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不停地画。画了就裱,家里挂满了江晚霞的身体。我的眼睛越来越不舒服,
画一阵就视线模糊,两只苍蝇裂变成一群飞蚊飞来飞去。我滴上眼药水,闭目休息
片刻继续画。院里组织新疆采风,我对到此一游素无兴趣,不如画江晚霞更有意思。
江晚霞的身体相当柔轫,能变出各种姿势,趴着脚尖触到额头,弓身脑袋从跨下伸
到另一侧,她还能倒立,能一口气做一百个俯卧撑……和她在一起我很省劲,无论
哪一方面。
我像缅怀一个死人一样怀念她。
我后来才知道,江晚霞的确死了,早在我在站牌下看见她之前就死了,在一栋
板楼的最上面那层。那栋破败的建筑,总共没住几个人,路面坑洼总积着脏水。青
藤几乎封住了窗,潮湿的外墙长出厚厚的青苔。
法医鉴定江晚霞犯病虚弱而死。我知道不是,她死于心碎。我了解她。
苍蝇裂变成蚊子之后,我没再扇过别人,隐隐的愉悦从体内消失,蚊子在眼前
飞。
单位人知道我在画画,画一个女人,一具丑陋的身体,窃窃私语,觉得我不仅
仅是眼睛有问题,他们对我更为友善。副院长尤其仁慈,总找我去他办公室喝茶,
聊艺术,说我画得与众不同,很有意思,要给我特批经费办画展,出画册。副院长
的艺术鉴赏力突然提高,令人惊讶。我同意他的评价,不想开画展。我的画,是我
和江晚霞的私事,不需要外界掺和。
我说过,他们的善意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弥留之际,副院长似乎怕我把埋怨带到
棺材里,变成死鬼记恨他,执意要弥补从前的苛刻。他又提到苍蝇的问题,事实上
他已经是半个飞蚊症专家,给我推荐了他的发小,现在是位著名的眼科大夫,叫我
随时去找他。
诸如此类,令人浑身不适。
我继续画江晚霞。某天画得正酣,眼前突然一团黑影,跟随视线,看哪儿,它
挡哪儿,抬眼望向窗外,它便涂抹在对面的粉红底裤上。有几次似乎还看到闪电,
天气是晴空万里。不过这对我影响不大,黑影来时,正好趁机抽支烟,喝杯茶,看
看墙上的江晚霞。
这是眼疾恶化的前兆。
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年,画中的江晚霞和我一样,渐成白发老人,她的背弓得更
加厉害。她是在我的手心老去的。描绘她身上的皱褶,松弛的肌肉,感觉它们的柔
轫与温暖,我心情愉悦,光阴没有虚度。
顺便一提,给你讲这些事情的人,是个瞎子,住在一栋长满青苔的板楼里,每
天画同一个女人,一具丑陋的躯体。他的技法炉火纯青,要是看他现场作画,你会
发现,眼睛于他的确多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