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野象问:“宁蒙怎么没陪你来?”
我说宁蒙的祖父生病了,他陪床呢。
野象说:“你怎么又瘦了?小脸还没巴掌大,我可得给你好好滋补一下。”
安姐这次没来,据说病情有些恶化,转到北京的医院去了。我们打她的手机,
七嘴八舌地抢着跟她讲话。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淡淡地说那里环境不错,等出院
了就来看我们。还特意叮嘱翠翠不要老欺负臭脚,叮嘱华妃不要总看电视。翠翠呢,
照样整天腻着臭脚,如果说臭脚是匹瘦马,那么翠翠就是一只粘在马尾上的果蝇。
华妃的《甄嬛传》已经看到第五遍。她换了顶假发,这次假发上戴了朵粉色蔷薇。
“漂亮不?”她细细抢着绢布花瓣,“皇后这个歹毒的女人,怎有我这般天香国色?”
宁蒙是两天后来的,我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买了我最爱吃的猕猴桃,剥后小心
给我,我没接,他低着头自己吃了。他沉默的样子让我心疼。午饭后他说出去趟,
我没吭声。这时野象来了,她大概刚扫完厕所,满头是我说,野象你有空吗?她瓮
声瓮气地说,刚忙完,累劈了。
我从楼上俯瞰着野象穿过停车场,朝医院门口缓缓走过去。我知道她肯定不是
个好侦探,对于她的新职业,她似乎也并不热衷,很快我看到她挺着乳房折返回来,
在楼下弯弯腰,扭扭屁股,开始做起广播体操。她的广播体操很惹人眼,除了常规
动作,她还将一些奇妙的动作糅合丝,比如高抬腿——如果你看过大象表演,那么
我可以说,她的动作比大象还要缓慢优雅;比如龟步,肥胖的双手一前一后地机械
戳探,脖颈一伸一缩,同时粗腿弯曲着迈着碎步。很快她身旁就聚了群病人指指点
点,她这才整理整理衬衫,将露出的肚脐盖好,一点一点朝传达室方向蹭去。等见
到她时,她神神秘秘地将我拽到墙角说:“我跟他走了两条街。”
“他去干吗了?”
“这傻小子,买了火腿肠和啤酒,喝得有滋有味。”
我点点头。她又说:“宁蒙这傻小子,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宁蒙是下午回来的。回来也没怎么说话,分给臭脚一根香烟,两个人躲到阳台
上去吸。
他们都睡着了,只有我睁着眼死盯着屋顶。房顶除了几条蜿蜒成玫瑰状的裂缝,
什么都没有。我以前常常恍惚看到传说中的那个无所不能的人剪影般贴在上面,他
蜷缩在玛利亚的怀里,嘴唇贪婪地伸向她的乳房。而现在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我瞅
瞅睡在简易床上的宁蒙,他的呼吸均匀安稳。我蹑手蹑脚地将毯子盖在他身上,这
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野象。她压着嗓门说:“跟我出来趟。”
我狐疑地跟她出了病房。深夜的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是我知道,肯定有无
数的幽灵在这里飘荡徘徊。他们都是不甘心的灵魂。在医办室的电子秤前,她停住
了脚步。
“看好了,我到底有多沉,”她眨了眨厚眼皮悄悄地说,“我要表演魔术了。”
“我眼睛又不近视,”我撇着嘴说,“一百零五公斤。”
她说:“过两分钟后你再瞅瞅,我到底有多沉。”
值班的医生跳在桌上睡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表针。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又瞅了瞅电子秤,说:“一百零二点五公斤。”我有点不相信似的看了看她,又
看了看秤,“你捣什么鬼?”
“我才没捣鬼。这是我的秘密,”她神秘兮兮地说,“小时候偶然发现的。”
我搀扶着她从电子秤上迈下来。她说:“你知道那五斤秤的重量跑哪儿去了吗?”
我摇摇头。她说:“那五斤,就是魂儿的重量。”
我哑然失笑。她翕动着硕大的鼻孔说:“真的。我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就是灵
魂出窍的时候,体重就减轻五斤。”
我说:“胡扯。电视上说,人的灵魂是二十一克。”
“不管是五斤还是二十一克,说明人除了这身肉,还有点别的。”
“那倒没错。”我恍惚地看着她。
“也许,那点别的更重要。这身肉死了,烧了,变灰了,可魂儿还在,也许它
一直待在墓地里,也许它随着风到处乱飘。知道不?那些郁郁寡欢的人,就是死后
魂儿也整天绷着脸,不受待见;那些快活的人,死了也是快活的,它跳来跳去,在
电线杆上跟麻雀唠嗑,在野地里跟田鼠抢麦穗,在马背上跟跳蚤讨论下届的美国总
统是谁。”
我只是傻笑。笼罩在光晕下的庞大躯体仿佛不再是那个为了空瓶锱铢必较的人,
而是一位肃穆着布道的牧师。她的眼睛那么亮,仿佛有小小的火焰在瞳孔里燃烧。
她又说:“你不要整天攒着眉,人人欠了你五百吊似的。你运气够好了,虽然
是乳腺癌,却是早期。安姐那样才闹心,本来是良性,没想到癌细胞转移了。”
我盯着她重又灰蒙蒙的眼珠,不晓得说什么好,我知道她这是逗我开心,可是
我怎么开心得起来。“我没事,我挺好,”我垂着眼睑说,“也许是化疗后遗症,
整天疑神疑鬼。”
“你明白就好,”她舔舔厚嘴唇,“不过我得纠正你,人的魂儿不是二十一克,
而是五斤。”
“好吧,”我笑着说,“你体重比我沉,魂儿也比我沉。”
回到病房,宁蒙正轻声轻语地接电话。我说谁啊,这么晚了还骚扰别人。他怯
怯地瞥我一眼连忙掐掉。我说,把手机拿过来给我看看。他犹豫了片刻。我走上前
一把抢过手机。他愣了会儿,然后嘴里嘟囔着推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
踉跄着跌到床边。他慌里慌张跨过酣睡的臭脚来搀我。我顺势从他手里抢过手机,
狠狠朝墙上摔去。
手机破碎的声音在夜里那么响。华妃先醒了,她摸摸头上的蔷薇一惊一乍地问
道:“我的妈呀,氧气瓶爆炸了,还是地震了?”
宁蒙低头走出了病房。他没有再回来。如果他在街上冻死了,那么,就让他死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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