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感谢肥肉外溢的女医生,她情绪稳定,没有因更年期症状给我造成额外的麻烦,
事实上整个过程她很有耐心,表现出良好的职业道德。墙上挂着她的照片,她是全
院模范标兵,我深感幸运。她说我的眼睛得了“飞蚊症”,飞蚊是不透明物体投影
在视网膜上产生的。她很了不起,描述的跟我看到的完全一致,仿佛亲历了一般。
又说此病是肝肾亏损所致,要补益肝肾,服用明目地黄丸、驻景丸、八珍汤、芎归
补血汤等等。看着她在病历上记录,运笔优雅,我犹豫片刻,鼓起勇气纠正她,我
说我看到的是苍蝇,是两只,不多,不少,不是一群蚊子。
“总是两只?”模范标兵一身的肥肉都充满狐疑,“为什么总是两只?”
诊断结果一出,瞬间轻松了,好像一只气球,要不是我拽着线头,早飞上天了。
她报我以愉快的微笑,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一只两只和一群没什么区别,因为一
只两只和一群的药方是一样的,又不是气枪打鸟,一粒子弹只能打掉一只。她说得
很有道理,我略感安慰,而模范标兵仍结眉暗忖,并且拨了一个电话,大约是向她
曾经的导师请教,“为什么总是两只?”她倾听一会儿,谦卑地问。
模范标兵放下电话对我说:“应该是两只眼睛各有一只。苍蝇的位置是固定的,
还是胡乱飞舞?”
“固定的。就是趴在那儿。”我回答,并且捂住了一只眼睛。
“不要紧,良性。”肥肉外溢的女医生说这话时温柔可爱,仿佛从导师那儿获
得能量,全身都亮起了。
这时,我清楚地看见她白胖的圆脸上停着两只苍蝇,正要挥手打过去,江晚霞
及时捉住了我,她早就像条警惕的猎犬守在身边。
“不对啊,我捂住一边眼睛,为什么还是有两只苍蝇?”我六神无主。
“是吗?先吃药看看。”模范标兵已经不在意两只三只,对她来说,这个问题
已经解决了。
各种中药西药胶囊瓶罐使家里显得更为拥挤,外人进门一眼就知道这家有人病
了,地黄丸之类的东西显示病人肾虚。我把药统统塞进柜子里,给隐私加道防护。
江晚霞后来又挨过我几掴,她均未计较,这个女人的伟大之处在于,只要不是蒙在
鼓里,她能忍受一切光明正大的打击。她履行起护士的义务,每天问我吃药了没。
我老老实实点头。后来发生了另一件事情,我不再吃药,但把每天的药带走,扔进
楼下垃圾桶。
那天上班,我等了很久的公交车,这趟车总是比别的车慢,车身座位都积了一
层黑垢。售票员嘴里含着萝卜似的,说着语速极快的北京土话,只拿眼睛末梢扫人。
我被她戗过几次。车满载喘着粗气来了,我上去后站在驾驶员附近,车票钱由乘客
传递给售票员。
我说今天这车也太慢了,我等了快半个钟头。我用的是普通的陈述句,没有任
何追究责任的意思,也没有特定的诉说对象。不料驾驶员突然接了话茬,语气暴躁,
简直是吼了起来:“我也想快,这路况,快得了吗?今天要不是我抄个小路,这车
还堵在三元桥,你还得等丫的。”
起先我觉得驾驶员是在骂北京的交通,可他油腻的脸对着我,应该是骂我了。
这样辱骂,我若不回击,旁观者岂不是要笑我厌?
“你骂谁?你是骂我吗?”我问,我感觉自己像是棍子杵起一件长衣服。
驾驶员狐疑地看着我,表情要喷饭,眼神在说“你这个傻X ”。
“怎么着,就骂你了,怎么着?”他很不耐烦。
“我要投诉你。”我憋出这么一句。车里人哄地笑了。
路灯变红,驾驶员踩了一脚刹车,阳光正好从建筑的空隙里投射过来,他和他
的方向盘浸泡在耀眼的亮光中。这时,我看见两只苍蝇落在他的侧脸,我迅速出手
扇过去,连掴两下。因为角度问题,后一下只掴到驾驶员的耳朵。车内哗然。驾驶
员仿佛在倾听耳朵被扇之后的嗡嗡声,又或者在积蓄回击的力量,手臂的肌肉已经
在突突地蹦跳。我想退后,但看热闹的倒把我往前搡了半步。我死死地盯着他,假
装毫不畏惧。
“贾师傅,快开车,一车人等着上班呢,别把事情搞大了,影响你的工作岗位。”
售票员在中厢大喊。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驾驶员咬着牙关开动巴士。我赶紧在下一站溜之大吉。
我心里有种隐隐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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