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为了屁大点的事动肝火。”第二天中午了,华妃还在
唠叨我,“他容易吗?在家里哄孩子,在医院哄你。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野象给我带了罐蒜末海带丝,她说滴了好些香油,最是下饭。然后试探着问:
“晚上……我请你看演出吧?”我问什么演出?她支支吾吾起来。我看着她扭捏的
神态忍不住笑了。她两眼放着光问:“你答应了?太好了!晚上七点半,我在医院
门口等你。记得打扮得漂亮点。”
我没怎么打扮,精心打扮的是华妃。她穿了件华美的旗袍,旗袍有点皱,让她
簌簌地站在秋风里时老忍不住用指甲蘸着唾沫抹一抹,再拽着布料抻一抻。我很好
奇她的乳房为何那般高耸浑圆,却没好意思问。“你说,她会不会请我们看歌剧?
收音机里说,今晚燕山剧院有黑山歌剧团的《塞尔维亚的理发师》。”但她马上把
自己否定了,“野象那么小气,”她用唇膏狠狠地刮弄着嘴唇,“最大的可能就是
请我们看场二人转。哎,她向来既俗气又没品位,毕竟只是个清洁工。”
本来翠翠也要带臭脚来,后来华妃子对她耳语一番,她才嘟囔着留在病房。见
到华妃时,野象有点吃惊,不过也没多问。华妃倒是拉着长音说:“要是看二人转,
我这旗袍就白穿了。”
野象闷头闷脑地乜斜她一眼说:“穿着旗袍去泡迪厅,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呢。”
说实话我没想到野象会带我们去迪厅,这辈子我去迪厅的次数屈指可数,估计
华妃也是如此。在门口检包盖荧光印章时,华妃出了点意外,她死活不肯让保安保
管那把陈旧的瑞士军刀。后来我和野象不得不将她揪到一旁。“这把瑞士军刀是我
前夫送的,我一直带身边,要是保安弄丢了怎么办?”华妃噘着嘴说,“没准他们
看着好,自己就私藏了。”我好说歹说,她才恋恋不舍地把军刀递给保安,又逼着
保安打了一张欠条。
里面的人真多啊。野象给我跟华妃找了两个座位,又给我们点了饮料,然后悄
悄离开了。华妃坐在高凳上,不时抻拽着旗袍袖口。谁也不会料到,我们是两个没
有乳房的女人。
“太吵了,”华妃说,“简直比学生出操还吵。这些都是什么人呢?”
“像我们一样的人。”
“我就知道,这笨女人根本不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好地方。”
“我挺喜欢这儿的。”
“喜欢个屁,一群乌合之众。”
野象很久没回来。我跟华妃就傻傻地盯着那群跳舞的男人和女人,以及分不清
是男是女的人。“你想喝啤酒吗?”华妃问,“我以前一斤老白干不在话下。”我
说这里的酒很贵。她不屑地瞥我一眼,“瞧你那小家子气。”
我们就喝起了啤酒。我很久没喝了。我记得以前没意思了,就跟宁蒙在家里喝
酒。他喝不过我。想到宁蒙时,我的酒就喝不下去了。
“我的乳房漂亮吗?”华妃嬉笑着问,“是不是很性感?”
“我一直没好意思问,你戴了什么玩意?”她说:“你不知道吗,医院食堂的
白面馒头,蒸得又圆又大又软。哎,我真是皓腕高抬身宛转,销魂双乳耸罗衣啊。”
我们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着,场子的灯光忽暗下来,人群也静下,然后
光柱尾随着音乐摇摆到一根钢管上。我们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根明晃晃的金属
钢管旁,站着一位超级肥胖的女人。她有头蓬松的栗色头发,一张宽阔猩红的嘴巴
以及两只大力水手才有的臂膀。她身上裹着件镶嵌着无数金属箔片的黑纱衣,站在
那里,仿佛美艳的菲律宾女佣。
“她她……是野野象吗?”啤酒沫沿着华妃的嘴角喷出来,“她疯了吗?”
“是她。”我抚着胸口说,“我们最好先溜到那边,防止她从台上跌下来。”
可我们都没动。我们看着野象随着音乐开始扭动她肥硕的臀部,看着野象绕着
明晃晃的钢管风姿绰约地抛媚眼、抖乳房,间或微微抬起她大象般的前腿。她或许
以为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平衡木上做狼跳或霍尔金娜后空翻?当我看着她
双手艰难地握住钢管,左腿直立,右腿和左腿劈成九十度角时,我的心脏都要跳出
来了。
“厉害啊,”华妃咂摸着嘴说,“我们给她加油吧!野象野象,宇宙最棒!”
我就跟她扯着嗓子喊起来。可我们的声音太小了,很快就被全场疯了般的口哨
声、掌声和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淹没。如果没记错,野象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双手托住
乳房,双腿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劈叉。我一直没想明白她为何不双手撑地,好让粗
圆的膝关节有个更稳妥的支点。当她面色潮红地站起来时,我看到她的黑纱裙被撕
扯开一角。她缓缓地从舞台上走下来时,有人伸手去摸裸露出的大腿。她满不在乎,
在明灭的霓虹灯下,穿过涌动的人群朝我和华妃一点一点挤蹭过来。
“一晚上四百块钱,”野象得意地喝着啤酒,“我可是这里最受欢迎的舞者。”
我跟华妃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开心吗,大美人?”她的鼻孔还剧烈喷着热气,“没想到妹妹有这一手吧?
这个迪厅的老板邀请了我三次,我才赏脸光临呢。”
我敬了她一大杯喜力。我确实很开心,却也无比难过。我突然想起她说的那个
灵魂,那个随着野风流浪、在马背上跟跳蚤聊天、或许重达五斤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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