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件事与我女朋友有关。
我离婚后一直单身,去年八月的某天黄昏,我在小区遛狗,一个熟透了的姑娘
走过来和狗打招呼,摸着它的头,说“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替狗回答,叫“煤球”。
熟透了的姑娘笑了,站起来问为什么叫“煤球”,我说因为它是黑的。暮色昏暝中
她的牙齿雪白整齐,其他我没看清。她正要和我说什么,不懂事的“煤球”突然抱
住她的左腿猥亵起来。我尴尬万分,呵斥它,它不理,我只好亲自把它从她腿上扒
下来。
熟透了的姑娘匆匆走了。我在树底下教训“煤球”,都说什么人养什么狗,那
熟透了的姑娘一定会认为我是猥琐之徒,我心里叫屈,这畜生今天太失态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我又在小区里碰到了她,她带了一根骨头在等着,显然并不
介意“煤球”的粗俗。事实上她养过狗,爱狗懂狗。我和“煤球”都很高兴。不久,
这个熟透了的姑娘就搬过来与我们同住,她叫江晚霞。
江晚霞住过来,我很久都不适应,有时半夜醒来,突然发现身边有个活物,就
会吓一大跳,直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女人,才不至于淌下虚汗。说不出对她有什么
不满,她也没有令人难忍的缺点,相反挺不错,把我和“煤球”都照顾得舒适安逸,
心想着从一而终长相守。只是她的牙齿根本不像我当初感觉的那样雪白齐整,它们
像米粒,稀稀拉拉地粘在牙床上。据她自己说,前两年洗牙遇到庸医,连牙根都洗
坏了,牙齿正在逐渐脱落,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去植牙,她想要全副烤瓷的。除此
之外,她的背略有些弓,脸色不太好,吃辣就犯痔疮,一生气就撕衣服。谢天谢地,
她从不砸东西,撕的也是些不穿的旧衣服,她的美德在于理智清醒,任何时候都不
会损伤家庭财产。这恰恰是我最重视的妇德。如今我对妇德的重视盖过她的美貌、
名利、地位,这也是我能和江晚霞同居一室的重要原因。
在我前妻嘴里,我是一个秀头、弱智、无勇无谋无才无能的悭吝鬼。不知道江
晚霞对我的评价,她叫我刘一心,像革命夫妻,严肃,里头含着不容置疑的未来。
她还在家里挂块小黑板,有时写些注意事项,有时写些协议条款,遇重要的事情要
悬置十天半月,给人“杀一儆百”的感觉。
也就是在我扇副院长之后的周末,江晚霞给“煤球”洗完澡,给它吹弄毛发,
嘴里嘟嘟囔囔。我接了个茬,你一句我一句,两人抬起了杠。开始还有些打情骂俏
耍幽默,慢慢动了真格的。江晚霞扔下电吹风,面对我站着,两眼含泪,正要继续
喷吐她肚里的存货,我伸手掴了她一巴掌,紧跟着又掴了一掌,掴完还盯着她的脸
看。江晚霞死鱼似的张着嘴,眼白放大,我以为她会昏厥过去,她却像炸开的马蜂
窝,黑压压一大群马蜂嗡嗡地撞向我,要与我同归于尽。
“你敢打我,刘一心,你良心让狗吃了,你这个秃头、弱智、无勇无谋无才无
能的悭吝鬼,你敢打我……”
“慢着,江晚霞,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拧着她的脸,她的表现和前妻
一模一样,我要试着揭掉她的化装面具。
江晚霞突然冷静下来,“很没意思,刘一心,你不必作践我,我服输,好了,
我感觉精疲力尽。好合好散吧。”
像江晚霞这么爽利的女人恐怕不多。我以为她会来个饿虎扑羊,像前妻那样。
与我发生亲密接触的女人极少,我不敢说只有前妻,这样你们会瞧不起我,事实上
我对女人的全部了解,都是来自于那个女人。现在我长了新见识,江晚霞的磊落英
姿让我五体投地,我对她突生敬意,敬意慢慢消融,变成一股男女之间的怜悯温情。
我感到她正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性感,她的背影像唐代仕女一样圆润丰盈,我的温情
沿着冰冷的轨道缓缓滑向肉欲。
“晚霞,好了,和解吧,我真的不是打你,只是看见你的脸上有两只苍蝇,你
知道我不能忍受这些东西。”我说。掴人之后,我内心有种隐隐的愉悦。
“家里没有苍蝇,更不可能出现两只。有没有苍蝇趴我脸上,皮肤比眼睛更清
楚。”笑容一旦从江晚霞脸上消失,她那张脸就像冬天光秃秃的山,苍茫,不着一
物。“编任何谎言都不如说句实话有用。当然,任何人扇我的脸,我都不会原谅。”
她锁死了活口,并且转身去收拾她的衣物。
我抱起“煤球”跟在她后面,“别闹了,晚霞,我知道你舍不得‘煤球’,它
也舍不得你哩。”
“我不会原谅掴我的人。十八岁我父亲掴了我一巴掌,我至今没喊过他一声爸。”
“我不是说了嘛,我真的是打苍蝇,两只,没打中,全飞了。”不知道怎么才
能让江晚霞相信,我只好说出扇副院长巴掌那件事,隐瞒了不能提拔的事实。
江晚霞停止收拾东西,脸上回了些暖色,“这么说来,真的是你眼睛有毛病了?”
我希望眼睛没毛病,江晚霞也不要走。这是一对矛盾。
“要不先去医院看看?”江晚霞那么迫切的样子,暴露了她的动机,她要抓证
据呢。
我含糊地点头,显得特别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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