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发生两件事情之后,我才知道我得了病。
上个月十三号,我与副院长在办公室聊业务,意见上有分歧,但这也不至于动
粗。那时阳光从窗户斜插进来,尘灰在光柱中飘游,仿佛射灯下聚了很多蚊子。我
和副院长站在这道光柱两边,和我们的意见一样分割两立。我暗地里瞧不起他,正
如他明摆着不把我放在眼里,但这也不至于动粗。副院长是一个平庸的匠人,坐上
这等职位,靠的是在上司面前无节制的奴态,以及对下属的专横霸道。我比他大一
个月,却低他三个行政等级,上面没人,周围没有势力,他捏准了我这软柿子。我
一直忍着,期待他捏得心烦了,没意思了,去改捏别的柿子。在获得提拔前,我不
想与任何人发生冲突,提拔事宜即将进人民意测评,更得守好晚节。
副院长说:“你这笔经费,只有处级干部才可以申请。”类似的话我听过多次,
大都谦卑称是,不作勉强,这回却伸出手,在副院长脸上连掴了两下。我自己比副
院长更惊骇,站在那道光柱中,瞬间看不清周围一切,以至于副院长扇回两巴掌,
像空穴来风,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尘埃飞舞,顺着阳光望向窗外,千万道光柱细如发丝,一
把扎进我的眼里,我瞥见血红和苍白。
最终,我察觉我内心有种隐隐的愉悦,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半小时后,我参加了一场紧急会议。踏进会议室门,各色眼神像千万道光柱,
齐齐猛扎我的胸膛。我弓腰在预留的边角位置坐好,一种过于庄严的审判气氛使我
不敢抬起眼皮。会议桌光溜如镜,我通过桌面倒影观察他们的脸。此时我已回过神
来,我敢保证,伸出巴掌打副院长,绝不是我的本意。当我这么说时,他们同时扯
动了脸部肌肉,但憋着没有笑出来。
“那你讲讲,是谁在操控你的手?”有人问。
“苍蝇,是苍蝇,”我说,“我看见两只苍蝇趴在副院长脸上。”
“现场绝对没有苍蝇。”副院长保持优雅,“我在那办公室待了五年,从来没
有过一只苍蝇,连蚊子也没有。”
“有,我的确看见了。”我诚恳地说,“共事这么多年,你们知道,我不是个
撒谎的人。”
办公室主任低声吩咐小职员去现场找苍蝇。她抓住了关键。我向她投去感激的
一瞥。她姓邱,是一个体态轻盈的中年女人,机警麻利,善于从一堆乱麻中掐准线
头,身上有一股出奇的冷静。她严谨守时,从没错过班机,没误过火车,约人谈事
也会比预定的时间先到。我瞬间有些内疚,我本该对她热情一些,比如在小卖铺买
矿泉水的时候,替她付那一块五毛钱。
切断邱主任这条线,思路回到苍蝇的问题,如果证据飞走,对我是极大的不利,
不是故意扇上级巴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暗自祈祷证据还在,它们趴在墙上那
幅光屁股的画上,或者落在副院长那只满是黑垢的茶杯边沿。
“刘一心,无论如何是你不对,就算真有苍蝇,你的职责只是提醒副院长,要
打,也是他自己来打。”某领导语重心长。
“本能反应,我控制不住,小时候打惯了苍蝇,形成了条件反射。”我实话实
说,“我们那儿管苍蝇叫饭蚊子,茅房的苍蝇叫绿头蝇,我没打过绿头蝇,绿头蝇
太恶心了,尤其是它落在你皮肤上,一想到它那些细腿儿在屎橛子上停留过,你根
本想不到要拍死它,弄得尸体酱糊糊的。当然绿头苍蝇很少飞出来,它们离了茅坑
活不了多久……”
“刘老师,话题不要扯得太远,讲重点。”邱主任非常柔软地打断我,“事实
上,没有哪一种苍蝇是可爱的,它们传播细菌,还嗡嗡地叫,有一次弄得我女儿午
觉都没睡好。”
“是的,邱主任,所以我见到苍蝇就打,完全容不得它们在眼前飞,有时会花
一个上午追打一只苍蝇,不打死它,我什么活儿也干不了。”我很高兴遇到知音,
忘了眼前处境,愉快地和邱主任聊了起来。我明白邱主任的用意,这样的聊天是一
种旁证,是对我有利的辩护。间接证据多少获得了一些理解,因为其他人的脸色比
先前缓和了,只有副院长还保持他近乎强硬的优雅。副院长的心胸有多宽,我知道,
以后的日子有我受的了。
小职员汇报,没有找到苍蝇,但发现有干枯的苍蝇尸体。
我心里一下轻松了,至少证明事情并不像副院长说的那样,他办公室从来没见
过苍蝇,他的诚实度大打折扣,他所有的表达都将镀上怀疑,形势于我略微有利。
“刘一心,现在的问题,不是我办公室里有没有苍蝇,而是你借苍蝇之名打人。”
“副院长,我那是打苍蝇,你倒是结结实实地扇了我两巴掌,我脸上现在还火
辣辣的。”我适时搬出另一个事实,给自己再挤出一点空间。
其他人听说副院长还了手,都不吭声了,说些和事话,叫我跟副院长道歉,毕
竟我先动手。他们总是这样,一到要追究领导干部责任,就草草了事,还装出一副
关心屁民的样子。
不出意料,我的提拔,连民意测评都没通过。我没见过那些无记名投票,除了
怀疑,别无他法。但我有更重大的疑问,我确实看见两只苍蝇停在副院长脸上,那
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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