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安姐儿子终于来了。这是个安静的小伙儿,见人三分笑,个子纤细,有点驼背。
医生来时他点头弯腰,说:“您辛苦了,请多关照我妈妈。”护士来时他点头弯腰,
说:“您辛苦了,请多关照我妈妈。”野象来时他点头弯腰,说:“您辛苦了,请
多关照我妈妈。”野象就问:“你谁啊?”他眯缝着眼说:“您辛苦了,我是安长
河。”
安长河手脚勤快,将安姐的桌子擦了,又将我们的桌子全擦了。我们不让他擦,
他就尴尬地看着我们笑,我们只好让他用干净的白纱布来来回回蹭着脱皮的破桌面。
当他干完这些,他瞅了眼安姐。安姐绷着脸没言语,他就开始擦玻璃窗。我怀疑那
几扇玻璃从建院以来就没有擦过。他忙活个把小时,才将玻璃擦得晃人眼。他叉腰
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说:“妈,我明天还要去深圳出差。上午十点的飞机。”
“你有事就回去吧”,安姐说,“千万别耽搁了工作。你现在还是部门副经理
吗?”
他扭过头看着安姐,半晌没有说话。
下午他说出去买矿泉水,结果半天没回。安姐有些坐卧不安。华妃说,你呀,
一辈子瞎操心,二十多的大小伙子,膀大腰圆,能出什么事?安姐说,你不知道,
这孩子胆小如鼠,八岁了看到蟑螂还吓得直哭,真随了他那没出息的爸。华妃说,
再没出息,人家现在也是北京人,当了部门经理,出差都坐飞机,你还想怎样?安
姐这才有点笑模样,说,他学习确实不错,当年可是咱们市的理科状元。
安长河回来了,窄仄的怀里搂着十来瓶矿泉水。瓶子像金字塔般搭垒得齐整稳
当,最上面的瓶口紧紧抵住他的尖下巴。白色衬衣全湿透了,两根肩胛骨突兀地支
出来。“我想买些冰镇水,可楼下没有,去了商店,竟比超市贵一毛钱。没想到超
市那么远,”他羞怯地笑着,“幸亏我是飞毛腿。”说完他怎么就腾出只手去擦汗,
结果在我们的哎呀声中,怀里的矿泉水噼里啪啦地全掉下来,有几瓶甚至滚到了门
外。
“你个傻子!没出息的傻子!”安姐突然咆哮起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
用的东西!超市的水再便宜,总共便宜不了一块钱!你腿脚再快,有车快吗?你就
不会打辆出租?”
我们都愣住了。我们从来没见过安姐发脾气。她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做事总是
先考虑别人。谁都没敢吭声,全直勾勾盯着安长河。多年后我还会记得当时的情形
:安长河突然跪下了。他跪得那么突兀,似乎有双无形的手在他麻杆般的细腰上猛
击了一拳。他跪着蹭到安姐床边,将头埋在安姐两腿中间抽泣着说:“妈!我没用!
没让您过好日子,还天天惹您生气操心!”他狠狠扇了自己俩耳光,“我是个没用
的东西!我是个没用的东西!”
“真是随了那个老不死的!唉,怪谁呢,蛤蟆的儿子不长毛。”
野象不晓得何时进的屋。她张着大嘴看看安姐,又看看安长河,这才迈着粗腿
咚咚咚咚地挪过去,一只手揪住安长河的衣领,轻轻松松就将他拎起来,摸了摸他
头发,盯着安姐说:“蛤蟆的儿子不长毛,怎么能怪孩子爸呢?”
“那怪谁呢?”
“怪你呗。”
“怎么就怪我了?我在地毯厂干了三十年,年年是先进工作者,还当过市里的
劳动模范!”
野象淡淡地扫我们一眼说:“怎么不怪你?你摸摸自己的脑袋就知道了。”
安姐狐疑着摸了摸头,扑哧一下笑出声。我们也都笑了。可不是,她头上可是
一根发丝都没有。
“儿子大老远地来看你,摆着张臭脸给谁看?”野象嬉皮笑脸地说,“难道我
们还不知道吗,你心里其实美滋滋的。”
安长河是晚上走的。走时他挨个向我们鞠躬,让我们多照顾安姐。那是个伤感
的傍晚,窗外的晚霞余光斜射而进,让我们的脸颊都抹了层绯红的光晕。我紧紧攥
着宁蒙的手。他粗大的骨节扎疼了我的掌心。
回家时,我让他从书房搬到卧室。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很久。他没有像往常那
样亲吻我的乳房,他的糙手只是犹豫着在那里碰了下就果断挪开。我为他的犹豫有
点难过。
更让我难过的事,发生在几天后。
宁蒙请了几个哥儿们到家里吃饭。他和那个女人聊天的事,他们全知晓了,半
荤半素地在我面前数落起宁蒙的不是。宁蒙垂着头,一副追悔莫及的神态。他总是
忍不住将自己的糗事告诉朋友,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他的心里干净。那帮酒鬼早
早喝醉,不到八点就散了场。我带着儿子去街上溜达,宁蒙在家里洗碗。等回来时
他正在上网,见到我时他的瞳孔忽就胀大了。我说你跟谁聊天呢?他说没什么,有
个老顾客问我们还有没有剩货,想抽空挑件衣服。我二话没说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你陪儿子睡觉去吧,”我虎着脸说,“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他杵我身边,一动不动。
他果然是在跟老顾客聊天。这个顾客我认识,是政府公务员,以前来宁蒙店里
买衣服时低眉耷眼的。她丈夫是我们这里最大建筑公司的董事长。他做梦都不会想
到,娇小娴静的妻子是如何跟野男人调情的。
“多长时间了?看样子是老情人了。”
“你胡扯什么?人家可是良家妇女。”
“良家妇女?这样,我约她晚上过来。她要是来了,我就杀了你他结巴着说:”
我,我,我……“
我用宁蒙的口吻继续跟她聊天。我说,你嫂子还在医院化疗,晚上有空过来坐
坐?我酱了牛肉,可以喝点日本清酒。女人很快回信,说等我半个小时,我先洗个
澡。
我关了电脑。宁蒙坐在阳台上闷闷地吸烟。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你能想象到
她看到我时的表情,嘴张得比河马的嘴还大。“嫂子回来了?我跟宁蒙约好挑几件
衣裳,”她反应倒是很快,“你的病如何了?”
我笑着将她请到客厅,然后告诉她,约她出来的不是宁蒙,而是我。她的眼睛
就直了,蜷坐在布沙发里,手神经质地揪着丝袜的一根跳线。我说,你没有必要解
释什么,我都清楚。怪只怪我生了病,糟钱糟物,他心情不好是难免的。多谢你这
段时间陪他说说体己话,让他缓解缓解压力。你看,我头发全掉光了,命不好,可
我谁都不怪。
她哽咽着辩解说,我们什么都没有。虽然什么都没有,可还是为自己有过这样
的想法感到羞愧。她以后不会跟宁蒙联系了。她希望我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她的丈夫。
最后她抱住我的肩头小声抽泣起来。
“不会的,”我递给她张湿纸巾,“擦擦眼泪吧,假睫毛都掉果盘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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