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很长时间没搭理宁蒙了,想离婚也不是无理取闹。上次化疗时我妈一直陪着,
我就让他回家了。出院那天我特意炒了几样小菜,开了瓶朋友从澳大利亚带回的红
酒,他一个人全喝了。后来他靠着椅背就睡了。他的手机就放在桌边。
我一直后悔看了他的手机。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淫秽不堪,我看了都脸红心
跳。最让我气愤的是,那个女人对我们家了如指掌,我们的住址、儿子的姓名、我
的工作单位……她甚至知道宁蒙当年追求我时,曾在我家门口攥着束玫瑰枯坐了整
宿。按照宁蒙的说法,他从没见过她,是偶然在网上认识的。
“就是空虚,你不在家,闲极无聊扯淡玩。”
“天边远吗?”
“远”
“滚天边去吧:他老老实实地去睡书房。
我偷偷哭了一宿。我得的是乳腺癌,两个乳房全切除了。说实话,我没想到会
这么严重。从拿到切片结果到躺上手术台,只不过隔了三个小时。宁蒙的表舅是这
所医院的副院长。本来床位很紧,主治医生又在北京协和医院进修。但表舅一个电
话,主治医生就开车从北京跑了回来。当他手里捏着寒光凛凛的手术刀时,迷迷糊
糊的我还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而现在,我不得不跟宁蒙妥协:“表舅没出差吧?”
他惊喜地看着我说:“应该没有吧。”
“你给他打个电话,让野象接着上班吧。”
“没问题!”
我看着他走出病房去打电话。我们分居很久了。我曾仔细想过,乳房对于女人
的意义,以及对于男人的意义。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后来我在医院的一本破杂志
上偶然读到首诗,是个叫巴勃鲁·聂鲁达的智利人写的。他说:你的乳房仿佛洁白
的巨大蜗牛/ 你的腹部睡着一只斑斓的蝴蝶/ 啊,你这个沉默的姑娘!于是我知道,
我的乳房沉默了,我也沉默了。我也知道,对宁蒙来说,他不仅仅是失去了洁白的
巨大蜗牛。
“我跟表舅说了,没问题。”宁蒙笑着说,“我们又能看到野象了。”
我们确实又能看到野象了,只不过她现在不敢收集空瓶了。打扫完卫生,她通
常蹑手蹑脚地走进我们病房,靠着墙壁跟我们聊天。华妃还是喜欢逗她玩。
“这次真是有惊无险啊。”
“你说我怎么那么笨?专往枪口上撞。护士长前天就警告我,说这几天检查卫
生。可我一看到垃圾桶里的瓶子,怎么都忍不住,就想把它捡出来。”
“沾了屎你也捡?”
“在你眼里有屎,在我眼里是钱。”
“你命好,命里有贵人相助。”
“真的吗?”野象讪讪地说,“吓死我了。你说我要真下岗了,到哪儿找份得
心应手的工作?胖人没胖福的。”
“可不是嘛,”华妃摸摸假发髻上的银簪,“还不谢谢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是大美女找人给你说情,你才没被开除。”
这样,野象第二次拥抱了我。我没有闪躲,而是任她近乎夸张地勒着我。她硕
大的、柔软的乳房顶着我的胸脯,让我的眼眶不禁潮湿起来。
“你是个好人,”她在我耳畔嘀咕道,“哎,为什么好人总是多灾多难?”
从那以后,她到我们病房跑得更勤。当然,她很少空手来。我们很快吃到了野
象腌制的萝卜条、爆炒的绝辣海螺蛳、新煮的玉米洋芋,以及形形色色从来没有吃
过的大餐。比如有次她端了个塑料盒,里面盛着奶嘴般的红色食物。我们的筷子在
手里摆弄几个来回,谁都不敢第一个品尝。还是华妃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野象得意地说:“保密。你们尝了就知道了。”
我们就更不敢吃了。野象用筷子夹了一块,强行塞进我嘴里:“吃吧。这是我
从荷花坑早市买的猪乳头。老中医不是说过吗,吃啥补啥。”
我们都沉默了。最后安姐说:“难得野象有这份心,你们还愣着干吗?哎哟,
味道还真不赖,你们尝尝!尝尝!”华妃瞅我一眼,也夹了一箸子,吧唧吧唧地嚼。
安姐说,“你慢点吃。还人民教师呢,坐没个坐相,吃没个吃相。”
我们都知道安姐最近心情不好,她儿子快两个月没来医院,电话也极少打。
她的头发也全掉光了。我们病房真成尼姑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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