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晚霞到底走了。我想过用各种浪漫的手法使她回心转意,比如玫瑰花、戒指、
安排在教堂的婚礼,以及做她最重视的事情——近距离看她的身体。但她不留余地,
原工作辞了,手机号码换了,人间蒸发了。“煤球”每天等她,嗓子里哼哼唧唧,
用乞求的目光瞟我。我和“煤球”几次彻夜长谈,最终对等待感到绝望与厌倦。我
们就近去北戴河玩了两天,“煤球”第一次见到海,很兴奋,回去终于把江晚霞忘
了。
家里迅速凌乱,自己进门都感到陌生,不用鼻子都能闻到屋子里一股臭袜子以
及荷尔蒙体液的味道,充满中年男人的沮丧、晦暗与自暴自弃。
我把桌子挪到靠近厨房的窗边,吃饭时候顺便看看对面阳台的粉红丁字裤。我
无意识地把丁字裤画在纸上,后来让江晚霞穿着它,再后来撕掉衣物,只画江晚霞
的身体。她的身体疙疙瘩瘩,短腿长腰,后背罗锅的弧度优美,小腹上那道长疤,
是她身体最粉嫩的部分。她得过阑尾炎,怀过孕,被那男的甩了,流产后得到一种
怪病——绒毛癌。治了两年,药物杀死了癌细胞,也杀死了她乐观的青春。
遇到我的时候,她刚刚失去一条陪伴了她八年的狗。
有时候我画得热泪盈眶。我的确应该对她更好一些,在她生日的时候买一百朵
玫瑰,而不是一盒打折的午餐肉;周末带她去奥体公园散步,而不是在家里搞卫生
;在床上抚摸她身上的疤痕,而不是懒得揭去她的衣服。天知道她的内心被我砸了
一个多大的坑。我怀着无比的眷念画她的身体,她身上的疤痕,以及她算得上丑陋
的面孔。我在画中放大了她身上的丑陋,这于我来说,是大美。我爱这些,它们在
我的回忆里格外温暖。
我画上瘾了。我尝试各式各样的宣纸、棉料、净皮、单宣、夹宣。她躺在不同
纸质上,肤色或红或白,或黑或黄;表情是北方的山,苍茫,不着一物。我有空就
画,常常忘了遛狗,根本没有时间打理它,正琢磨着送出去,它就死了。
那天黄昏我们在街上溜达,“煤球”突然向马路对面冲去,我看见江晚霞在站
牌底下等车。也就是几秒侧间,车轮从狗身上碾过。公交车正好到站,江晚霞随车
消失,不知她是否看见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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