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陈书记的花园说白了是个菜园,中间挖了个方塘,无荷,也无鱼。水塘的两
边是一垄垄菜地,大太阳底下,那菜叶子你看上去蔫巴卷边了,只要水一浇,就鲜
活得回了魂。老陈书记一条腿不好,在家拄拐,出门坐椅,可在这菜地里,那条腿
收放幅度看上去夸张,却灵活自如,锄草施肥浇水样样他都能干。
当初大凤来陈家做阿姨时,一看这菜园,就提出,我只做屋里的活儿,菜地的
活儿我不干,那是男人干的活儿。大凤知道这话立不住脚跟,什么年头了,乡下的
男人都进城打工了,别说菜地,大田里忙活的也都是女人了。好在老陈书记不计较,
说,这点菜地,是我活动活动手脚的场子,用不着你。小陈书记扔过来一束打探的
目光,大凤顺下眼,躲了。
小陈书记是老陈书记的女儿,在下面的镇里当书记。老陈书记原来有多风光大
凤没见识,但小陈书记在她眼里已是呼风唤雨的神仙了。小陈书记是忙人,除了节
假日一般不来老陈书记这里,大凤不希望她来。小陈书记来这里不是做女儿,是来
做书记的。她检查大凤的工作很认真,筷子上有没有油腻,阳台瓷砖上有没有灰尘。
当然,小陈书记想检查的不只这些,老陈书记也是她的重点检查对象,她能从蛛丝
马迹中看出她老爸的花花肠子,时刻委婉提醒老同志保持晚节。从名义上说,老陈
书记是大凤的东家,其实小陈书记才是决定大凤去留的真东家。大凤心里明镜似的,
父女俩讨论本县政治风云,都说过要跟对人,关键时刻不能站错队。大凤耳濡目染,
当然不糊涂。你只要看见陈书记在小陈书记目光下心虚的眼神,大凤就明白,同是
书记,在位与不在位,眼光的力量高下立分。
今天是个重要日子,有重要人物莅临老陈书记的家。重要人物都忙,有重要事
情要做,比如这位重要人物陆海波,周一到周五要在实验小学六年级一班上课,晚
上要完成一大堆作业,星期六星期天要赶场子上各位名师的家教课。据说,小陈书
记的座驾在镇政府基本看不到,有时人们会看见小陈书记骑电动车来上班,形象极
其亲民。只有她的司机知道,他和车都没闲着,而且礼拜天也没闲着,有比书记更
重要的人物需要服务。没办法,重要人物陆海波的爸爸在一家公司的驻外机构上班,
顾不上儿子。重要人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偶有空闲,爷爷奶奶和外公才有幸亲见。
比较爷爷奶奶,外公这边的吸引力明显弱势。除了势单力薄,最让重要人物不待见
的是外公的谆谆教导。在学校有老师啰唆,在家里有老妈唠叨,出门做回客还得听
他老人家无休止地语重心长。老妈说,你外公做了一辈子领导,作报告作惯了,就
像你们的老师,在课堂上讲话多了去,节假日在家舌头痒痒,只能做家教煞话痨的
瘾。海波说,老师那舌头打个滚,就能吐出钞票,相当于印钞机,每次上课,哪次
不掏你口袋里几张钞票?外公,他也就赚个唾沫。这话幼稚,小陈书记不与孩子计
较,等他成长为社会的重要人物他就明白了。重要人物的日程安由不得自己做主,
外公这里他不想来也必须来。小陈书记来看老陈书记,比抄水表煤气表的人来得勤,
每月至少来两趟。一回二回一个人来,老陈书记宽宏大量,打听一点重要人物信息,
叹息几声。若是第三回在猫眼里还不见重要人物身影,老陈书记就不让大凤开门,
宣布小陈书记是不受欢迎的人。谁才是受欢迎的人?小陈书记当然能揣摩出她老父
亲的心思,下回来,必定是重要人物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陈书记家的接待规格立
马上了档次。
大凤也盼望重要人物陆海波,盼望同是盼望,目的却是不相同。
今天是中秋节,家教公司也放假,海波可以在外公家待半天,还有半天被安排
在爷爷家。不是所有的官家子弟都飞扬跋扈,海波就是个乖孩子,不是一般的乖,
用大凤在乡下的说法,三巴掌打不出一声哼,三脚踹不出一个屁。大凤觉得,这怪
不得孩子,孩子他妈当书记,书记在外能说会道,在家不住车,把该孩子说的话抢
说了。海波跟大凤近,因为在外公家的大人中只有她不是书记,也是说话没份只能
听话的主儿。海波喜欢到菜园地里玩,城里孩子稀罕小虫小草。海波只有到了菜园
里才像个孩子,蹲在那里研究红辣椒,秋天的红辣椒像一盏盏红灯笼挂着,招人疼。
小陈书记就喊,海波,离远一点,弄到眼睛里可痛了。海波挪几步,会坐到一只癞
南瓜上,小陈书记又喊,海波,那瓜上有毛毛虫,弄到皮肤上痒痒。蔫孩子有蔫孩
子的办法,不理睬你。小陈书记急了,大凤,大凤,给我把海波拽回屋。大凤停下
手里的活儿,看一眼小陈书记,不吭声。小陈书记明白了,大凤是不进菜园子的。
倒是惊动了老陈书记,急急进去,肩膀一高一低地牵了海波的手出来。大凤知道,
老爷子既怕孙子弄痛弄脏自己,也怕孙子像闯进去的小犊子把他的菜地親拱乱,老
爷子是个讲究的人,这菜地看上去青一簇,黄一簇,乱纷纷,在他眼里却是一本打
开的账本,有条有理。
海波在外公家有一事求着大凤,这就是家庭作业。海波上小学六年级,也就是
毕业班,谁都知道“毕业班”这三个字的含义,小升初是人生征途中第一个关键台
阶。海波的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说,教育学生从教育家长抓起,升学才能成为全民运
动。大凤反思自己髙考屡考屡败的惨痛历史,输在就是这道理。觉悟早,她一家三
口才搬进这县城。大凤不能理解的是小陈书记,她急什么呢,太把自己不当回事了,
简直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百姓。要着急也轮不上她着急,就算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发
令枪一响,别人是甩着两条腿跑,海波可以坐在他妈妈四个轱辘的小车上踩油门。
但小陈书记显然不这样想,抓海波的作业比抓她镇上的招商引资还上心,这让大凤
意识到,孩子的学习在谁家都是天下第一号大事。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这句广告
词用在谁家对孩子的要求上都合适。
在海波的眼中,大凤才是个有学问不叫唤的人。有的人会叫唤没本事,比如他
妈妈,当初是师范专科毕业生,现在是读什么在职博士,可是海波让她做奥数题,
她没做对过一次。可大凤阿姨是个保姆,不管是语文还是数学,海波的作业从来难
不倒她。海波遇到难题就往外公这里打电话,不找外公,找大凤阿姨。老陈书记拎
着话筒,讪讪地说,大凤,看来我还得开一份家教的工资给你。话是这样说,大凤
从没当真,大凤做题不是因为海波。大凤对海波说,可不能小看你妈,你妈的学问
往高处做了。你想想,一个人站在喜马拉雅山顶上,他怎么能看得清山脚下的几棵
小树?你妈妈就是那样。海波不吭声。不信的人不信的事不必放在嘴上,与大人一
样叫唤才愚蠢。
海波说,阿姨,你完全可以开一个小升初辅导班,比在外公这里钱多了去。
老爷子说,好你个浑小子,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吗?阿姨走了,你外公怎么过
活?
大凤喜欢海波喊她“阿姨”这孩子喊“阿姨”是把她当阿姨。老陈书记和小陈
书记也喊她“阿姨”那是时时提醒她,她是个保姆,是下人。大凤刚开始时还真不
习惯,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人喊自己“阿姨”,怎么应得下呢?后来明白了,这
称呼就是衣服后领上那个标签,注册商标,不应还不行,别扭也得应。
陈书记和小陈书记都在厨房拣菜,大凤的耳朵跟着他俩。好容易等到扯上正题,
也就听到两三句。老陈书记说,买就买吧,买了学区房,不就用不着求爷爷拜奶奶
了吗?这房钱我掏一半。小陈书记说,知道的人说是你掏了钱,不知道的人就要跑
纪委告我的状,帮我算收支账了。要不,还是你找那一初中的校长,你这把老面子
他们总得买。老陈书记说,我看还是买房,我不去失那骨气。大凤进了厨房门,话
题就断了。大凤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但做阿姨有阿姨的规矩。大凤说,不早了,我
得赶紧洗菜了。
老爷子显然让小陈书记失望了,她不知道,比她更失望的是老爷子家的阿姨大
凤。
大凤等到老爷子扒完碗中最后一口米饭,总是放下自己的碗,帮老爷子舀汤。
大凤刚捉住汤勺柄,小陈书记说,我来。大凤愣了一下,小陈书记接过汤勺时,一
瞬间,两人的两只手腕子和白瓷汤勺组成了熠熠生辉的画面。都是因为餐桌上的灯
光,尽管这餐厅确实不敞亮,可是别说大白天,平时就是吃晚饭,老爷子也懒得开
餐厅的吊灯。今天是重要人物来了,又是重要日子,这花枝般招展的灯才打开了。
灯光下这两只手看上去差别明显,一只手明显刚用了护肤霜,白,润,手背上淡青
色的筋络峰回路转,有隐有显。那屈蜷的手指,角是角,窝是窝,屈着也能让你想
得出它伸展时的挺拔和玲珑。这当然是小陈书记的手。另一只手属于大凤,它迟疑,
松松垮垮,手背手心都泛着黄,像是故意做旧画页上着的底色。仰面的指肚灯光下
倒是白,那是在水中浸泡久了鼓胀的白,细看,指肚上有凹陷的水纹,像是妇人肚
子上的妊娠纹。这是劳作的手,保姆的手。耀眼的不是这两只手,是这两只手的手
腕上都戴着同一款金光闪闪的手表,同一个品牌,大凤记得小帆说叫“僵尸点灯”,
当然明白只是谐音。两只“僵尸点灯”金光流转,大凤慌忙缩了手,她腕上这块是
假货。那阵子小帆倒腾假手表,真货据说要几十万,假货只要几十块。大凤的手背
和手腕上还有一串伤疤,如果不是手表夺目,灯光下仔细看,那疤痕惨不忍睹。小
陈书记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大凤还是看出了她隐藏的不屑。其实,大凤想隐藏的
不是手表,而是手上的旧伤。
小陈书记母子俩吃过午饭就走了,大凤在厨房里洗碗。那个高高低低摇晃的影
子停在她背后,有一只手拍在她的后脑勺上,然后顺着长发搁在她的后腰,停在腰
际,不动了。大凤不愿意的时候,最多让那只手碰碰后脑勺就躲开了,老爷子就干
咳几声,说,别累了。转身退了。人知趣就好,大凤得替他将长辈的脸面留着。
今天大凤让那只手掌趴了一会儿。大凤说,陈书记,你莫非真的一初中的指标
连一个都要不来?那只手就挪开了,背后的声音说,凭什么一初中的校长要把指标
给我?
你当过文教局的书记哩。
这个你也知道?有句话叫人走茶凉,说的就是我这样的老家伙。
大凤把水龙头放到最大量,水打在餐盘上珠光四溅,大凤不再理睬背后的那老
头,埋头洗碗刷盘。大凤心里指望的那个水龙头被关闸了,一瞬间她心如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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