今天将袋子放在男厕所,明天将袋
子放在女厕所,还曾将那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浓烈化肥味儿的袋子悄悄塞进医办室
的衣柜。现在好了,她把它踢进安姐的床底。下班前她会扒着门框小声喊:“宁蒙,
宁蒙!”宁蒙稍稍一愣后,马上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电梯口,从十楼坐到一楼,
绕过收发室跑到停车场。野象换完衣服,就将尿素袋从楼上直接扔下。她不去练射
击真是可惜了,那个袋子在空中飘游几秒钟后会稳稳落在宁蒙脚边。她搓搓蒲扇般
的大手,朝我们挥一挥,瓮声瓮气地说:“再见啊,美女们。”
我们一般都是化疗六天,六天后出院。我们不在时,别的病号肯定不如我们这
样心肠软。我感觉她对我们格外亲近,忙完自己的活儿后,通常来我们病房闲聊。
她总是倚着门框斜站着,如果护士来量体温,只能从她的胳肢窝下钻进来。她最喜
欢跟安姐聊天。安姐脾性好,不像华娜样老是逗她。
“你为什么不去当举重运动员?”华妃说,“真可惜了这副好身板。”
“我小时候很瘦的,”野象貌似羞赧地舔舔嘴唇,“我那时最想当的是体操运
动员。真的,我做梦都想在平衡木上做狼跳和屈体后空翻。”
华妃拉着脸说:“幸亏你没杂操。一跳上去平衡木就塌了。裁判除了给你零分,
还要让你赔器材钱。”
“你说得没错,”野象哀伤地说,“像我这样的穷人,还真赔不起。”
“人穷就穷了,志可不能短,”安姐说,“你也就是胖点,可大眼睛双眼皮,
也算个漂亮人。你就不能穿件像样的衣服?浑身总是股剩饭的馊味。”
“可不是吗,”野象像在反问我们,“我怎么总是股馊味?真冤枉死我了。我
特爱干净,一个月就洗一次澡呢。”
我突然想起,店里的剩货里有条孕妇裙,等下次化疗时顺手带了过来。“哎呀
妈呀,真是送我的?”她眨着厚眼皮盯着那条碎花裙,半晌才忧心忡忡地问道,
“能……能把我套进去吗?”我说肯定没问题,本来是个很胖的孕妇订购的,可后
来她流产了。“太好了,我真喜欢这颜色,一朵朵的喇叭花,喜气洋洋。”我说那
不是喇叭花,是郁金香。她咧着大嘴笑了,“我喜欢郁金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花
儿就成郁金香。”
等她穿着那条布满郁金香的孕妇裙来上班,我们都惊呆了。她做了新发型,茂
密的头发像温水泡开的方便面一条条耷拉到肩上,嘴唇是狰狞的猩红,脖子上戴了
条贝壳项链,连脚指甲也染成了紫色。
“你谁啊?”华妃说,“世界选美小姐到医院来做公益活动吗?”
野象笑得连隐藏的大金牙都龇出来:“真的漂亮吗?”
“那当然,”华妃说,“要生在唐朝,还有杨玉环什么事?”
“就是裙子有点短,”安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穿双长筒丝袜,就更耐看了。”
“中午我就去买,”她喜滋滋地说,“华联超市这几天正打折呢。”
我没料到她走过来,一把将我揽怀里,她身上是浓郁的花露水味。“太谢谢你
了,”良久她才将我松开。我有些尴尬地瞟着她,她说,“等我有钱了,请你吃牛
排。”
那天,医生、护士、病人都像看怪兽般看着她在楼道里拖着两条粗腿晃来晃去。
见到熟人都会大声地打着招呼,人家瞥她一眼,她就迫不及待地说:裙子漂亮吧?
我妹给我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郁金香!人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她一句,她
就嘴角喷着唾沫星子问,有空瓶没?有的话给我攒着!
她就是捡空瓶时出事的。
据说那天医院的领导来检查卫生。他们到洗漱间时,发现巨大的白垃圾桶边垂
着两条硕腿。走在最前面的是医院的办公室主任,他盯着让他讶异的粗腿以及箍在
屁股的裙子,半晌没说上话来。后来他上前拍了拍她的腰,野象才缓缓地把头从垃
圾桶里伸出,方便面头上粘挂着白菜叶,手里搂着俩空瓶,龇牙咧嘴地问道:“你
拍我屁股干吗?”
主任说:“你这样会吓死人的。”
野象愤愤不平地说:“谁家病人这么缺德!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扔进垃圾桶也
就算了,还要扔进一堆屎里。”
主任往后倒缩几步,紧紧捂住鼻子问:“瓶子不扔进垃圾桶,难道要从窗户里
扔出去?”
野象拍拍胸脯,喘着粗气说:“不是有我吗?我就是垃圾女王啊。”
主任问:“你收瓶子干吗?”
这倒让野象惊讶了,她用手纸擦拭着污秽的瓶身,慢条斯理地说:“卖钱呗。
一个瓶子一角钱,二十个能卖两块钱。两块钱,能从超市买五个橘子呢。”当她说
完这句话时,她立马后悔了。她方才发现,这个戴眼镜的秃头男人背后,还站着脸
色铁青的护士长。当然,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半个小时后接到解聘通
知时,她仿佛才明白是如何一回事。她瘫坐在楼道的角落里不停颤抖,偶有病人从
她身边走过,好奇地瞄她两眼,她就朝人家龇牙咧嘴地笑笑,鼻翼两侧的眼泪混淆
着灰尘,让她的笑容滑稽又陈旧。她像是马戏团里衰老多病、只得躲在牢笼里吃草
料的一头大象。只不过这头大象身上,还裹着那条开满郁金香的孕妇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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